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電話「殺人」事件
上坡路
當人生中的上坡路遇到駕駛中的上坡路
20歲的大熊 VS 20歲的小靜
虎踞關的坡口是出了名的難騎,夏靜生每次送熊曉苗回家都會遇上這麼一段大坡,熊曉苗坐在後架上,說:「加油加油!」
可憐的小靜同學咬牙,努力蹬腳, 180的個子,騎著28的自行車,還聽著後面客官的加油聲。
長腿是怎樣煉成的?
汗水碼了鼻尖,白色襯衫背後微濕,她喊:「嘿喲,黑喲,加油加油!」
他無語,又不是包山工,也不是伏爾加河上的纖夫!
她繼續喊口令:「加油加油」手掌跟著節湊推他厚實的背,兒時父親騎車送她上學她也是這樣的!
他一下子笑出來,朝氣的臉上都是汗珠,晶瑩透亮,他說:「熊曉苗同學,你這樣推我沒用,還把我給推掉下去了呢,下來,推車!」
她得令,跳下車,一看,綠葉成蔭,原來已到坡頂,拍了他的肩,上車,一路上,順風直下……
綠葉間的夏日,吹散的笑聲,自行車後架上的愛情……
「又是一年夏天,在這,自行車成了健身工具,沒有後架,騎時還要帶頭盔,麻煩無比。我想起那輛戰功累累的老車,現在流落何方?學校的車向來都是買二手再轉賣,記錄的點滴數不清楚,我早已不記得那車子的樣子,只想起是黑色的「永久」,FOREVER在槓子上褪了顏色。記憶中的那個前傾的背影,潤濕的黑髮,卻常在我心。」
BY 24歲熊曉苗
寫於紐約,中央公園,盛夏
熊曉苗是討厭夏日的,原因無它,她是盞可移動驅蚊燈,一定要撒滿花露水才出門,不然就是去為祖國的蚊蟲繁殖事業做貢獻的,南京的夏日來得真早,才五月的天,已讓人吃不消。
熊曉苗只好窩在家上網,很久沒上MSN了,回來之後就不怎麼上線,郵件也沒法及時檢查,她和梅嬈說:「我一回來就覺得去美國的一切都像做了一場夢。」
梅嬈說:「五年的夢,你植物人都夠了。」
打開一封封郵件,有那邊教授的,印度老頭還在問她何時回去,她貌似畢業了就打了招呼不回去了,同學的畢業照,5月初的畢業典禮,怪少了她,要這群人知道她結婚了,估計會嚇死。
點開一封:
「傻子騙走了乞丐的錢包,
行徑被瞎子看見, 流氓連忙報警,
啞巴大吼一聲,聾子被嚇一大跳,
駝子挺身而出,跛子橫掃一腳,
麻子跑來拉住他們,嘴裡一直在說『看我面子……就算了』
瘋子在旁點頭附和『就是,做人要理智些』,
小熊貓,幫我向祖國人民問好,我雖身在異鄉,可依然很愛國,更愛祖國的同胞們,
尤其是C罩杯以上的。」
發件人:小爺帥得驚動黨
這樣的郵件還有好幾封,一個笑話加一句留言,熊曉苗邊笑邊刪,這人真是沒事做了,難道美國美眉沒有挑戰性?
一下子,留言就來了,熊曉苗直歎氣不能上MSN啊,一上去就被抓,這些人不是在那邊都很忙的嗎?工作的,找工作的。
來人葉子,此人就姓葉名子,是熊曉苗出國後第一個室友,如今也是好友。
葉子說話向來直爽,上來就說:「人家說朋友也就那麼回事,好比手紙,天天有固然是好事,但是沒有的時候也可以用用報紙,同學,你天天看報紙,國家大事知道不少啊?」
熊曉苗笑,打回去:「知道的不多,某位富婆趕緊捐款。」
熊曉苗一直在家,唯一的所謂單位就是深度18,不可能單位捐款,只有自己一出門就捐,夏靜生是公司裡集體捐的,熊曉苗鼻子裡出氣:「不和你們這些與房地產商同流合污的人一起。」
夏靜生系了領帶,敲她頭:「小騙子,你吃誰的,喝誰的!」
拿了公文包,戴了眼鏡,說:「賑災是應該,但你這只是一會兒的勁,太多的一時關注,後勁反而少了,熊曉苗同志,做好事是長期的!」
眨了眼睛,關了門。
熊曉苗愣,怎麼夏靜生說出來的話都是人話,她說的反倒就是沒道理了。
洋海龜,VS 本土鱉 輸!
