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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地自容》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楚奕很喜歡陸霄叫他哥,每次聽他這麼叫,再配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過來,總讓他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順著渾身的血管直沁進心坎裡,基本上就有求必應了。更何況他知道陸霄這是在給他台階下,今晚這頓飯,要真吃下去,半夜進醫院的可能性比較大。

   於是楚總從善如流放下筷子,說:「好。」

   陸霄在吃到楚奕做的美味番茄雞蛋面之後,心想,術業有專攻,以後還是不要再嘗試做飯了。

   週末,楚奕專門抽了一天時間出來,陪陸霄回了一趟平安裡。雖然已經排除了二次爆炸的可能性,但三棟儼然已經成了危房,出事之後所有居民都在政府地幫助下遷了出去。連帶著其他幾棟,也有很多人擔心會再出事而陸續搬走。

   才離開幾天,陸霄就覺得往日熱鬧喧囂的平安裡變得異常蕭條起來,地上亂七八糟的爆炸物還沒清理乾淨,樓道裡斑駁的牆體還能看到觸目驚心的裂縫,彷彿每走一步都能引起坍塌,讓他們不得不盡量放輕了腳步往上走。

   因為是地下管道爆炸,一二樓的影響比較大,三四樓情況已經好了很多。陸霄打開房門,客廳有點亂,但總體來說還不算太糟糕。書架被震得有些傾斜,上面的書散了一地,沙發和茶几都被天花板上掉落的牆皮和灰塵弄得有點髒,那台古董電腦還好好地橫在茶几上。

   楚奕看到他目標明確地走到書架前,拿起那本大二的美院教材翻開,在確定那張照片完整無缺之後狠狠地鬆了口氣,將那本書珍之重之地放在了一邊,然後才去撿其他的書。

   楚奕心裡略不是滋味,幾乎下意識的就要問照片裡的人是誰。但想了想,還是什麼都沒說,蹲下身去幫他收拾書本,然後再一次的,看到了那幅畫。

   上次來他家的時候,楚奕因為被那張照片吸引了注意力,那幅畫又是背對著靠牆放的,他並沒有看到畫上的內容。然而現在,因為牆體的震動,那幅畫已經倒了下來,正面朝上,安靜地躺在書架旁的地板上。

   陸霄對那幅畫置若罔聞,楚奕卻一步步走過去,把那幅畫拾了起來。

   這是怎樣的一幅畫呢?上面的色彩並不多,大片大片濃重的墨色像是隨意潑上去的,青灰色的天空低矮綿延,黑雲翻湧,與一望無際的枯敗草原連成一片。壓抑陰暗的色調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近處凌亂倒伏的衰草像是被人沒有章法地踩踏過,露出枯萎泛黃的根莖,了無生氣。那人彷彿想在這蒼茫原野上找尋一條出路,然而前後左右四面八方都只有纏繞糾結的嵩草,沒有坐標,沒有方向,也沒有路。他找不到路。

   楚奕的心在這一刻緊緊的揪了起來,他幾乎能從這凌亂的筆觸裡看到作者複雜的絕望的讓人窒息的痛苦,即將變為實質,掙扎著要通過那些衰敗的枯草從畫布裡噴薄而出,要將看到這幅畫的人一起吞沒,拽進永無止盡的黑暗中去。

   可就在這一刻,他猛然在整幅畫的左下方角落裡,那些猙獰倒伏的衰草之中,看到一抹幼小的,稚嫩的,搖搖欲墜,卻實實在在充滿希望的綠芽,正不甘地努力要從一片死氣沉沉的灰暗頹敗中伸展出來。

   楚奕欣喜若狂,剛剛那些陰霾和沉悶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抹亮色趕出了靈識,他無比慶幸作者在極端痛苦和迷惘的絕境下,依然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藏著一縷生的希望。

   他實實在在被這幅畫震撼了,連捏著畫板的雙手都有點不受控制地顫抖。

   陸霄收拾完書籍站起身,正好看到他手裡拿著的那幅畫。頓時表情變了一變,卻也沒有任何過多言語,沉默地把那些書摞在了一處,方便待會兒打包,然後繞過他準備去臥室。

   「陸霄。」楚奕叫住他,「這,是你畫的嗎?」

   「瞎畫的。」陸霄回答的時候頭也沒回,說完就進了臥室,並不願多談。

   楚奕知道現在不是談這幅畫的時候,他把畫小心翼翼的放好,跟在他身後走進那間狹小的臥室。

   相較於稍顯髒亂的客廳,臥室的「災情」顯然要嚴重得多。碎玻璃炸得到處都是,天花板塌了一塊,露出陳年老舊的牆體和裸露出來的電線。床頭櫃上的檯燈倒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原本放在旁邊的手機自然沒能倖免,屏幕碎成了蛛網。變形的窗戶沒了玻璃遮擋,呼呼冷風灌進來,扯著被燒得只剩半截的窗簾布獵獵作響。

   陸霄環視了下這個他住了大半年的地方,往前走兩步撿起手機,摁了半天也開不了機,估摸著應該是壽終正寢了。出獄之後花五百塊買的二手機,本來就不怎麼結實,這一摔還能活著的概率不大。

