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車子開到平安裡路口,雨已經停了。楚奕停好車,轉頭看他,發現他睡得正香。
這還是楚奕第一次看到他睡著的樣子。腦袋隨意地歪在座椅上,頭髮略有點凌亂,雙眼緊閉,長而捲翹的睫毛密密地蓋下來,呼吸很輕,嘴唇因為半張臉都被壓著而微微啟開,泛著柔潤的光澤。
他記得這雙嘴唇的溫軟觸感,但那僅有的兩次一觸即收明顯是不夠用來回味的。此時此刻,他更想順著這微微啟開的唇縫探進他的口腔,捲住他的舌頭,掃蕩裡頭每一處敏感神經,交換彼此的唾液,以及呼吸。
他如同魔怔一般朝他靠過去,想要不顧一切地將他攬到懷裡,讓那些小心翼翼顧慮重重都他媽見鬼去。
可是還沒等他靠近,陸霄就動了動,隨即蹙著眉頭轉醒過來。
楚奕真覺得再這麼下去,他早晚有一天會直接用強的把他佔為己有。他突然有點理解邊以秋為什麼對陸霄執念那麼深了。
陸霄揉了揉因為睡姿問題而有些酸疼的脖子,迷迷瞪瞪看了眼窗外,嘀咕一句:「到了?」
「到了。看你這麼累,回去早點睡。」
陸霄捂著臉搓了兩下醒瞌睡,出口的聲音因為剛睡醒的關係而顯得有點沙啞:「嗯,今天謝謝你。」
楚奕聽著這聲音,心想這傢伙就是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戰他的定力啊。
「我今天很高興。」
陸霄抬頭看他,腦子睡得有點懵,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楚奕抬手揉了揉他凌亂的頭髮:「今天是你第一次主動讓我幫忙。」
陸霄失笑:「這麼喜歡幫忙,市政府怎麼沒給你頒一個助人為樂活雷鋒獎?」
楚奕看著他:「因為我不是什麼人都幫。」
「那是,好歹我叫你一聲哥呢。」陸霄避開他的視線,邊說邊打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跳下去,留下一句「開車小心」,迅速地跑進了巷子裡。
楚奕看著他的背影隱入黑暗,拿起手機發了條消息過去:「回家弄點姜茶喝,別感冒了。」
陸霄聽到短信提示音,停下腳步轉過身,只看到一小截白色車尾在夜色裡漸行漸遠。
他站在冰涼如水的夜風裡,清晰的聽到自己心底發出一聲輕微的喀嚓動靜。他知道,那是心防的一角,正在逐漸坍塌的聲音。
當然,姜茶他是沒有機會喝的,因為在楚奕的短信之前,還有另一條短信,是葉菲發來催插圖稿的。
陸霄在心底哀嚎一聲,再也沒心思想別的了,火急火燎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那台開個機都要三分鐘的古董電腦,換衣服洗澡之後,直接盤腿坐在沙發上開工。
第二天清晨,陸霄是在沙發上被凍醒的。他迷迷糊糊瞪著客廳的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才反應過來自己昨天晚上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身上什麼都沒蓋。
吹風淋雨加通宵熬夜的後果是極其慘烈的,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向他舉旗抗議。四肢酸軟無力,腦袋沉悶鈍痛,嗓子裡像是被人強行灌了一把砂礫,吞嚥口水都帶著一股子鐵銹味兒。艱難地爬起來想要喝點水,眼前竟一陣發黑,差點暈倒。
好在他眼疾手快撐在了茶几上,才不至於釀成與地面親密接觸的悲劇。
廚房裡沒有熱水,他咬咬牙喝了兩口涼水,踉蹌著回屋把自己丟到床上,扯過被子裹嚴實,渾渾噩噩又睡了過去。
但因為身體難受,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一會兒夢到自己掉進了冰窟窿,一會兒又夢到自己光著腳走在火海裡。冷熱交替冰火煎熬,不得解脫,最後還是楚奕的來電把他從夢魘裡救了出來。
他接起電話「喂」了一聲,被自己啞得不像話的聲音嚇了一跳。
楚奕剛剛上班,人還沒到辦公室,聽他聲音不太對勁,眉峰一擰:「你嗓子怎麼回事?是不是感冒了?」
「好像是有點……」就算陸霄再沒生活常識,也不得不承認,他好像確實感冒了。
