第十三章

陸霄見到楚奕的第一反應是：他在這裡站了多久？他聽到了多少？他知道他坐過牢，知道他曾經是個“搶劫犯”了嗎？他會不會看不起他，會不會轉頭就走，會不會跟其他人一樣對他嫌惡輕視避之不及？

而這些想法並沒有維持多久，因為卓俊森顯然被他最後那句話激怒了，對著一群狐朋狗友叫了一聲“攔住他”，那幾個人剛要朝陸霄撲過去，楚奕和柯明軒就抬腳朝他們走了過來。

柯明軒跟他們一樣都是太子党，區別在於他的家庭背景更深更厚，所以這幾個人裡大部分都是認識他的，包括卓俊森。所以見到他，就生生止住了腳步。

楚奕走到陸霄身邊，問了一句：“沒事吧？”

陸霄搖搖頭，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仿佛要看出他臉上的表情是否跟之前有什麼不同。

楚奕知道他的想法，笑了笑並沒有戳穿他：“怎麼了？”

“沒什麼。”陸霄低下頭，稍稍松了口氣，他應該是沒聽到吧？

柯明軒朝卓俊森走過去，卓俊森有點怕他，退了兩步叫了聲“明軒哥”，其他人也跟著打招呼。

領班也松了口氣，臉上的表情終於好看了些。柯明軒跟老闆是朋友，來過這裡幾次，所以他是認得的，雖然不知道他具體什麼背景，但就憑他姓柯，對付這幾個不知輕重的毛孩子也足夠了。

柯明軒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卓俊森：“來唱歌？”

卓俊森趕緊點頭，柯明軒又說：“來唱歌不好好唱，在外頭唱戲？”

卓俊森陪著笑，不敢多說什麼：“這不遇到點小事耽擱了嘛。”

柯明軒看了看灑了一地的橙黃果汁和玻璃渣子：“既然是小事，影響你唱歌嗎？”

“不影響，不影響。”卓俊森腦袋搖成撥浪鼓。

“那還在等什麼？要我送你進包房？”

柯明軒這句話一落下，卓俊森立刻和一眾狗腿子往自己訂的包房裡去，連看都沒敢再看陸霄一眼。

事解決了，方睿正好趕過來，看到楚奕和柯明軒，又看到楚奕身邊的陸霄，轉頭問領班：“怎麼回事？”

柯明軒搶在領班回答前直接攬住方睿的肩膀往VIP包房走：“沒什麼事，幫你教訓教訓幾個不懂事的小朋友，今天這頓酒水，你請。”

領班知道他是不想讓陸霄的身份曝光，識趣的沒再多言，讓陸霄先去忙。

楚奕對他說：“要是剛剛那幾個人再找你麻煩，記得告訴我。”

陸霄點點頭：“好。”

又是一個“好”字，但楚奕知道他不會說。他回答這個字，只是不想拂了他的好意。

楚奕也不會逼他說，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將過去的黑暗和傷痛擺在陽光底下，接受別人探究獵奇的目光。在沒有確定對一個人有足夠的信任之前，陸霄心裡關著的那扇門，是不會輕易打開的。楚奕願意等，但同時也希望他能好過一些。

陸霄在上了半個月班之後，領班突然告訴他，讓他帶身份證過來簽正式勞動合同，順便開工資卡以及社保卡。

他正在更衣室換工作服，聽到這話整個人愣在了當場。這是他出獄一年以來，第一次有單位說要跟他簽正式的勞動合同，還要給他買社保。說不高興是假的，但高興之餘又十分忐忑，他的手指捏住衣角撚了半天，以掩飾自己的緊張和不安。

“我的身份證……”他不敢，不敢拿出來。之前那些臨時工作，招聘的人通常只是看一眼他的身份證也就罷了，不會真的上系統去查。但要買社保，開工資卡，那是一定會被查到的。他害怕被人知道那些過去，害怕再次被人歧視唾棄，害怕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工作會再次因為那些見不得光的過去而失去。

陸霄感到深深的挫敗和無力。邊以秋說得對，他想過普通人的生活，但有多少人會接受他這樣的“普通人”？

然而領班卻對他笑了笑，說：“不用擔心，你的工資卡和社保卡都我親自去幫你辦。”

陸霄詫異地看著他，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的背景不會有其他人知道。他這是在善意的幫他掩飾。

