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這是楚奕的家,會打電話到這裡來的應該都是很親密的家人或者朋友,他走到客廳,猶豫了一下,不知道這電話該不該接。電話響了一會兒就掛斷了,他剛要轉身回書房,又開始響。
他走過去,看了眼來電顯示,覺得這號碼有點眼熟,接起來的同時反應過來,這是楚奕的手機號碼。
果然那頭傳來楚奕帶笑的聲音:「怎麼不接電話?」
陸霄捧著菜譜坐到沙發上:「我怕是你的私人電話,接了不太好。」
「沒關係,以後家裡的電話你都可以接。」
陸霄沒接他這句話:「這個時候打電話回來,是有什麼事嗎?」
楚奕站在會議室外,看了眼裡面暫停討論的下屬和正在核算數據的合作方:「中場休息,看看你在幹嘛,順便問你晚上想吃什麼,我買回去。」
「在書房看書。晚上……」陸霄看了看手中的菜譜,突發奇想地覺得可以試試學做菜,「晚上我做飯給你吃吧,就當答謝你這兩天收留我。」
對這個回答,楚奕深感意外和驚……嚇,就他那只會做方便面和一個番茄炒雞蛋的水平,會不會把廚房給他燒了?
「不用了……吧?」
陸霄聽出了他話裡的遲疑,心裡那股執拗勁瞬間被激發了出來,原本只是隨口一說,這下變成非做不可了。
「就這麼決定了,我先出去買菜,掛了啊。」
「誒你行不行啊。」楚奕微微揚起唇,明明白白地故意刺激他。
「不要跟一個男人說你行不行,下班回來就是!」陸霄啪的一聲掛斷電話,起身就回房換衣服出門去了。
楚奕看著電話笑得十分愉悅,把出來喝水的蘇珊嚇了一跳,心想跟合作方的拉鋸還在持續呢,老闆你這是勝券在握的意思嗎?
大概因為對陸霄做的飯太過期待,楚奕簡直歸心似箭,在接下來的談判中如有神助,強勢而專業地以最低的價格拿下一批明年春天主打珠寶的寶石原料,並與第三方加工廠達成了高精度切割和新型鑲嵌工藝的生產保密協議。
陸霄買好菜回到家,衣服都沒來得及換,馬不停蹄地進廚房開始準備工作。
清蒸鱸魚,青椒土豆絲,紅燒排骨,香菜丸子湯,都是從菜譜上選出來的幾個相對簡單又好吃的菜式。
鱸魚是讓超市的人殺完清理好的,排骨也已經剁成了小塊,他取下平常楚奕做飯用的圍裙穿在身上,拿著菜譜翻了翻,準備先從最簡單的土豆絲開始入手。
然而當他把兩個圓滾滾的土豆拿在手裡削皮的時候才發現,這絕對是這幾個菜中最難以駕馭的。首先,削皮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土豆在他手裡滾掉了兩次,還有一次差點直接削到手。好不容易把兩個土豆削完,看著坑坑窪窪的成品剛要鬆口氣,卻悲催地發現幾乎少了一半的重量。
得,皮削太厚,肉都快被削沒了。
第一次嘛,誰還沒有個不堪回首的第一次呢。他如是安慰著自己,假裝淡定地拿起菜刀切絲。
一刀下去,土豆滾出了菜板。拿上來放好,再一刀下去,土豆乾脆滾下了流理台。陸霄怒了,我還搞不定你一個小小的土豆了。
他再次把土豆撿起來洗乾淨放到菜板上,雙手舉起菜刀,一刀就剁了下去,把土豆砍成了兩半,然後分開來切的時候,終於不會再滾了。
跟土豆戰鬥完畢,時間已經過了大半個小時。其他菜還一點都沒動。魚要先醃製,排骨要先壓軟,丸子要調肉餡,青椒要切,青菜要洗,還有各種薑蔥香菜的配料要準備。
