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這之後,兩兄弟的相處模式就越發地往詭異了去了。
阮成鋒一心一意的要引起哥哥對自己注意,阮成傑則是想方設法地隱藏著對這小子的反感。他們倆在磕磕絆絆中長大了,一直到阮成傑十四歲時,那是個分水嶺。
十四歲的阮成傑,已經被阮鴻升當做准繼承人培養了四年,這四年裡,阮成傑越發老成且出色,身量拔高、模樣清俊,甚至陪同阮鴻升出席過兩三次正式酒會,被父執輩贊為“雛鳳清於老鳳聲”。
阮成鋒也長高了許多,他先天基因就出色,這時隱隱然已經在個頭上趕超了阮成傑,心智卻仍是少年,他依舊喜歡玩惡作劇去挑逗阮成傑,但昔日那個很容易就被挑動的小哥哥卻已經很少再對他動怒,甚至已經不太在乎他的言行。
直到某一次尋常的交際場合……
阮氏全家都出席了,阮成鋒向來不耐煩規規矩矩地跟著大人假笑、寒暄,於是酒會開始不久之後他就溜了出去,習慣性去找阮成傑。終於找到的時候,卻是在花園裡見到衣冠楚楚小大人似的阮成傑在和年紀相仿的主人家侄女聊天。
遠看著倒似般配。
阮成鋒莫名就覺得礙眼,他很少見到阮成傑對人這麼溫柔有禮的微笑,更別說還是個不太熟的人。怎麼那女孩隨便說一個什麼阮成傑就能眉開眼笑的?眼睛裡的脈脈柔情簡直要滴出來。
他眼珠子轉轉,四下裡看了看,悄沒聲地揣了個秘密武器到兜裡,然後繞到兩人喁喁私語的大榕樹背後,非常輕巧地爬上了樹。
他瞅准了時機,看著阮成傑又一次認真看向對方的當口,將一隻濕漉漉的蟾蜍準確無誤的命中了目標。
女孩的尖叫和阮成傑的低呼是同時響起來的。阮成鋒的嘴巴無聲地咧到了耳朵根,他知道阮成傑噁心這些軟體動物,所以他是對準了那女孩的胸口丟下去的。他要看到阮成傑露出嫌惡的眼神,但是這次失算了。
阮成傑白著一張臉,用一種隨時要吐出來或者昏過去的架勢,在眾人趕來之前,伸手替那個尖叫不絕的妹子拎開了蟾蜍,對方已經嚇得淚如雨下。
末了,那女孩腿一軟,倒在阮成傑的懷裡。
還能這麼幹的?阮成鋒一頭霧水地蹲在樹上,目送著眾人堆裡的那兩人。
阮成鋒在這一年升入哥哥就讀的同一所中學,他是跳了級進去的,入學第二天就看到阮成傑跟校花走得很近。
他立時三刻生出了種“所有物還長了腿了?”的感覺。沒說的,搶回來。
迎新舞會上,小紳士小淑女們穿著正裝,校花一襲雪白長裙,手底下是頗見功底的大提琴。阮成傑臂彎裡挽著小女孩上場之前脫下的薄披肩,佇立台邊,目光專注。
一曲終了,滿場爆出掌聲,小女孩扶琴起身,優雅行禮。場下忽然出現了扛著攝像機的一行人。阮成鋒軟磨硬泡地從他母親那裡套來了關係,找了電視臺的人來捧場,勾走了小女孩的注意力,才下場就被拉去了採訪。
阮成傑悵然有失地往那邊人堆裡張望,阮成鋒心下甚美,得意洋洋地抽走了他胳膊裡掛的羊絨披肩。
“人沒空理你。”
阮成傑回頭,赫然一記眼刀。
哦豁,還真的有這麼在乎?
