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為了陸霄上班方便,楚奕在KTV附近找了家比較有特色的泰國餐廳。等上菜的間隙,陸霄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
楚奕還在繼續看菜單,尋思著要不要點份餐後甜品,聽到問話抬頭看他一眼:「約你吃個飯還非得有事?」
陸霄認真地回看他:「不是,我是覺得你今天找我應該是有事。」
他們前天半夜才分開,要沒什麼事,楚奕也不會在大週一約他。
兩人雖然才認識幾個月,但陸霄對他還是有一定瞭解的,至少知道他工作日基本上都很忙,尤其今天下午還去了醫院,工作肯定沒做完。要沒事找他,這個時間他一定是在辦公室加班。
楚奕跟他對望了半晌,合上菜單放到一邊,也不吊他胃口,直接說道:「還真有點事。」
陸霄露出一個「我就知道」的表情,揚唇笑起來:「那你說吧。」
楚奕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慢條斯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略斟酌了一下用詞,才開口問他:「上次我在你家看到很多關於藝術和繪畫的書籍,那些都是你的嗎?」
陸霄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表情有點茫然,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啊,是我的。你問這個幹什麼?」難道是想借書看嗎?上次他洗澡出來看到他對自己書架上的書好像還蠻有興趣。但如果只是借書,需要這麼鄭重其事地約他吃飯?
「你學過畫畫?」按照他的年齡和書架上的教科書來看,他應該是在大二那年出的事,所以書架上才沒有大三大四的教材。
他還記得兩人第一次吃飯,陸霄無意間提到美院,他問他是不是美院的學生,他回答「不是」的時候眼底藏不住的落寞。沒能完成自己的學業,對他來說一定是非常遺憾的事。
「畫畫」兩個字對現在的陸霄來說絕不是什麼愉快的詞組,儘管從他很小的時候開始,畫畫就是他一直堅持的夢想。他付出了比任何人都多的努力,千辛萬苦才考上美院,卻沒想到那個他嚮往多年的藝術殿堂,也成為了他追求藝術的終點。
夢想的肥皂泡在大二那年戛然破滅,從此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幻想,在離他很遠很遠的地方放著微弱的光,吸引他不停地抬頭仰望,卻心知肚明,再也不能走到。
他不知道楚奕為什麼會突然問他畫畫的事,出於禮貌,他還是勉強點點頭,兩隻手無意識地轉了轉握著的水杯,小聲答了一句「嗯。」
楚奕看到他的表情,心裡劃過一絲清晰凜冽的疼,他很想越過兩人中間的桌子,將他攬進懷裡抱一抱。
當然,這個想法暫時還不能實施。
為了緩和氣氛,他故做輕鬆地揚揚眉:「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陸霄抬起頭,捲翹的睫毛扇了扇,彷彿是沒反應過來話題是怎麼從畫畫變成好消息的。
「我這邊有個免費的美院旁聽生名額,只要你白天有空,可以去油畫系聽任何老師的課程。」楚奕剛說完,就看到陸霄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滿溢的流光,比他經手過的任何寶石都要耀眼。
可還不等他抓住這一縷欣喜的光彩,陸霄眼中的亮色已經飛速的斂了下去,快得讓他以為剛才那一瞬間的光芒是自己的幻覺。
他聽到陸霄說「謝謝哥,可是我沒有時間,你把這個名額給別人吧。」
楚奕皺起眉頭:「為什麼?你不是喜歡畫畫嗎?這麼好的機會,你要我給別人?」
是啊,這麼好的機會,他要眼睜睜地推開。如果靳南知道,大概會覺得他瘋了。
可是他要怎麼告訴他,自己已經沒有辦法畫畫了。
每次拿起畫筆,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油料,他想到的都是那年林越從教科頂樓跳下來的樣子。鮮血四濺,腦漿迸裂,那些紅紅白白如同顏料一般渲染開去的色彩,成為了四年來纏繞在午夜裡揮之不去的噩夢。
只要他拿起畫筆,就會想到林越,想到那天的場景,想到林越瘦削單薄的身體從空中墜下,重重地摔在他的面前。
他雙手發抖,靈感枯竭,腦子一片空白——這樣的他根本沒有辦法再碰油畫。他只能偶爾根據葉菲的需要,在冷冰冰的電腦裡拉出扭曲的線條,湊合成或簡單或華麗,卻沒有任何靈魂的插圖,換銀行卡裡不多的幾個數字。
深藏在心底那片陰暗角落裡的悲傷和絕望如同關在囚籠裡的野獸,稍有疏忽,就會咆哮而出,摧枯拉朽般席捲他的神智和身體,他必須很小心很小心才能將它永遠禁錮住,不洩露一點端倪。
如果旁聽的名額是其他學校,他還能說服自己努力嘗試。但是美院,美院啊,出獄近一年,他一步都未曾靠近過的地方。那裡充斥著太多美好的以及悲痛的回憶,他不敢,也不願再踏足。
陸霄深深吐出口氣,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些:「畫畫也不能當飯吃啊,KTV的工作很占時間,而且我也還有其他兼職要做。」
楚奕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泰國餐廳的光線比較昏暗,但他依然在這昏暗之中捕捉到了陸霄眼中一閃而過的沉痛神色。儘管他極力掩藏,但卻並不成功。
他隱隱覺得四年前發生的事,或許並沒有那麼簡單。是什麼,讓一個本可以前途光明的美院學生鋌而走險搶劫傷人?