   他打開後蓋將SIM卡取出來塞進兜裡,轉身拉開衣櫃。好在櫃門沒有受到太大衝擊,裡頭的衣服還算乾淨整潔。

   說是回來收拾東西,最後離開的時候也僅僅只是拿了一台電腦,幾件衣服,一堆書,以及楚奕堅持要拿上的那幅畫。

   這就是他的全部。除了書有點重量之外,陸霄覺得其他東西都輕飄飄的沒有真實感。原來,他努力了這麼久,依然一無所有。

   楚奕把東西放到後備箱,坐上駕駛座,看到旁邊的陸霄靠在椅子上望著窗外愣神,連他叫他繫安全帶都沒聽到。

   他側過身,伸長胳膊去拉副駕駛座的安全帶,上半身幾乎要貼在陸霄身上。

   陸霄回過神,看到楚奕朝他壓過來,心裡嚇了一跳,卻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往後撤開,而是就著這麼個彆扭的姿勢,一瞬不瞬地看著楚奕近在咫尺的側臉。

   溫熱的呼吸噴在楚奕脖子上,他才發現今天的陸霄實在有點奇怪。他轉頭與他對視,看進陸霄黑沉沉的眼睛,那如同幽潭般深邃沉靜的眸子裡,有著讓他驚心的難過和蒼涼。

   「陸霄。」他擔心地叫他的名字,輕聲問他,「怎麼了?」

   「我沒有家了。」陸霄喃喃地說完,又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補了一句,「說得好像我原本有家似的。」

   楚奕聽得心疼,揉了揉他的腦袋:「別傻,有哥在,怎麼會沒有家呢?」

   陸霄沒有回答他這句話,只是又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從三歲開始就沒有家了,這個時候才來難過,是不是特矯情?」

   「沒有,別胡思亂想。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讓你把我那兒當自己家。」楚奕忍了很久才沒有像那天一樣不管不顧將他摟進懷裡,直起身坐回駕駛座。

   陸霄看著窗外漸漸退後消失的熟悉街景,無聲地在心底歎了口氣。

   我不是不想,我是不敢。

   回到家,陸霄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了一下放進臥室,楚奕從屋裡拿出一個新手機遞給他。陸霄反射性的退了兩步,是個很明顯的拒絕姿勢。

   「這太貴重了,我不要。」

   「別瞎扯,一分錢沒花的東西,還貴重呢。」楚奕把裝手機的盒子放他手上,「上次柯明軒公司週年慶,這是我抽的獎。」

   陸霄十分懷疑地看了看盒子上的品牌標誌:「你覺得我會信?」

   楚奕靠在門口,一手插在褲兜裡,一手拿起手機遞給他:「不信你打給他問問。」

   陸霄當然不會打給柯明軒去問這種事,只是這手機牌子太貴,就算是抽獎抽到的,那也是楚奕自己的運氣。

   他把盒子遞回去:「謝謝你,但我還是不能要。」

   楚奕沒有接,只是將自己的手機收回來拿在手上轉了兩圈:「不白給你,你也送我件東西吧。」

   陸霄哭笑不得的看了看剛從平安裡搬回來的衣服和書:「你故意的吧,我這全部的家當加起來,也值不了這個手機錢。」

   楚奕高深莫測地笑笑:「話不是這樣說,有些東西,對不喜歡它的人來說,分文不值;但對喜歡它的人來說,那就是無價之寶。」說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幅靠在床邊的畫。

   陸霄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有些遲疑地問:「你喜歡這幅畫?」

   「是的,喜歡。」楚奕的回答倒是乾脆俐落得多。

   陸霄想了想,覺得有必要提醒他一下這幅畫的問題:「我畫這幅畫的時候心情……不太好,整個畫面顯得太沉鬱了,真的不適合用來欣賞。」

   雖然他用了一個相對溫和的措辭形容自己作畫時的心境,但楚奕知道當時的陸霄肯定不僅僅只是「心情不好」那麼簡單,畫中所體現出來的陰暗痛苦絕望掙扎已經替他做了最好的註釋。

   他一方面為當初的陸霄心疼,一方面又為他埋沒的才華感到可惜。無論如何,這幅震撼心靈的畫作都不應該被他束之高閣或者棄如敝履,它應該出現在寬敞明亮的展館裡,應該以最堅定決絕的姿態呈現在眾人眼中,讓所有人看到在那幾乎滅頂的悲苦絕望之下,掙扎求生的希望之光。

   「可我就是喜歡,你就說送不送吧。」

   他的無賴表現簡直讓陸霄無言以對:「你都枉顧我的意願把它從平安裡帶回來了……算了,喜歡就拿去吧,我沒意見。」

   得到了他的同意,楚奕興高采烈地跨進去,彎腰跟對待什麼珍寶一樣把畫捧起來:「這麼好的畫作扔了太可惜,既然給我了,那我就全權處理了啊,以後要是升值了,你可別跟我要回去。」

   陸霄只當他開玩笑,沒搭他這茬:「畫可以給你,手機就不……」

   楚奕拎著畫出門,頭也不回地擺擺手:「我放著也是浪費,你就幫忙體現一下它作為手機的價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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