葉子打:「我每天都在這看新聞呢,我下月可能回國出差,窮的就剩錢可以捐了!」
熊曉苗一聽好友要回來很是開心,可突然忘了個關鍵問題,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打下:「親愛的葉子同志,你不知道嗎? 我結婚了!」
屏幕頓了很久,沒反應,突然視頻電話響起,耳膜跳起來
熊曉苗看了半天,顫了手,還是點了「接受」……
被葉子炮轟了半天,耳朵都暈乎乎的,起來拿杯水喝,看看客廳的掛鍾快5點了,准備燒飯。
夏靜生的電話卻來了,熊曉苗接了問:「項目談成了?」
夏靜生這人認為很多事是丈夫該做的,工作上的煩心事極少會和她說,在家裡也不表現出來,但和他處久了,熊曉苗還是看出的,昨天晚上他待在電腦前到半夜,今天又穿得很正式的出門。
夏靜生走出會議室的門,找了偏廳,靠在門邊,說:「恩,沒問題。」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唇角卻勾了起來。
做男人的自己的事業哪有讓家人擔心的道理。
走過去,撥弄了百葉窗,說:「我今天要遲點回來」
熊曉苗知道開完這樣的會,哪有不慶功的道理,點了頭說「恩」
兩個不三不四型成婚的人都不大會應付這樣的情況,他不說:「我今天不回來吃飯了」她也不說「那你早點回家」 講起來都有點莫名其妙。
手叉在兜裡,他握了電話,又覺得沒有說完:「門窗記得關好。」
她看看外邊的陰天說:「好」又說:「不要緊,我又不是沒一人在家過。」
她還真沒一日晚上在家就是,他聽著她的口氣,聽到她說「家」,心暖起來,剛才談判中的低氣壓一掃而空,心情暢快,低低的笑起來。
她有點不好意思,聲音大了點說:「好了,你趕緊去吧,別操心了!」
他低低的應了下,外邊開始有走動聲,他突然覺得很是不捨,說:「好好吃飯。」說完又後悔,手指撥弄手機吊墜,夏靜生,你什麼時候邊那麼婆媽了?
她聽他輕輕的一說,話筒一下子滾燙,臉紅起來,佯裝沒事:「去吧,去吧,少爺!」
這才掛了電話。
既然他不在家,她也懶得做飯。熊曉苗就泡了泡麵,在沙發上過日,吃完繼續看電視,七八點的時候,果然下起了雷暴雨,她起身,關窗的時候,豆大的雨點打在手背上,她看著煙雨朦朧的小區,突然想夏靜生現在在做什麼?笑笑,拉上了窗。
夏靜生此刻正在「唐朝盛世」,套上了風衣外套,回頭對客方笑了笑:「不好意思,劉總,我先走一步,其它的事由我們顧經理負責。」對方客戶看到這樣溫厚的微笑哪有說不好的道理。 夏靜生按了按顧思遠的肩,顧思遠心裡罵人,誰讓人人都吃夏靜生這套,骨子裡這小子比誰都黑,唉,誰讓他是單身的人! 認命地看某人的背影瀟灑離去。
車穩健的在雨幕中行駛,夏靜生打開播放,他是很少在車子裡放CD的人,碟子都是熊曉苗放的,打開是細氣的女生,他不大喜歡,那個年代,他們是聽著聽著BEYOND,聽著王菲長大的孩子。換了一首,是陳奕迅的歌,熊曉苗說「長得不咋的,但唱得有品,關鍵是娶了個會敗家的老婆,你要好好學學!」