陸霄額頭都出汗了,醃魚的時候把老抽當成了豉油都沒發現。楚奕家的高壓鍋他也不是很會用,搗鼓了半天才把排骨壓上,開始著手調肉餡。
他一邊拿著菜譜,一邊皺著眉頭唸唸有詞:「鹽,雞粉,味精,十三香,胡椒面適量……適量是多少?能不能直接寫一勺還是兩勺,什麼叫適量!」
陸霄對這種不負責任的菜譜相當不滿,直接扣到檯面上,捋起袖子決定按照自己的理解來調,剛把切碎的香菜薑末和進去,打開手上的鹽罐子,就聽到外頭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
「回來了?今天下班怎麼這麼早?」他頭也不回故作鎮定地揚聲問了一句。
腳步聲有些遲疑地停在了廚房門口,緊接著傳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你是?」
陸霄嚇得差點跳起來,手一抖,鹽罐子整個傾倒進了肉餡裡。
「我……」後面那個「操」字生生卡在嘴裡出不來,他手忙腳亂抓起鹽罐子,用勺子把肉餡裡的鹽舀出來大半,才慌慌張張回頭看向門口,「我我我是……請,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楚奕的媽媽,你是他的朋友?」夏青禾看著他驚慌失措的臉,盡可能讓自己臉上的表情和藹可親一點,因為他看得出來,自己的突然到來把這孩子嚇得不輕。
楚奕的媽媽,媽媽,媽媽……
「啊,媽媽……」一句話出口,夏青禾當即愣了愣,陸霄簡直想給自己一巴掌,趕緊補救,「不不不不不是,阿姨,你好。我我我我是楚奕的朋友,他還沒下班。我叫陸霄。」
陸霄腦子嗡嗡作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手足無措站在那裡,覺得自己舌頭快打結了。尤其是那句「媽媽」叫出來,他看到夏青禾變了臉色,更是嚇得不輕,恨不能直接找個地洞鑽下去。
夏青禾也只是愣了那麼一瞬,就重新揚起了笑臉:「你緊張什麼?阿姨長得很嚇人嗎?」
「當然不是,阿姨你長得既年輕又漂亮,跟楚奕的姐姐似的。」噢老天,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夏青禾倒是很受用,楚奕在家沒大沒小慣了,能正經叫她媽的次數都不多,不是稱呼她夏女士,就是稱呼他青禾姐,所以對陸霄情急之下說出的話壓根兒沒在意,只是走進廚房看了看流理台上的食材,溫和地問了句:「做飯啊?」
陸霄在心裡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在她走進廚房的時候沒有落荒而逃,聽到問話見她審視食材,一顆心又七上八下地提了起來,趕緊回答:「是,是啊。」
夏青禾指了指裝著土豆絲的盤子:「這是要炸薯條?」
「……」陸霄嘴角抽了兩下,弱弱地回答,「炒土豆絲。」
夏青禾無言以對了片刻,又指著那條黑乎乎的魚:「這是要做鹹魚煲?」
「……」陸霄開始冒冷汗,「這是要清蒸的。」
夏青禾繼續無語了半晌,指著那盆明顯過稀的肉餡:「這應該不是要蒸肉餅吧?」
陸霄快哭了:「香菜丸子……」
夏青禾動了動嘴唇,想說點什麼。陸霄看著她一言難盡的表情,心想完了,她該不會懷疑他要毒死她兒子吧?