可是，領班為什麼要這麼幫他？而且他才工作了半個月，按照正常的試用期流程，也還沒到轉正時間。

對此，領班的解釋是現在KTV正缺人手，陸霄工作又勤快努力，讓他省了不少心，所以他跟經理申請讓他提前轉正。

陸霄對這個說法半信半疑，最後領班只能說：“你是靳南的兄弟，而靳南是我的兄弟，那咱們也就是兄弟。我也正好有這個許可權，幫你不是應該的嗎？”

領班當然沒有說實話，他一個小小的領班事實上並沒有這麼大的權利讓員工提前轉正，但他想來想去只有這個理由最合適。陸霄和靳南關係很好，靳南讓他對自己的兄弟多關照關照也在情理之中，陸霄應該不會懷疑。只要能騙過陸霄，老闆那裡就好交差。至於到底是因為靳南，還是別的人在上頭說了話，根本就不重要。

陸霄果然對這個說法深信不疑，並表達了對領班的感激之情。領班說了句“好好幹”，然後出去了。

陸霄第一時間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楚奕，楚奕收到短信的時候剛加完班走到停車場，打開車門坐上車，才拿起手機回復了一條：“提前轉正這麼厲害，是不是該請吃飯？”

“當然。想吃什麼，隨便選。”陸霄豪邁的回復過來。

楚奕看著短信，直接撥了陸霄的電話：“有工作就是了不起啊，居然都敢讓我隨便選了。”

陸霄笑了兩聲：“我是真心實意想請你吃頓飯，你這次可不許偷偷去買單了啊。”

“不買，我連錢包都不帶，行不行？”

“行，就這麼說定了。那我們什麼時候去吃？”

楚奕想了想，說：“這週六吧，你有時間嗎？”

“沒有也得有，就週六了。我先上班了啊。”

“好。拜拜。”楚奕掛了電話，又給方睿打了一個過去，道了聲謝。

“小事一樁，你跟我客氣什麼。”方睿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難得你有正經看上的人。”

楚奕失笑：“合著我以前是有多不正經？”

“也不是。”方睿斟酌了一下語言，說，“就是覺得你沒對什麼人這麼上過心。”

楚奕覺得有點冤枉：“我覺得我對你們這幫人還是挺上心的。”

“那能一樣麼。”方睿在電話那頭翻了個白眼，可惜楚奕看不到。“行了，只要他在我這裡上班，虧待不了他，你放心吧。”

兩人又隨便扯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幾場秋雨一下，強勁的暑氣總算是漸漸散去，到週六的時候放了晴，一派秋高氣爽天青雲淡的愜意。

由於早就跟楚奕約好了週六要出去吃飯，陸霄跟同事換了個班，睡到中午起來看到楚奕的短信，讓他四點在路口等。

雖然陸霄覺得四點出去吃飯太早了點，但他作為請客的人，當然沒有發表意見的權利。於是啪啪摁了一條過去：“不要帶錢包！”

楚奕很快回復：“好。”

為了不讓楚奕久等，陸霄三點五十就從家裡沖了出來，但他沒想到，楚奕的車還是比他先一步停在路邊。

拉開副駕駛坐上去，邊扣安全帶邊問：“你什麼時候到的？”

楚奕打著方向盤把車開出去：“十分鐘前。”

“那你怎麼不打電話？我可以早點下來啊。”

“你四點不下來我會打電話給你的。”

“……你這算不算強迫症？”

楚奕認真的思索了一下：“不算吧，守時是美德。”

陸霄心想，以後跟他見面千萬不能遲到。然後問：“我們去哪兒吃？”

楚奕轉了個彎，把車往北環的方向開：“出城，晚了怕塞車，所以要早點出發。”

陸霄並不知道城外有什麼好吃的，Z市是一個現代化氣息很濃郁的城市，滿城的鋼筋水泥高樓大廈，周邊能算得上景點的，只有東邊靠海的那一片，但這個方向明顯不是往東去的。他的印象中，北郊好像只有幾片荒山。剛上大學那會兒，有同學提議去北郊采風都被無情駁回，可見確實沒什麼風景可言。

楚奕開車很穩，上了高速一路往北疾馳。陸霄看到路牌上寫著“北麓溫泉別墅度假村”的字樣，略有點驚詫的問：“北邊那片荒山都建成溫泉了啊？”

“這兩年政府大力開發周邊旅遊，北麓溫泉專案去年剛落成，據說去的人還挺多。”楚奕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說完笑了笑，“不過，我還沒去過。”

陸霄望著窗外群山之下隱約可見的綿延別墅群，興奮道：“等天冷了，我們可以一起去，長這麼大還沒泡過溫泉呢。”