他唱:「把一個人的溫暖轉移到另一個人的胸膛」,「愛情不停站,想開往地老天慌,需要多勇敢」。
突然之間,鬼使神差的戴了耳機,撥了家裡的號碼。
「嘟嘟」的幾聲後,那人接了起來,說:「喂」聲音又點困頓,卻還是二聲調。
夏靜生一向覺得熊曉苗的接電話聲音很好玩,「喂」的一聲拉上去,讓人心情愉悅,這樣的習慣依舊不變。
他問:「在睡覺?」,翻動了下雨刷,聲音不高,低低沉沉的像是在哄她,醇厚卻帶了絲挑逗的意味,車裡的音樂聲被調低,突然曖昧起來。
熊曉苗是看電視看到睡著了,她 「恩」了聲扭開了沙發邊的地燈,一室的昏黃,窗外是「啪啪」的雨點聲。
冷氣擦過赤裸的腳踝,她問:「你在哪?」
遇到紅燈,他停了下來,說:「剛吃完飯。」 其實是還有一個街口就到家了,但他突然興起,就是不告訴她。
她「啊」了聲說:「等下,我去燒水。」想起他回來,家裡水好沒燒。
他微笑著,耳裡聽著她「闢辟啪啪」的拖鞋聲遠去。
紅綠燈的秒數慢慢的跳,路人的雨衣紅紅綠綠,一團光景,忽明忽暗的街燈下,一對少男少女,擠在一把傘下,說笑著走過,男孩擁著女孩的手臂,女孩嬌嗔的笑。
夏靜生隔著稀稀拉拉雨簾看著,突然出了神,那年的她,那年的自己。
那時,學校裡有了個叫親情號碼的業務,她拉了他去辦,他不懂明明白天都在一起,還有那麼多的話嗎?
其實不然,傍晚的時候,她站在陽台上給他打電話,他走在去學生會的路上聽,背景是嘈雜的,有她的聲音,有她們宿舍女孩子的唧唧喳喳,說得好好的,她突然叫:「啊,對面樓有男生在換衣服!」
想她宿舍旁邊就是一幢男生樓,他兇巴巴的說:「熊曉苗,不許看,管好自己的眼睛。」
她就在那頭嘻嘻的笑。
還有的時候,系裡有活動,他晚上要負責查宿舍,害怕她不睡覺等著,只好之前打電話給她,她又不願意掛,最後,可憐兮兮的說:「小靜,我今天去吃後街的炸豆腐的」
他就知道,這人的胃明明不好,還管不住自己的嘴,嘴巴裡罵著,心裡還是擔心她,哄她去睡覺,又被她拖了一段時間才掛。
其實,大多數時候,他都知道她是在裝,也不戳穿她,心裡好笑,嘴上罵她:「活該!」,還是在陪她說話。
有空的話,半夜還捂在被子裡打電話, 害他被劉峰笑說:「老夏同志,真看不出來啊,你們天天說話,哪有那麼多好說的啊!」
車內,音樂流淌,轉了綠燈,五十秒,他卻彷彿回憶了很久,她的拖鞋聲又由遠及近,「好了」她歡快的聲音又響起,他踩了油門,輕輕的笑起來。
她窩在沙發裡,捧著水杯有點莫名其妙,問:「笑什麼?」
他整整聲音,說:「沒有,想起些事!」 呢喃著,讓她突然想起了那時的日子。
熊曉苗手指擦著杯沿,臉紅了起來,那時,她怕吵到宿舍人,晚上捂在被子裡和他打電話,想上廁所了,憋啊憋,憋到最後,說:「等下,我去上廁所!」拉開了被子,跳下去。
解決問題回來,他在那頭笑得開心,說:「你們宿舍真是安靜,我聽到沖水的聲音,和某些水聲!」
她惱火,這麼私密的事他都聽去,一個女孩子顯然很在意喜歡的人的想法,「啊」的一下叫起來,不聽他繼續說!
只聽他趕緊說:「好,好,我什麼都沒聽到!」 細聽下憋了笑的聲音。
熊曉苗有點氣惱,就知道他是想到了這種事!