最後夏青禾語重心長地抬起頭對他說:「孩子啊,真是難為你了。」
直到她都開門要走了,陸霄都沒回過味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夏青禾換好鞋,看他一臉驚魂未定,又囑咐了一遍:「處理好的新鮮土雞和兔肉都要放進冷凍室,想吃的時候再拿出來解凍,別忘了。」
「好,好的。阿姨慢走,阿姨再見。」陸霄站在門口,看著她進了電梯才渾渾噩噩地回了屋。沒等他緩過勁來,高壓鍋突然發出了刺耳地鳴叫。
他趕緊衝進廚房,把排骨撈出來,一陣鍋碗瓢盆亂七八糟的動靜,讓他暫時忘了要把嚇掉的魂兒先收回來。
夏青禾下了電梯,往停車場走,邊走邊掏出手機給兒子打電話。
楚奕剛下班,人還沒出辦公室,看到夏青禾的電話頗有點意外,誰知剛按下接聽鍵,就聽到夏青禾一陣毫不掩飾地大笑:「兒子啊,你去哪兒撿到的一個活寶啊,真是笑死我了。你不要告訴我你一直沒追到的就是住在你家裡這個?」
楚奕心裡咯登一下,腳下的步子都頓了頓:「媽,你去我家裡了?」
「嗯,剛從你家裡出來。你爸前兩天跟同事去了趟鄰市鄉下,帶回來一堆野味,我今天正好過來辦事,順道給你帶了點。」夏青禾拿出車鑰匙摁下開鎖鍵,坐進自己那輛小寶馬。
楚奕扶了扶額:「媽,你過來怎麼不先給我打聲招呼。」
「你家裡住著個人也沒跟我打招呼啊。」夏青禾把手提包放到副駕駛上,拉過安全帶繫好,「你趕緊回去看看吧,我覺得我把小陸給嚇著了,送我出門的時候都沒回魂。」
「我現在就回去,你開車小心點。」楚奕說完就要掛電話。
夏青禾想了想又說了句:「以後還是常回來我給你改善改善生活吧,可憐的。」
楚奕直到回到家,吃到陸霄做的第一口菜,才弄明白夏女士為什麼會覺得他可憐。
炒糊了但是並沒有熟的土豆絲(條?),用老抽代替豉油蒸出來的鱸魚,火候明顯太過燒得黑乎乎的排骨,以及一鍋黏糊糊的青菜肉沫……羹?
陸霄將錯就錯,也不打算再掙扎著告訴他那不是青菜肉沫羹,那是香菜丸子湯,但因為調餡的時候水放太多,丸子一下鍋就散,於是就變成這樣了。
楚奕看著這個肉沫羹顏色還算正常,大義凜然地說:「給我來一碗吧。」
陸霄十分忐忑地給他裝了一碗,盯著他喝了一口:「怎麼樣?」
楚奕艱難地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特別認真地看著陸霄:「你今天是不是出去把賣鹽的給打死了?」
「啊?」陸霄不解。
「你這是放了人家一擔子鹽啊,鹹得要齁死我了!」
「不是,那什麼……正調餡兒的時候你媽突然過來了,我手一抖,把鹽罐子打翻了。不過我馬上把鹽都舀起來了啊,還是鹹了?」
楚奕放下碗,接了杯水喝,倒沒再說鹹淡的事,而是問了句:「今天我媽過來,嚇著你了?」
「沒,沒有。」陸霄才不會告訴他都嚇得直接叫媽了!「就是有點突然。」
「這房子是我回國之前我媽買的,她手上一直有套備用鑰匙。我跟她說了,下次她不會突然過來了。」
陸霄低頭戳著碗裡的米飯:「這是你家,阿姨想什麼時候過來都可以。」反正他過幾天就搬出去了。
楚奕沒再說什麼,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陸霄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已經放進了嘴。
「排骨不錯啊,味道都對了,就是火候稍微過了點,挺好吃的。」
「真的?」
「真的,不信你嘗嘗。」
陸霄半信半疑地夾了一塊,嚼了兩口覺得這人的評價也給得太不中肯了。他自己都嚥不下去,他居然說味道不錯,這到底是種什麼精神?
他歎了口氣,見楚奕又夾了一筷子魚,忙按住他的手:「別吃了,不行你煮碗麵吧。」
楚奕面不改色吃掉魚肉,安撫性地拍拍他的手:「真的不錯,沒那麼難吃。就這個羹鹹了點,排骨糊了點,魚的味道沒什麼問題,就是下次把老抽換成蒸魚豉油,顏色會好看些。至於土豆,大部分人都切不好,所以才發明了專門刨絲的工具,下次買一個回來教你用。」
陸霄當然知道他是在刻意安慰自己。這一桌子的菜,壓根兒就沒一個能進嘴,但他不得不承認楚奕的話讓他很受用。明明做錯了事,得到的卻是肯定和表揚,這讓他感動之餘又有點愧疚。連頓飯也做不好,真是太沒用了。如果真讓楚奕吃了這些菜,他會擔心他明天起不來。
「哥。」陸霄叫他,「我想吃你煮的面了,你煮麵給我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