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讓陸霄去美院旁聽學習的計劃,就這樣不了了之,兩個人都沒有再提過這件事。
後來某個週末楚奕回家,夏青禾無意間問起,楚奕才告訴她,那個朋友時間安排不過來,暫時就不去旁聽了。
夏青禾隨口問了句:「怎麼?沒追到啊?」
楚奕扶了扶額:「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在追他?」
夏青禾一邊整理書架,一邊頭也不回地說:「又是跟人單獨過生日,又是讓我幫忙走後門的,說你對人家沒意思,你自己信嗎?」
楚奕端著咖啡杯靠在書房門口,忍不住失笑,卻默認了老媽的話,沒有反駁。
夏青禾沒聽到他的回答,轉頭看了他一眼,接觸到他眼底的笑意,有點小小的吃驚。她還從來沒在自己兒子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彷彿只是提到那個人,都能讓他整個氣場變得溫潤柔和起來。
她想,楚奕一定很喜歡那個男孩子。
於是,她不免想要多打聽一下自己兒子喜歡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楚奕聽到她的問話,想了想,陸霄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陽光,俊朗,努力,抑或是自卑,敏感,單純。彷彿每一個形容詞都能用在他身上,又彷彿所有的形容詞加起來都不能將他的形象完全描述。
最後,他告訴夏青禾:「是我看上的人。」
就這麼一句,夏青禾也就不再多問了。自己這個兒子從小到大,不管是上學還是工作,從來沒讓他們操心過。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麼,該做什麼樣的選擇。所以他看上的人,就算不那麼完美,也一定有他的可取之處。
然而現在的重點是……
「能追到嗎?」
楚奕被自己老媽懟了個啞口無言。
「我還沒開始追呢。」
「兒子,這不像你的風格啊。認識這麼久,居然還沒開始追?」夏青禾站到他面前,一臉憂愁地捧著兒子的臉,「人家不會是直的吧?」
楚奕點點頭:「他是這麼說的。」
夏青禾更愁了:「那還是算了吧,掰彎直男這種事,有點不道德啊。」
「放心吧老媽,你兒子不是那種人。」楚奕低頭在夏青禾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轉身走回客廳。
直男?陸霄是不是直男,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而此時此刻,被質疑了性向的陸霄同學正在87路公交車上昏昏欲睡,他要去的地方,是本條線路的終點站,寶鼎山墓園。
昨天上的晚班,差不多凌晨三點才到家。一大早就被葉菲催稿的電話吵醒,夢遊一樣起來打開電腦,圖畫到一半看到右下角的日期,才想起來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又是一年。
陸霄靠在堅硬冰涼的公交車座上,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的蕭瑟秋景,揉了揉沉悶發疼的太陽穴,最終也還是沒能抵擋住濃重的睏意,將腦袋耷拉下來。
寶鼎山位於南城郊外,地處偏僻,車到站的時候,只剩下陸霄一個人。司機師傅停好車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說:「小伙子,到終點站了。」
陸霄迷糊醒過來,道了聲謝,剛下車就被突如其來的冷風吹得打了個激靈,瞌睡頓時去了大半。
他把外套拉鏈拉到脖子以下,加快步伐走進墓園。
D區十五排九號。林越就在那裡。
陸霄踏上台階,一步步往上去。
墓園很冷清,陰沉沉的蒼穹底下,一座座排列整齊的墓碑安靜林立。偶爾能見到三兩個表情麻木的行人,或拎著祭品,或捧著鮮花。只有他,什麼也沒帶。
走到十三排的時候,他遠遠看到一個瘦削的人影站在他原本要去的位置,正伸出手仔仔細細擦拭著那塊冰涼冷硬的墓碑。
那是個看起來十分蒼老的女人,身形佝僂,動作緩慢,因為背對著他,看不清楚表情,可那一頭夾雜著大部分白髮的灰敗髮絲,卻狠狠地刺進陸霄眼睛裡,差點逼出他的眼淚。
如果他沒有記錯,這個女人的年齡其實只有四十多歲,然而曾經的溫柔優雅一絲痕跡也沒能留下。歲月和磨難在她身上烙下了永久的沉重傷痕,將她原本挺直堅韌的脊背一點點壓彎,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陸霄停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再次抬起腳。經過十五排,他轉頭朝九號墓碑看了看,稍作停頓,朝反方向走去。
他在高處一棵松樹旁坐了下來,從這個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林越的墓碑,以及女人模糊的面容。
陸霄想起大一那年的寒假,林越邀請他去家裡過節,他進屋的第一眼就看到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對他微笑的女人。
林越說:「這是我的媽媽。」
女人很溫和的招手讓他們進屋,說話的聲音特別好聽:「是小陸吧?小越經常提起你。」
後來他偷偷對林越說:「你媽媽真好看。」
林越故意反問他:「有我好看嗎?」
陸霄十分認真的做了下比較,得出結論:「還是你媽媽好看。」
那個春節,是他有生以來過得最幸福的一個春節。林越媽媽是北方人,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包的餃子個大餡兒足口味絕佳,他和林越足足幹了四十多個,撐得看春晚的時候都沒法坐下。