她反擊說:「不知道誰,是餓死鬼投胎!」火死了,把冷氣調低了幾度。
其實,夏靜生也是很可愛的人,電話打了一半,會說:「休戰,我餓了。」 然後她就聽到拆塑料袋的聲音,他邊吃餅干邊聊天,有時是干方便麵,那時的男生一個比一個人能吃!
她聽見他磨牙,說:「我也要吃!」他很寵她的聲音就在耳邊說:「好啊!」然後細細的說:「那你過來!」害她邊咬牙邊臉紅。
有時,他還會說:「暫停,容我出去透口氣!」 她都笑死了,躲在被窩裡說話,的確夠悶,不一會,他又冒出來,說:「別愣著啊,獃子,你也出去透會氣啊,二氧化碳吸多了,要變笨的!」 她就真露了腦袋出去,大口一吸,空氣特別新鮮啊,果然人生美好。
靜謐的雨夜,兩人都不再說話,遙遙的懷念著,雨點打在玻璃上「啪啪啪」的寂靜。她從來都沒想過還有一日是如此感激得想起當年,而不是那麼悲傷的懷戀。
她按了按腳趾頭,有點冷,好心情的問:「小靜先生,豬屁股上兩滴淚,打一歌名!」
很老的笑話,她以前給他猜過。
他握了握方向盤,跳了青黛的眉,清冷的嘴角卻揚起,說:「流著淚的你的臉!」
唉,這人的記性怎麼那麼好呢,很多年前答出來的,現在依然!
不服氣,問:「小靜先生,知道豬是怎麼死的?」
想他說「怎麼死的?」她就好說:「笨死!」
可惜夏靜生絕非常人,喚:「熊曉苗」手悠閒地搭在車窗邊
她愣神,「哎」了一下,他不緊不慢說:「你還沒死我怎麼知道!」
咬牙切齒,兩人一路鬥嘴。
夏靜生車駛進小區,一路燈火闌珊,她的聲音就在耳邊,與這雨夜融為一體,襯得車內的香薰清香宜人。
停了車,踏了樓梯上去,門下的細縫滲出一片橘光。
他想起兒時,母親很忙,他被送去和外婆住,每日放學,門下也是這樣的光,開了門,外婆皺巴巴的臉卻開出了菊花,說:「阿生回來了,洗手吃飯了!」抬頭,桌上是香噴噴的米飯。
如今這樣的光,依然溫柔的讓他心醉,家的溫暖,是屬於她和他的家。
他開口,在電話裡喚:「豬,開門!」
聽她在電話那頭罵罵咧咧,突然沒了聲音,然後是咚咚的腳步聲,門一下子被拉開。
他笑,眼裡是柔柔的光,讓她的心片刻融融起來,他說:「我回來了。」
他說:「要關好門窗」
他說:「好好吃飯」
他罵:「笨蛋」
太多的聲音,她一下子撲到他懷裡,在這樣的雨夜裡突然覺得有個家真好。
他的大衣上是雨氣的潮濕味道,和他襯衫間的肥皂味混合淡淡的檸檬香氣,她的手環住他的肩,他擁緊她,就那麼吻上去。
一個人孤獨了太久,活在回憶裡太久,悲傷的憑弔太久,一回頭,發現原來你還在原地,原來我也沒有錯過,只是曲曲折折走了回來,卻得到更好的一個你,和更好的一個我,在這樣的雨夜,不再寂寞,更加珍惜。
窗外的雨點散下來,一室的昏黃,一切彷彿都是那麼自然,地毯上交纏的人影,散落的衣衫,綿長的吻,低低的喘息,滾燙的肌膚。
突然,熊曉苗的手機響了,不想管它,但沒辦法,一遍遍的想起,騰了手去接。
2008年5月20日,晚9點20分,
熊曉苗想說:「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接那個電話,如果非要加個次數的話,我希望是一萬次……」
她老媽崔妙瑛女士,彪悍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死小孩,現在在哪,我今日去接你爸回家,回家一看,要死了,你這幾天住哪的,立即給我回來!」
熊曉苗小朋友,半裸肩衫,癡癡獃獃,看著某人窩在地上,笑得飛揚的眼角眉梢,徹底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