有那麼一瞬,楚奕想直接問他,但也僅僅只是那麼一瞬。陸霄的反應令他驚訝,也讓他擔心,如果僅僅只是說起畫畫兩個字,就能讓他情緒崩塌,那麼,要他回憶並複述那件事的過程,是否太過殘忍?
好在這個時候服務員開始上菜,楚奕將桌子上贈送的蝦片往旁邊挪了挪,方便服務員擺放菜品。
陸霄也稍稍鬆了口氣,垂下眼睫將手中快要被他捏碎的茶杯放到一邊。
楚奕夾了一筷子明爐烏頭魚到他碗裡:「既然沒有時間,那就算了。現在又找了什麼兼職?」
「也沒什麼,就是答應許慧姐有時間就去甜品店幫忙,她按小時給我計工錢。」陸霄夾起鮮嫩的魚腩送進嘴,泰國菜特有的酸辣口感刺激味蕾,齒頰生津,他忍不住又自己夾了一塊吃。「另外我每週還得交幾幅插圖給雜誌社。」
楚奕點點頭,玩笑似地問:「這麼拚命掙錢,是要存著娶媳婦用麼。」
陸霄剛剛喝了口冬陰功湯,差點沒被他這句話嗆死,忙抽了紙巾擦嘴,哭笑不得地歎了口氣:「你看我這樣子,哪個姑娘會願意嫁給我?」
「別妄自菲薄。咱們第一次見面那天,我可記得有個白富美對你窮追不捨啊。」
「這事你怎麼還記得!」
「我那可是第一次被男人摁著強吻,怎麼忘得了?」
「……」陸霄整張臉紅得如同盤子裡的咖喱大蝦,驚得筷子上夾的肉都掉了,「你不要告訴我那是你的初吻!」
楚奕忍不住白他一眼:「那怎麼可能?你看哥像那麼沒行情的人嗎。」
陸霄老實答道:「不像。」
楚奕滿意點頭,繼續說道:「通常都是我強吻別人。」
「就像上回在你家陽台……」陸霄說到一半陡然住嘴,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頭。他是得了什麼失心瘋,會口不擇言的提起那件事!
楚奕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啊,怎麼不說了。」
「我餓了,吃飯吃飯。」陸霄低下頭,捧著碗,拚命往嘴裡刨了幾口泰國香米飯。
楚奕不懷好意地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問道:「你不會沒跟人接過吻吧?」
「當然不是!」陸霄猛然抬起頭,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音量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有點大。紅著臉左右看了看沒人注意到他,才又低下頭不甘心地小聲嘀咕了一句,「跟你不都吻過兩回了。」
楚奕稍微愣了下才反應過來,頓時心情大好,存了心地逗他:「那也能叫吻啊?」
陸霄沒好氣地反問:「那還不叫吻啊?」
楚奕一本正經地搖搖頭:「要不要哥教教你?」
陸霄含著一口芒果牛柳,茫茫然地望著他,掩去那讓人心疼的悲傷落寞,一雙明亮招子如同兩枚打磨過的黑曜石,晶瑩剔透又充滿誘人魔力。
在很久以後的某一天,陸霄問楚奕是什麼時候看上他的,楚奕回想了一下兩人初次見面的情景,深刻在他記憶之中的,就是那雙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的明亮眼睛。他才恍然大悟,原來早在那個時候,陸霄就用這雙眼睛,輕而易舉在他心裡佔了一席之地。
楚奕緩緩勾起唇角:「你這麼看著我,是想讓我教你?」
「不。」陸霄緩緩嚥下嘴裡的牛柳,特別認真地看著他,「這種事情就不麻煩你了,我還是找個姑娘教吧。」
楚奕在他異常認真的眸光中,突然覺得陸霄可能是知道他那點心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