阮二少爺搶起人來,那可是不會手軟的。
他雖然不會像阮成傑那樣陪小女孩散步、看星星、吃甜品。但是他可以帶人去騎馬出海坐直升機啊,每當他搶先一步把人帶走,阮成傑的表情都會讓他回味良久,胸懷大暢。
不過阮成鋒很快就知道自己玩脫了。
當胸懷鹿撞的小姑娘幾次拋來橄欖枝他都沒接的時候,感覺被耍了的傲嬌小妞沖他潑了一整杯冰可樂,並且迅速地倒向了另一端執“苦苦守候”人設的阮成傑。
當阮成傑挽著失而復得的校花小姐從他面前走過時,阮成鋒思考良久,也沒理清楚他那點沒來由的強烈不爽是哪來的。
阮成傑這一次是真的要被折磨到散架。
他向來不長於體力壓制,自殺未遂導致的入院,也讓身體素質進一步下降。他已經很久沒有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這個人對他的強烈恨意,事實上,在明瞭阮成鋒心意之後的這一周時間裡,他複盤了無數自幼以來的點點滴滴,隨後確認,阮成鋒是真的喜歡他。
幼年時那些囂張得不在點子上的討好,少年時笨拙地吸引他注意力的手段,甚至於,就連阮成鋒十五歲時發生了什麼,他也憑藉極佳的記憶和推理能力,找回了那個十分關鍵的時間節點。
如果他沒有推斷錯誤,那是一次暑期夏令營。
德國,斯圖加特。
作為他中學畢業的禮物,阮鴻升送了他一次量身定制的汽車夏令營,由於阮二的私人關係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於是阮成鋒堂而皇之的和他一起登上了那次國際航班。
只有他們倆。
阮成傑在玩車上相當有天賦,接待他們的是戴姆勒麾下的知名大牛,在近距離接觸了工廠和概念車之後,他們被允許在模擬場試駕一款原型車。
說是模擬場,德國人圈進的是一大片山頭,沙土草場、高坡緩地各種路況一應俱全,兩輛車各自配了一個工程師,坐鎮副駕就是陪兩位少爺玩碰碰車來了。
阮成傑一馬當先地沖了出去,引擎轟鳴,沙土飛揚。彼時他已在阮鴻升身邊修煉得足夠不動聲色,然而實際上不過還是個十七歲的少年,頂級機械工業的動力咆哮喚醒了他蟄伏心底的猛獸,他腳下踩的不是油門與離合,是萬里河山任征伐。車尾綴著另一輛車,然而很快就被拋得很遠,大風酷烈,猛獸嘶吼,阮成傑大腦所分泌的多巴胺急速達到了峰值,超高速動力帶來了極致快慰與暈眩。
但是德國人迅速要求他降速,高處下坡,阮成傑的太陽穴幾次鼓動跳躍,終究一檔一檔地降低了發動機轉速,片刻之後,阮成鋒沖了上來,兩輛車齊頭並進了極短的一段距離,對方借著一個小彎道超出了半個車身。阮成傑正要壓制過去,車載對講系統忽然一閃一閃地發出了信號。
對方車上的工程師急迫要求停車,阮成鋒駕駛的那輛車發動機出了故障。
兩輛車終究是緩緩地泊到了一片林地邊。
兩個德國人商量片刻,一個開了無故障車去尋找救援,另一個等待了一陣子,拔了車鑰匙去最近的補給站去取飲用水。
萊茵斷裂穀附近的那片天空,在傍晚時刻是一片瑰麗的玫紅色。
阮成傑懶得去管另一個大活人,索性繞著車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停在車前,伸手慢慢撫摸。高品質鈑金和極致工業美學帶來無以倫比的觸感,純粹冰冷的金屬,他卻像是在撫摸有溫度的胴體,目光裡不知不覺地帶上了癡迷神色。他知道阮成鋒在身後不遠處一直看著自己,但是他不想理。
日光給他的側臉鍍了一層金,砰地一聲,阮成傑打開了車前蓋,一條手臂推高金屬蓋,他眯著眼睛探身去研究散著餘熱的發動機。後腰與臀勾出了一道弧,七月末,窄腰長腿的少年肢體在柔軟修身的薄料衣褲之下清晰可見。
阮成鋒死死地卡住了阮成傑的後頸,將他按在了陸地巡洋艦的車前蓋上。
他極重的力道和鋪天蓋地傾瀉下去的巨大恨意,使得這一場性事不像是做愛,更像是屠殺。
阮成傑一開始還能厲聲喝罵,瘋子變態之類胡亂喊了很多遍,漸漸地只能痛苦呻吟。並不是不想反抗,但在某一刻,他突然心生怯意。
阮成鋒那一句“天衣無縫”,像把銳利的刀,直直捅進了他的心臟。
他毫不懷疑那一刻的阮成鋒是真的想殺了他。
與那一瞬間強烈到仿佛千鈞分量的駭人恨意相比,撕裂他身體的性器簡直算是救贖。他被牢牢地按在高大的發動機蓋上,後腰和臀勾出了一個極其方便進出的角度,每一下撞擊都是淩遲,沒有任何快感。他知道自己在流血,粘稠澀感的血液純粹是幫兇,他痛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只恨不能立即昏迷過去。
仿佛瀕死的漫長痛楚裡,阮成鋒冰冷的聲音一字字砸進了他的鼓膜。
“你和人聯手做局去騙他繼承的遺產。”
“騙光了以後再誑他去跟老爺子坦白。”
“那是個傻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親侄子能這麼算計他。”
“最後他全家被驅逐到非洲,打著開拓市場的名號,扔到連一個中國人都沒有的地方。”
“幾次想跟國內討要資源,被一次次駁回。”
“想要跟老爺子通個電話,不是被層層阻撓,就是總撞在心情不好的槍口上討頓罵。”
“連女兒得了病走投無路了,幾次求救都被無視。”
“老爺子的剛愎,他的蠢和強,父子兩個怎麼就全被你算得清清楚楚呢?哥。”
“我喜歡的人怎麼會是這樣呢,哥。”
“你有毒。”
“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