楚奕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應了聲“好”。

陸霄看著溫泉景區從自己眼前快速掠過，忍不住問：“吃飯的地方還有多遠？”

楚奕不答反問：“餓了？”

陸霄說：“沒有，不過我看你這架勢，是要開去D市了。”

“沒那麼遠。”楚奕話音剛落，陸霄就看到前面出現了一個路口，他甚至都沒來得及看清路牌，楚奕的車就拐了上去。

下了高速又開了二十多分鐘，道路漸漸變得不那麼平坦。兩邊林木蔥翠，偶見嫋嫋炊煙升起，竟是與市區完全不同的鄉野風情。

烈日溶金，暮色四合，夕陽戀戀不捨地沉下了山，漫天雲霞如錦緞逶迤，昭示著明天又是一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

兩人趕在六點之前到達依山傍水的某個農家小院，陸霄下車一看，院子裡停的都是車，小小的庭院幾乎要裝不下。而在他們後面，還有幾輛車排著隊想進來。

楚奕停好車，熟門熟路走進去。陸霄跟在他身後，穿過賓客滿堂的前廳，踏進後院，立刻被眼前絕佳的景致驚得目瞪口呆。

天還沒完全暗下來，晚霞墜空，浮雲掠影，絢爛色彩落進湖裡，將天地暈染得風情萬種。習習晚風蕩起層層微波，十來間臨湖而建的小木屋亮起璀璨燈火，與霞光山色映襯，美輪美奐。

真是小院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沒想到這個外面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農家樂裡竟是別有洞天，難怪外頭那麼多車趨之若鶩，客似雲來。

老闆親自迎了出來，把他們安排在預留的七號木屋。陸霄問他什麼預定的，楚奕說這裡只接受一周前的預定。

陸霄想了想上次他倆通話的時間，立馬發現了問題：“你約我的時候就已經訂了？”

楚奕一本正經回答：“沒有，約完你才訂的。”

陸霄表示懷疑，這一看就是有預謀的啊。

楚奕拿起菜單給他：“金主，點菜吧。”

陸霄不接：“還是你點吧，我也不知道這裡什麼菜好吃。”

楚奕看著他一臉壞笑：“今天錢帶夠了嗎？”

陸霄大手一揮：“錢沒帶夠，還有卡呢。儘管點，別客氣。”

楚奕被陸霄土財主一般的氣勢逗得笑出了聲。老闆推薦了清蒸湖魚和紅燜仔雞，都是這裡的特色菜。雞和魚都是這裡養的，想體驗農家樂趣可以自己去釣魚抓雞，還可以去地裡摘菜。但考慮到這個時間點，等他們釣到魚抓到雞，估計人家店都要打烊了，所以兩人很有默契的選擇讓老闆做主。最後楚奕又加了一道砂鍋野生菌，和一份野菜肉丸湯。葷素搭配，力求營養均衡。

等上菜的時候，楚奕隨口問了句最近邊以秋還有沒有找他麻煩，陸霄眨了眨眼睛，說：“你不提他我都快忘了，他居然一個多月都沒找我。”

楚奕拎起茶壺倒水涮碗：“聽起來你還挺期待他找你的。”

“也不是。”陸霄垂下眼睫，不知該怎麼解釋他和邊以秋的關係。要說他們是朋友吧，他又一直躲著他，而且上次去名人俱樂部兩人打得還那麼激烈。要說他們不是朋友吧，他在牢裡又確確實實幫了他很多，而且從來沒有強迫他做不願意的事。他們的關係太奇怪了，奇怪到他並不知道該怎麼給這個關係下一個準確的定義。

楚奕看他那表情，大概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沒有追問也沒再說話，只是用心地把陸霄和自己面前的杯盤碗碟都仔仔細細涮了一遍。

陸霄沉默了會兒，抬起頭來問他：“柯明軒沒有把邊以秋怎麼樣吧？”

按照邊以秋那脾氣，這麼長時間沒有動作，要麼是他放棄了找他，要麼是自己現在被整得沒有精力再找他。

原本他想著邊以秋是個挺有本事的人，在Z市也有自己的勢力和人脈，柯明軒就算有背景也不至於把他整得太慘。不過上次在KTV遇到卓俊森的時候，他發現柯明軒的背景不是一般的深，連副市長的兒子見了他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那他要真有心要整邊以秋，是不是也挺容易的？

楚奕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才慢悠悠說道：“你在擔心他？”

陸霄老實點頭：“是有點擔心，他……以前幫過我，我欠他一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