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靳南想不明白,陸霄是壓根兒沒有精力去想。高燒讓他的腦子成了一片漿糊,直到跟著楚奕回到他位於市中心的公寓,才恍惚反應過來,他的家好像被炸沒了。
楚奕看他迷糊的樣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現還是燙得很,趕緊把他推進了客房,找出家居服讓他換上,自己則跑去客廳從藥箱裡拿出溫度計給他量體溫。
結果顯示38度7,楚奕二話不說要再帶他去醫院,被他攔住了。
「這已經退下來了,上午去醫院時接近40度……」
「合著你還挺自豪?」楚奕白他一眼,把溫度計放到一邊,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回來,「先把藥吃了。」
由於生病,陸霄倒是很老實,接過藥片和水杯,一把全塞進嘴裡,仰頭囫圇吞了下去。
楚奕從衣櫥裡找出床厚實些的被子給他蓋上:「餓不餓?我去給你煮點粥?」
陸霄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
楚奕給他掖好被角,轉身出去。
陸霄躺在溫暖柔軟的床上,聽著廚房裡傳來打火淘米的輕響,緩緩合上了眼睛。
再醒來的時候,他看到楚奕坐在改良過的飄窗上,正在低頭翻閱一本行業雜誌。
他一條腿屈起,一條腿抻直了擱在窗台上,胳膊底下靠著個方形的抱枕,是個隨意慵懶的姿勢。
經過昨夜的秋雨洗禮,今日倒是天高雲淡,晴光大好。金燦燦的陽光落進來,打在他身上,稜角分明的一張臉,顯得格外溫和雋雅。
陸霄不由看得有點癡,混沌般的腦容量除了窗台上的楚奕,像是根本裝不下其他事物了。
楚奕感覺到床上的目光,合上雜誌抬起頭:「醒了?」
陸霄嗯了一聲,覺得身上黏黏糊糊有點不舒服,應該是睡著的時候出了不少汗。他把胳膊從被子裡抽出來,撐著身體讓自己半靠在床頭,問道:「我睡多久了?」
楚奕起身走過來,抬腕看了眼時間:「兩個多小時。」
陸霄皺了皺眉:「你下午不上班嗎?」
「下午事情不多,我在家陪你。有事蘇珊會給我發郵件。」楚奕走到床邊,把手掌貼在他額頭上,感覺溫度已經降下去不少,轉身又從床頭櫃上拿起溫度計甩了甩,遞給他,「再量一下。」
陸霄看著他的動作,沒說話也沒接溫度計,他因為高燒而運行遲緩的腦子慢半拍地覺得,楚奕甩溫度計的動作都特別帥。
楚奕見他沒接,屈起食指在他腦門兒上彈了一下,笑了笑:「病傻了?」
陸霄捂著頭,接溫度計的時候嘀咕了一句:「沒病傻也被你打傻了。」
「傻點好,傻點可愛。」楚奕說完轉身朝門外走去,「你先量著,我給你盛碗粥去。吃點東西才好得快。」
陸霄看著他還穿著襯衫西褲的背影,突然覺得很溫暖,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幸福。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幸福?這兩個字用在這兒合適嗎?
在他很小的時候,所期待的幸福是爸爸和媽媽能一起帶他出去玩兒;後來長大了一點,所期待的幸福是爸爸能把時間從他那個家裡多分出一些給他;再後來,期待的幸福變成打兩個月暑期工,所得到的薪水能夠交他一學期的伙食費……
但顯而易見,這些他所期待的幸福從來沒有真正降臨過。他總是滿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他活了二十多年,最幸福的一刻,恐怕是拿到美院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但很遺憾,沒有任何人可以跟他一起分享。於是那份幸福,也就顯得單薄又寂寥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楚奕只是去給他盛碗粥,會讓他感到幸福。或許人在生病的時候,內心總是比較脆弱,期望得到親人或者朋友哪怕一丁點的照顧和關懷,好證明自己並不是孤獨無依。也或許,是楚奕的行為,讓他有了點家的感覺。
「要不要吃點涼拌小菜?」楚奕在門口問。
「要。」陸霄愣了愣,回答。
可是家的感覺……他真的可以再次奢望麼?