「嚴重嗎?昨天晚上有沒有聽我的喝姜茶?」
「家裡沒有姜。」陸霄身上冒著虛汗,沒什麼力氣跟他說話,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緊了些,「不嚴重,你掛了電話讓我睡會兒就好。」
楚奕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我上午有個很重要的會,中午過去看你……」
陸霄聽他要過來,立馬努力睜開眼睛,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那麼虛弱:「我沒事,你忙你的,不用過來。家裡有藥,我吃了睡一覺就好,真的。」
楚奕走進辦公室,蘇珊立刻將開會要用的資料給他送了過來,他只好說:「行吧,你先睡,醒了打電話給我。」
陸霄模糊應了一聲,掛斷電話擱在床邊,就著這個姿勢眼睛一閉,再次墜入沉沉黑暗之中。
楚奕的會從九點開到十二點,走出會議室拿起手機看了看,並沒有陸霄的未接來電。正打算撥個電話過去,突然聽到茶水間裡幾個行政部的同事正在聊天,隱約夾雜著「平安裡」,「爆炸」,「死了人」幾個字眼,他不由停下腳步問了句:「什麼爆炸?」
聊天的同事回頭看到他,都嚇了一跳,立刻恭恭敬敬叫了聲「楚總」。
楚奕走過去,壓下心底突如其來的不安,又問了一句:「我剛聽你們說平安裡發生了爆炸,是怎麼回事?」
幾人左右看了看,最後一個圓臉的女同事答道:「平安裡那片老住宅樓發生了煤氣管道爆炸,死了好幾個人,現在微博都刷爆了……」
楚奕臉色突變:「是哪棟樓發生了爆炸?」
「好像是三棟。太可怕了,出事的時候還有人在屋裡睡覺,根本沒有機會往外逃……」
她後面還說了些什麼,楚奕已經聽不到了,他在聽到「三棟」兩個字後,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在瞬間被人抽走,身體驟然變得冰涼刺骨。
三棟,三棟!陸霄住在三棟!
蘇珊整理完會議文件出來,正好撞到快步往外走的楚奕身上。她還沒來得及說句「對不起」,就看到他們一向冷靜自持的楚總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一陣風似地捲出了辦公室。
她一臉震驚地看著茶水間的同事:「楚總怎麼了?」
「不知道。」所有人都表示茫然。
楚奕一路上都在給陸霄打電話,但不管他打多少遍,回應他的永遠只有一個冷冰冰的女聲在說「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他把電話扔到一邊,努力做了幾個深呼吸,讓自己握著方向盤的雙手不至於發抖。
好不容易到了平安裡,路口停著好幾輛消防車,楚奕沒法再往前開,直接把車扔在了對面路邊,以最快的速度衝進那條通往住宅樓的狹窄小巷。
離三棟越近,人聲越嘈雜,哭聲喊聲混成一片。明火已經被撲滅,地面一片狼藉。熏得焦黑的破舊牆體,炸的到處都是的玻璃,暴露扭曲的鋼筋水泥,間或還能看到一兩個頭破血流的居民,簡直觸目驚心。
他加快步伐,穿過人群走到拉起的警戒線前,焦急的詢問樓上的居民是不是已經全部撤離,402室有沒有人員傷亡。而得到的答案是傷得比較嚴重的都已經送去了附近的醫院,暫時還沒核實具體是哪幾戶。
「我能不能上去看看?我有家人住在這裡……」
負責警戒的警察一口回絕:「不行,煤氣管道老化,還不確定是否會造成二次爆炸,裡面太危險。」
「可我必須確認我的家人是否安全!」
「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現在上去也起不了任何作用。我們所有參與援救的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消防官兵,你放心,如果你的家人還在裡面,我們一定會盡全力保障他的安全,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警察說完,轉身安撫其他民眾。
楚奕退後兩步仰起頭,看著四樓陸霄的臥室,窗戶已經變形,玻璃炸裂,簡易的窗簾布被火燒得剩下半截,在冷風裡虛弱的晃了晃。
