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靳南很快過來把陸霄接去了醫院。寒流來襲,天氣突然變冷,感冒生病的人一下子增多,醫院輸液區幾乎沒有空位了。兩人在窗口交了藥單,走了一圈才在角落找到位置坐下。護士過來確認了姓名,麻利地紮好針貼上藥用膠帶,調好速度囑咐一句有事記得按鈴,便匆匆離開。
陸霄靠在椅子上,看著靳南舉著手機在找信號,於是說道:「你要有事就去忙,不用在這兒陪我。」
靳南頭也不抬地執著在手機信號裡:「我要把你一個人丟這兒,奕哥知道了不打斷我的腿?」
陸霄被他誇張的言語逗笑了:「他不是那種人。」
「哦,那他是哪種人?」靳南把手機舉起來又看了會兒,移動信號還是只有一格。
陸霄被他問倒了,認真地想了想,說:「是個好人。」
靳南歎了口氣,不知道是針對陸霄這句話,還是對信號表示放棄。
他把手機放回夾克口袋裡,說了句「算了」。陸霄扭頭看他,他接著又說:「信號找不到就算了,今天店裡有人在,最多你慧姐找不到我回家跪下搓衣板。」
「出息。」陸霄踹了他一腳。
「我樂意。」靳南利索躲了,得瑟道,「怎麼,羨慕啊?」
陸霄沒什麼誠意地點點頭:「是啊,我羨慕死了。」
「羨慕哥還不簡單,我讓你慧姐給你介紹一個得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個女朋友了。」
陸霄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後斂了下來,低頭看著右手背上紮著的針,沒有說話。
靳南不依不饒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誒你喜歡什麼樣的?跟我說說,我讓許慧幫你留意留意。」
陸霄苦笑一聲:「不用了,一個人都習慣了。」
「那還能一輩子這樣啊,找個知冷知熱對你好的,我也能放心啊。」
知冷知熱對他好的……陸霄不知為什麼就想到了楚奕。
陸霄皺了皺眉,覺得要遭,最近想起楚奕的時間實在是有點多,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好現象。
「你放什麼心,你又不是我爸。」
靳南拍了拍他的肩:「有句話叫什麼來著,長兄如父。」
「喲,那我爹可有點多,楚奕也說他是我哥。」陸霄睨他一眼,沉下身子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他是這麼說的?」靳南邊問邊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拿在手裡轉了轉,然後從裡頭抽了一根出來。
陸霄警告性地看他一眼:「這是醫院。」
靳南嘿嘿一樂:「我不點,我就叼嘴裡過個癮。」
陸霄懶得理他,收回目光準備睡會兒,沒想到靳南又開口了。
「楚奕這人你瞭解嗎?」
陸霄問:「你指哪方面?」
靳南把煙壓進嘴裡,含糊道:「各個方面。」
陸霄莫名其妙:「我為什麼要瞭解他各個方面?」
靳南啊了一聲,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撓撓頭:「我是覺得你現在跟他感情有點太好了。」
「所以呢?」陸霄瞇著眼睛。
「所以不應該多瞭解一下麼?」
陸霄看著靳南頗有點不知所云的樣子,眉頭挑了挑:「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靳南彷彿是鬆了口氣:「你看出來啦?」
陸霄對他翻了個白眼:「你一點都沒有欲語還休的天賦。有話直說。」
「那我直說了啊。」靳南拿下嘴裡的煙,連坐姿都變得正經起來,用他那實在沒什麼文化的腦袋想了半天措辭,最後還是只能乾巴巴地問出一句「你有沒有覺得楚奕對你,好得有點過頭了?」
陸霄愣了愣,沒想到靳南會跟他說這個,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半晌才說道:「他人好……」
靳南還了個白眼給他:「那他怎麼沒對我這麼好?」
陸霄想也沒想地反駁:「他跟你又不熟。」
靳南緊跟著說:「他跟你也不是一開始就熟的啊。」
「……」陸霄被他一噎,不說話了。
靳南自顧自又說道:「昨天他衝過來抱著你的時候,那眼神我現在回想起來還□得慌。那哪裡是看普通朋友的眼神,那明明就是,就是看情……」
「別胡說。」陸霄不自覺地提高音量打斷他,說完才覺得自己聲音過大。
他有些煩躁地動了動胳膊,手背上紮著的輸液針跟著挑了一下,手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來,疼得他倒抽了口冷氣。
「誒誒你幹嘛啊。」靳南被他嚇了一跳,抬頭看了眼輸液管,滴壺裡的藥水已經停止了流動,趕緊摁了座位上方的應急鈴。
護士很快過來,陸霄的右手已經腫成了饅頭,針尖挑破了血管,血都從紗布下浸了出來。
「好好輸個液你瞎動什麼?病成這樣了還不消停,這麼有勁兒留著回家使去。」護士一邊關掉流速調節器,手腳麻利地拆掉膠帶將針拔出來,一邊嘴裡不停地開始數落。
陸霄任她粗暴對待,沒敢接話。靳南在一邊唯唯諾諾地問:「護士,他這手沒事兒吧?」
護士沒好氣地把陸霄腫著的右手扔給他:「摁好,五分鐘,摁不好就有事。」
靳南不敢不從,趕緊跟捧老佛爺似的把那隻手接住,一把摁下去,直接就把浮腫的手背摁出個凹陷來。
陸霄被他沒輕沒重地摁得更疼,忍不住嘶了一聲。
護士立刻橫眉冷對:「輕點,這是手,不是豬蹄。」
靳南手忙腳亂地鬆了點力道:「臥槽這還是個技術活兒。」
護士拿了新的一次性輸液器,在陸霄的左手背上重新紮好針,確定了回血不錯,滴壺也開始正常運作,才收拾了東西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頭瞪著靳南:「你好好看著他,別讓他亂動,再腫我可不給紮了。」