陸霄對母親是沒有什麼概念和印象的,他三歲那年母親就患病去世了。一年後,父親續絃,娶了另外一個女人,又過了一年,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出生。繼母對他其實不錯,他的父親是個貨車司機,經常跑一個長途就幾天都不在家。繼母雖然話不多,但也會給他做飯,幫他洗衣,偶爾還去給他開家長會。只是在妹妹出生之後,重心自然就放在了小女兒身上。
陸霄從上小學開始就是讀的寄宿學校,從最開始的一個星期回家一次,到後來的每月回去一次,上了中學之後基本上一學期都回不了兩次。父親知道對他有虧欠,他有什麼要求都會盡量滿足。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知道他喜歡畫畫,花了不少錢給他買畫筆,顏料,將他送進那時候算是很貴的培訓班。
週末陸霄不願意回家,他總覺得在那個家裡,自己像是一個多餘的闖入者,打擾了一家三口的天倫之樂。於是他把大部分時間都放在了畫畫上,反而在這條路上越走越寬。繪畫班的老師誇他有天分,將他的作品拿去參加比賽,竟然大大小小拿了不少獎。
父親當然是高興的,有一次從外地回來,去學校看他,給他買了很多新衣服新鞋子,帶他去吃飯。他聽著面前喝得滿臉通紅的漢子帶著點醉意地對他說:「你媽媽也喜歡畫畫,可是你外公家裡窮,沒能讓她畫下去。你長得像你媽媽,畫畫的天賦也像她。」
那是他第一次從父親嘴裡聽到關於母親的隻言片語,他憑著這一點有限的信息,試圖在腦子裡還原出一個母親的形象,但並沒有成功。
在那之後,陸霄考上了縣裡最好的中學。父親沒有機會再跟他說起母親,因為在不久後,因為一場車禍,父親也沒了。
原本就不寬裕的家更加艱難,繼母在半年後帶著九歲的妹妹改嫁到了鄰市,臨走前把父親車禍的賠償款全部留給了他。
陸霄將那幾萬塊錢存起來,很多年都沒有動過。他想上大學,想考美院,他知道這需要花很多錢。於是他開始一邊上學,一邊打工,一邊繼續學習畫畫,就這樣一個人過了一年又一年。
父親的臉在他的回憶裡越來越模糊,母親的模樣更是怎麼都拼湊不出完整的面容。直到在林越家見到他的媽媽,他才知道,原來母親是這個樣子。
漂亮,溫柔,優雅,親切。會做一手好菜,會燉一鍋好湯,會包好看好吃的餃子,會對自己的兒子以及兒子的同學噓寒問暖,會在颳風下雨的時候給兒子送傘,會在寒流來襲的時候囑咐兒子添加衣服……這樣普普通通的關懷和愛護,對他來說,卻是那麼遙不可及。
他曾經那麼羨慕林越有個好媽媽,林越卻總是抱怨媽媽對他太過嚴厲,管束太多,對他希望過高,讓他壓力很大。
陸霄當時覺得他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直到後來出了那件事……
秋風瑟瑟,吹得頭頂的松樹發出沙沙聲響。陸霄穿得單薄,不由打了個寒顫,從遙遠的記憶裡回過神來,才發現林媽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擦完了墓碑,此刻正半蹲在碑前,抬手撫摸著上面的照片。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很久很久,久到陸霄以為她都要站不起來了。
陸霄的身形動了動,猶豫著要不要下去扶她,卻在下一刻,看到她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彎腰靠著墓碑緩緩滑坐在旁邊,頭靠在碑沿上,彷彿枕著的,是兒子的肩膀。
陸霄不敢下去見她,也沒臉見她。他怕看到她失去光彩的眼睛,怕看到她悲痛絕望的淚水,怕看到她蒼老遲滯的面容,更怕看到她滿頭頹敗的灰髮。他一直認為林越的死自己有一半的責任,儘管靳南一再告訴他,那根本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但他每每想起林越,都無法說服自己若無其事地去面對他的母親。
林媽媽在兒子墓碑前坐了一下午,陸霄也在松樹下坐了一下午。兩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沉默地陪著林越。
直到天色轉暗,夜幕降臨,林媽媽才起身離開。
陸霄坐在那裡,看著那個行動遲緩的背影漸漸遠去,心裡彷彿壓著一塊巨石,喘不過氣。
吹了一下午的冷風,陸霄早已經四肢冰涼。他從地上站起來,沿著台階向下,走到林越的墓前。
林媽媽把墓碑和小小的墓地周圍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就像多年前她和兒子的那個家,陸霄每次去,都覺得明亮整潔,一塵不染。
陸霄蹲下身,看著墓碑中央的林越,清朗俊秀的一張臉,溫潤笑顏一如往昔,彷彿在對他說:「你來了。」
於是陸霄回答:「我來了。又是一年了,你在下面過得好不好?」
深秋的Z市已經開始有了初冬的苗頭,入夜的寶鼎山氣溫更低了些,整個墓園除了他,再沒有別的人了。淒淒冷冷的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在他耳邊刮出獵獵的聲響。
陸霄自言自語跟他說了很多話,說剛才看到他媽媽了,說自己不敢見他,說讓他放心,他會盡量照顧她;說自己現在找到了新的工作,是正式的那種,有工資卡,還有社保;說靳南和許慧明年準備結婚了,說美院的學生又換了一茬,說自己現在還是不能畫畫,說自己交了新的朋友……
不知不覺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陸霄把這一年發生的事都交代了一遍。手機電量過低的提示音響了兩下,他拿起來看了看,電量還有不到10%,而時間已臨近八點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