他舉起手機,再次撥打了那個號碼,在一次次的失望之中一遍遍的告訴自己,或許陸霄根本不在屋裡,或許他睡了一覺覺得身體沒有大礙已經上班去了,或許手機又沒電了,或許是KTV裡信號不好……
他找了無數的理由說服自己陸霄沒事,卻仍然控制不住內心席捲而來的莫大恐懼。心裡彷彿破了個窟窿,在颼颼灌著冷風。
他站在人群之外,打開通訊錄找到方睿的電話,想讓他看看陸霄有沒有去上班。但想了想又劃了過去,他害怕聽到否定的答案。他只是固執的繼續撥打著那個電話,想要從裡面聽到陸霄的聲音。
所以當他真的聽到陸霄聲音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因為神經太過緊張而出現了幻覺。
他拿下手機看了看,又放回耳邊:「您撥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ailed can not be connected,please redail later……」
他苦笑一聲,果然是出現了幻覺。
「奕哥?」
陸霄站在離他十步之外的地方,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停下了腳步,不敢再往前。
楚奕這次是真真切切聽到了他的聲音,他不敢置信的抬起頭,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然後下一刻,他快步上前,在陸霄根本來不及有所反應的情況下,一把將他攬到懷裡,摟了個結結實實。力道之大,彷彿是要把他捏碎了,揉進身體裡。
陸霄剛從醫院回來,燒還沒退,本就沒什麼勁兒,被楚奕這麼抱著,別說反抗,就連呼吸都有點不順暢起來。
「哥……」
「別說話,讓我抱會兒。」楚奕把他摁在自己懷裡,連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
陸霄的呼吸亂了兩個節奏,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緩緩抬起胳膊圈住他的肩背,回了一個力道不大但足夠讓他安心的擁抱。彷彿是在藉由這個動作告訴他,我沒事,別擔心。
楚奕感受到了他放在自己背上的手掌,以及從掌心傳來的滾燙熱度。從得知爆炸到現在,所有的擔心,恐懼,害怕,以及內心無法宣洩的焦灼都彷彿在瞬間得到了安撫,心裡那個豁開的窟窿被陸霄實實在在的身體填滿,呼呼風聲遠去,冰冷的身體也總算恢復了常人應有的溫度。
楚奕緊緊抱著他,深深地呼出口氣:「你沒事……太好了。」
是的,太好了。他沒事,他沒受傷。他還好好地在自己面前,在自己懷裡。太好了。沒什麼比這更好了。
兩個人就這麼旁若無人的在大庭廣眾之下緊緊擁抱,好在災難過後,到處都是相擁而泣的居民,他們的舉動並未引起太大關注。
但別人不在意,有人會在意——站在旁邊的靳南簡直想直接戳瞎自己的雙眼。有心想轉頭走掉,可手上還拎著陸霄的藥。但要他出聲說句話吧,還覺得對人家是種打擾。於是就只能這麼不尷不尬地站在那裡,把腦袋扭到一旁,假裝看風景。
陸霄被楚奕勒得有點難受,忍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了一句:「哥,你要勒死我了。」
楚奕聞言回過神,鬆手將他放開,正要開口問他去哪兒了,眼角餘光終於瞥到了站在一旁的快要風化的靳南。
靳南不太自然地對他扯了扯唇角,叫了聲「奕哥」。
楚奕點點頭:「你們這是去哪了?」問完不等靳南回答,又轉頭看向陸霄,「你的電話呢?我打你電話一直不通,還以為……」
剩下的話他沒說完,但陸霄知道他一定擔心了很久,莫名的就有點心虛,趕緊解釋道:「上午靳南在附近辦事,順便過來看看我,發現我燒得太嚴重,就直接把我拖去醫院了。走得急,電話忘了帶。」
楚奕看了看靳南,靳南趕緊點頭,為了證明他說得都是真的,還把手中的袋子舉了起來:「藥都在這裡,明天還要繼續去打針。」
楚奕接過藥:「謝謝。陸霄還病著,我先帶他回去休息。改天請你吃飯。」
三人一起離開了平安裡,靳南看著楚奕把陸霄塞進車,再把車開走,突然覺得哪裡不對。他幫陸霄的忙,為什麼楚奕要跟他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