「是是是。」靳南幾乎是點頭哈腰送走了護士,回頭抹了把汗,「這護士姐姐也太凶了,你說她是不是沒男朋友。」
陸霄懶得理他,閉著眼睛表示累了,想休息。
靳南看著他那還殘留著鮮血痕跡的手,愁眉苦臉地歎道:「完了,一會兒奕哥看到你這手,我要怎麼解釋?」
陸霄一把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我求你別胡說八道了,我跟奕哥就是普通朋友。他把我當弟弟,我也就真心實意拿他當哥,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這話說得義正言辭擲地有聲,雖然是說給靳南聽,卻更像是為了說服自己。靳南這麼粗線條的人能看出來不對,他怎麼會沒有感覺?可是那又能怎麼樣呢?他和楚奕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家世學歷,社會背景,工作收入,交際人脈,沒有一樣可以放在一塊兒比較。
他那樣的人,天生就不乏俊男美女追逐喜歡,他對他或許就像是吃慣了大魚大肉,偶然對清粥小菜有了興趣一樣,只是暫時的新鮮。但清粥小菜這種東西,有誰會想吃一輩子?更何況,他覺得自己連清粥小菜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碟可有可無的餐前小食。乍一看挺開胃,可等主餐上來之後,很快就沒人會再看一眼。
自知之明是個好東西,他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已經學會掐滅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能有楚奕這樣的朋友,以及哥哥,他已經心滿意足,實在不能也不該奢求更多。
「行行行,我不說了。」靳南看他表情冷硬,知道再多說也沒什麼意義,再開口時換了個話題,「那你就這麼住他家裡,方便嗎?」
「不方便。過兩天病好了我會另外找房子,你也幫我留意一下吧。」他本來也沒打算長期住在楚奕家。
「行啊。這回找個好點的小區吧,平安裡這事兒真是嚇得我夠嗆,你慧姐在家都急哭了,非要來看你。我說你在楚奕家,才把她給勸住了。你說要我昨天早上不去你家,你丫現在都檣櫓灰飛煙滅了。」
「你丫才強擼。」
靳南愣了三秒鐘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啥,頓時露出個極其猥瑣的笑容:「我有你慧姐我強擼得著嗎,倒是你,血氣方剛的年紀,可悠著點。」
「滾蛋。」陸霄抬腳就踹,這回靳南沒來得及躲,小腿骨被踹了個正著。
他裝腔作勢叫喚兩聲,彎腰拍了拍褲腿:「這可是你慧姐新買的,踹髒了你給洗啊。」
「別一天到晚強行給我灌狗糧。」
「怎麼?吃膩了?明兒我給你換個牌子?」
「你直接給我折現吧,我正缺錢。」
靳南聽到缺錢兩個字,倒沒再跟他鬥嘴,而是正了臉色問他:「又缺了?」
陸霄好笑地反問:「不是你說要找個好點的房子嗎,那不得花錢啊。」
「我就是想你對自己好點。」靳南是這麼多年一路看著他過來的,從小到大就不容易,好不容易考上美院以為終於熬到了頭,沒想到老天爺一次一次地下絆子,就看不得他過得好。「你現在也有正式工作了,按理說收入比之前要穩定些,再過那種緊巴巴的日子,我看著都心疼。」
陸霄笑了笑沒說什麼。
靳南眉毛一豎:「你別光笑,聽沒聽到我說話。」
陸霄不耐煩地掏掏耳朵:「聽到了聽到了,靳大爺你越來越囉嗦了——能不能去給我倒杯水,我有點渴。」
靳南深刻反省了一下,覺得自己今天的話確實有點多,於是二話沒說轉身就朝飲水機走過去。但由於病人太多,一次性水杯用完了,找了半天沒找到,護士又都在忙沒人搭理他,於是只能出去給他買水。
即將入冬,天氣寒涼。靳南想著給他買杯熱飲,於是走得遠了點,回來陸霄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靳南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搭在他身上,看著藥水瓶已經見底,叫來護士換了藥,坐在一旁捧著手機玩單機遊戲。
楚奕到的時候,他正要衝關,一門心思都在遊戲上,壓根兒沒注意到自己面前站了個人。
「嘿哥們兒你讓讓,擋著我光了……」靳南沒說完的話卡在了喉嚨裡,抬起頭看到楚奕的臉,不知道為什麼就有點心虛,趕緊把遊戲界面關了站起身來,「奕哥,你怎麼過來了?」
「忙完了就過來看看。」楚奕看了眼他的手機,「電話怎麼打不通?」
「這裡沒信號,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楚奕點點頭,俯身去摸陸霄的額頭,語氣輕柔得生怕把人吵醒:「今天沒發燒吧?還有幾瓶藥?」
靳南看著他的動作,心想這要是普通朋友他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沒發燒。這是最後一瓶了,估計還有半小時。」
「今天麻煩你了,謝謝啊。」
靳南十分想說他跟陸霄是哥們兒,照顧他是應該的,就算要謝也應該是陸霄謝他,不應該是他來謝。但這話聽起來實在不怎麼友好,而且他也看得出來楚奕是真的關心陸霄,所以嘴角略抽地說了句「都是朋友,別客氣」,然後覺得自己杵在這兒有點多餘,主動把自己那張椅子讓給楚奕,說自己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剛轉過身,楚奕就叫住了他,把陸霄身上的衣服遞回給他:「外頭冷。」
靳南接過衣服,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果然看到楚奕正把自己的外套蓋在陸霄身上。
他在心裡長歎了口氣,覺得陸霄那句什麼哥哥弟弟的話怎麼看都像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