楚奕很快端著托盤進來,將粥和小菜都放到床頭櫃上。粥煲得很好,米粒完全煮開煮化,濃郁的湯汁裡,都是大米清淡微甜的香氣。不過這個涼拌小菜就有點難以描述了,除了油鹽,其他任何調料都沒放。
「你現在生病,嗓子發炎得吃清淡點。」
陸霄沒說什麼,就著那不怎麼好吃的小菜喝掉一碗粥,臉上終於恢復了點血色,精神也好了些。
楚奕滿意地接過碗:「還要嗎?」
陸霄想了想:「再來點。」
楚奕臉上笑意拉開,是發自內心地高興。
吃完飯,楚奕看著時間,暫時還不能吃藥,問他要不要再睡會兒。
陸霄身上還是沒什麼力氣,昏昏沉沉躺下去,閉著眼睛卻了無睡意。
楚奕把窗簾拉上,房間裡的光線頓時暗了下來。
陸霄睜開眼睛,說:「別拉。」
楚奕的手頓了頓:「光線太強怕你睡不好。」
「不睡了。」陸霄側身對著窗台的方向,看著落在木地板上碎金一樣的光斑,喃喃地說,「我想看看陽光。」
楚奕逆光站在窗前看著他,陸霄因為生病而顯得有些脆弱的神色讓他的心抽了抽,拉著窗簾的手往兩邊輕輕拽了拽,將整個飄窗都露了出來。
大片陽光灑進來,將裝潢簡約的臥室照得明亮非常。陸霄的眼睛稍微瞇了瞇,身子在被子底下蜷起來。
楚奕問他:「喜歡陽光?」
陸霄回答:「喜歡。」
楚奕又說:「那你一定很討厭下雨。」
陸霄說:「不,我更討厭陰天。」尤其是大雨將至的陰天。那沉悶壓抑的氣氛,總是會讓他沒來由的心情焦躁,他總覺得天邊翻滾的烏雲會在下一刻傾倒而下,將整個大地都籠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而他,害怕那種黑暗。
大概是在黑暗裡待得太久,他總是近乎於偏執的嚮往著光明。
「那你昨天還跑出去?」
陸霄收回目光,朝他看過來。
楚奕問出這句話完全是條件反射,因為昨天正好就是他討厭的那種陰沉天氣。他問完才想起來昨天晚上去接他的地方是寶鼎山。作為墓園這種特殊的存在,陸霄去那裡自然不會是什麼輕鬆的原因。
就在他以為陸霄應該不會回答他這個問題的時候,陸霄開口了。他眼睫略微往下垂了垂,說:「昨天是一個朋友的忌日。」
楚奕明顯鬆了口氣,還好不是家人,但他還是說了句「對不起」。
陸霄沒有錯過他的表情,直接問道:「你是不是以為我去墓園是看家人?」
楚奕心想怎麼就被他看出來了?他沒有否認,而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說:「抱歉。我從來沒聽你提起過家人,所以……」
「沒關係。」陸霄打斷他的話,「我的家人不在這個墓園。」
楚奕這下是真的有些吃驚了。因為他說的是「家人不在這個墓園」,而不是「家人不在這裡」,也就是說,他的家人真的都不在了?但陸霄的口氣平靜得讓他意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陸霄在提到家人的時候,甚至都沒有提到那個朋友的時候情緒波動大。
陸霄彷彿看出了他的疑惑,用一種平板到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聲音說:「我的家人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相繼離世了。」
楚奕的喉頭哽了哽,他不知道要經歷多少的傷痛,才能讓一個才二十三歲的青年如此平靜地談論家人的生死。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方便跟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嗎?」
「你想聽?」陸霄說,「或許會很無聊。」
楚奕坐在離床不遠的椅子上,背對著飄窗上明媚的陽光。
「我想聽。」
陸霄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那麼保持著一個側躺的姿勢看著他,又彷彿並沒有看他,目光在倏忽間變得空曠而幽遠,時光在他墨色般漆黑的眼底沉靜流轉,回到了二十年前。他微蹙著眉心,努力地在那已經模糊的記憶中搜尋著屬於自己的童年片段。
「其實沒什麼好說的,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故事。我家在N市下邊一個縣城……」陸霄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跟楚奕講自己小時候的事,他從來沒有跟誰提起過這些。他的童年和家人都是禁忌,他不主動說,也沒有人主動問。或許是因為楚奕直接問了,他想了想,發現也沒什麼不能說的。所以他說了。
楚奕坐在那裡,聽陸霄用略顯沙啞的嗓音和沒有起伏的語調講他的過去。故事並不長,陸霄講得也一點也不動情,彷彿這是別人的故事,有點淡淡的惆悵和懷念,卻沒有更深刻的悲痛和沉鬱。
大概由於母親離去的時候他還太小,而父親又常年跟他並不親近,小小年紀就被迫自己一個人生活,艱澀的命運讓他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悲痛哀傷。他只能一直不停的往前,不停的努力,不停的追逐生命中那為數不多的一點光亮,才能避免自己沉入冰冷孤寂的黑暗。
他越表現得平靜淡定,楚奕就越是心疼。十四歲的年紀,本該在父母師長地呵護下健康成長,他卻已經開始為每天的生計和學習奔波。
「這些年,你都是一個人嗎?」
「其實也不是。」陸霄說道這裡笑了笑,「靳南一直都陪著我。」
「……」楚奕突然覺得自己被灌了一壺陳年老醋。什麼叫靳南一直陪著他?這句話聽起來怎麼那麼姦情呢?
「靳南是我的鄰居,比我大兩歲,從小就挺護著我的。我爸去世之後,我每次從學校回來,基本上都是住在他家。」
「你們關係可真好。」楚奕沒注意自己的語氣有點酸。
「是挺好的。不過那傢伙不是讀書的料,高中畢業考了個職院,學了兩年電子維修,就跑Z市工作來了。我考上美院後,他……」
陸霄的聲音戛然而止,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頭。而楚奕,就這麼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彷彿並沒有讓他矇混過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