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戈鳴那時太小,又是從小被寵到大,以為憑著一腔熱愛就能予取予求,所需不過一點脫了衣服爬上床的勇氣,他想不到在天明之後等待他們兄弟的會是什麼。
他幼年時就有過拒狼的剽悍和遭遇,卻不知道環伺於身的狼往往不會正面亮出獠牙。
戈嘯在筋疲力盡之後昏沉睡去,他卻在極度疼痛和極度興奮的迷茫中怎麼也無法平靜。在沉沉夜色將要籠罩下來之時,他忽然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
與此同時還有著奇怪的悉索,戈鳴的眼珠子轉動了一下,他在千分之一秒的間隙瞄到一扇窗子微微一動,那是一個非常刁鑽的對著床的角度,有道微弱的反光稍縱即逝。
他尚未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但是小獸似的第六感已經驅使著身體從床上爬了下去。筋骨和下身酸痛不止,才一踩下地他差點跪了下去,一道熱液順著大腿內側淌了下去——但戈鳴顧不得這個,他甚至只來得及套了條褲子,赤著腳就追了出去。
他在幾十米外追上了那個人。赤腳奔去悄無聲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人手裡是個相機。大部頭的單反,鏡頭像個小炮筒,意味著能在極暗光線下拍攝出極清晰畫面。他幾乎是從喉嚨裡低咆著撲了上去,細瘦身形彈跳起來卻有極大力道,猛地一下將叔叔撞出了數米,栽倒在地。
相機跌在一邊,戈鳴趕在那老男人之前搶在了手裡。他用過這東西,指尖一摳就找到了數據卡口,但裡面空空如也。戈鳴雙目通紅,沉重相機在半空中揮舞了半個圓,沖著爬起來又跑出數米的男人後頸砸了上去。
那男人高大的身形踉蹌了一下,終於惱怒不止地回過頭來對戈鳴發起了攻擊。平日裡笑眯眯的一張臉扭曲了五官以後仿佛惡鬼。一邊跟戈鳴動手一邊惡毒咒駡。
“天生欠操的東西,只有你阿爸把你當個寶!你阿媽被你克死,養了個雜種讓你叫哥哥,那雜種也不過是利用你!什麼阿哥阿弟,到頭來不過是抱在一起插屁股,一輩子見不得光……”
後面的內容被直抵面門的狠戾一擊砸成了嗚咽,相機沉重的機身染了血,鏡頭在多重打擊之後裂成了碎片,其中一片切進了那男人的眼睛。頓時嘶吼聲震動了樹椏,夜宿的鳥驚飛一片。
在親隨衛隊出現的同時,戈鳴聽到了另一個方向的聲音。
他渾渾噩噩地轉過頭,戈嘯上身赤裸,肩頭斑駁似有痕跡,那男人站在晦暗不明的光線裡,嘶啞著嗓子說了一聲。
“住手——”
戈鳴直直地盯著他隱沒在黑暗裡的眼睛,手上一直沒停的猛擊忽然偏移了方向,重重一記砸向了身下那男人的太陽穴。
他有種奇怪的預感,這眼下的無論哪一方,都有可能會讓他墜入無間地獄。
死了個人在戈家軍治下本可以從軍法或意外的角度粉飾得悄無聲息,然而那一夜無數人目睹了是戈鳴下的手。戈嘯不得不暫時將他押起來,因為叔叔手下的人要討個說法。披頭散髮的女人也帶了一群孩子來撒潑,不說要戈鳴抵命,只說要戈嘯連他們一起處決,絕無二話。
這些事情,是戈鳴所不知道的。
他只是在戈嘯來看他的時候,眼珠子微微轉動了一下,低聲說:你不喜歡我,是不是。
戈嘯的目光幽沉似海,聲音是浸在海面之下不知多少米的沉和重。他說:鳴鳴,你不懂。
戈鳴的手指神經質地抽動起來,他低著頭,像是要憑藉著眼神死死釘住自己痙攣不止的那根指頭。
“你們都喜歡那個司令的位置,我不稀罕。你不用為難,把我交出去吧。”
他沒看到戈嘯的唇角繃得死緊,沉默了半天才又歎息般重複了一遍。
“鳴鳴,你不懂。”
戈鳴忽然笑起來,他一邊笑著一邊從眼睛裡湧出無窮無盡的眼淚,他的聲音在發抖,脊背卻挺得筆直,他一邊笑著哭一邊說。
“沒有那個藥你根本不會碰我是不是?你不喜歡男人,我的那點念頭也見不得光。你一直都知道,但是你……”
他說不下去了,哭得頭暈。在迷離視野裡戈嘯的身影像座沉默的山似的靜立片刻,忽然轉身出去了。
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嘯哥——
那人沒回應,推門出去了。
等到再回來時,室內空空如也,戈鳴不見了,他原本在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張被捏碎的資料存儲卡。
一瞬就是八年。
戈鳴在黑暗裡僵硬了全身,他想這必定是夢。夢裡嘯哥溫暖的呼吸近在咫尺,身體的溫度也像是在頃刻間才籠罩了他全身。
“‘你’,難道不是我想要的嗎?”
他恍惚笑了下,搖了搖麻木不堪的頭頸,低聲呢喃著。
“你那時……不是說已經開始議婚了嗎。我走這麼久,早就兒女滿堂了吧。那個藥……不是我下的。我不知道那是個圈套,你看,所有人都把我摸得透透的,知道我有什麼好東西會立刻拿去給你分享。我就是個小傻子,一眼看到底……所以後來我就不再多說話,對誰都沒表情。這樣……會顯得聰明一點吧。”
戈嘯在黑暗裡沉默了很久,之後輕輕說。
“過來。——我的小傻子。”
戈鳴想那個主動撲過去的人一定不是自己。
畢竟在當年那場藥物驅使下的親熱之後,他後悔了整整八年。
他後知後覺地怕了。
怕戈嘯為難,怕戈嘯厭惡,更怕戈嘯聲名掃地、淪為眾人笑柄,難以服眾,喪失手中大權。所以他跑了,一了百了。
然而八年之後,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只要這男人的一聲輕喚,他就不能自持,毫無抵抗之力。
他生來就是在這個聲音的低語下醒來和入夢,一日日攀附著這個人長高長大。如兄如父,如肉如骨。
愛他超過愛自己。
即使這個人從來不曾給過他越界一分的回應,幼童時癡纏著親吻會被避開,少年時還掛在他身上會板著臉叫他站好。
一直到那一杯教人“心想事成”的茶。他以為是天給恩賜,滿心歡喜意亂情迷地把自己交了出去。
卻在不過數小時之後被人喝破永遠見不得光!
他殺了人,也滅了自己那一縷畸形愛戀。
就此飄零下去,在這世上不知何處的角落早晚各默念一遍。
願你一生如意順遂,多福多壽。
哪怕跟我無關。
四壁忽然大亮,戈鳴的眼睛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刺激,下意識眯了起來。與此同時,一隻手覆到了他的眼皮上。
他不由自主地顫了顫那一痕細長濃密的睫毛。
幾秒之後戈嘯才慢慢移開了手掌,他所看到的就是戈嘯的眼睛。
戈嘯的眼睛是琥珀色,緊鎖眉頭時看著煞氣外露,此刻看起來卻極溫柔。
他說。
“我,沒有娶妻。我,一直在找你。”
他看著戈鳴的眼睛,緩慢低柔地一字字說出來。
戈鳴怔怔地聽著,分明那說的都是中文,卻好像一時根本無法明白。
他只是有些震驚又有些害怕地看著戈嘯的臉色,目不轉睛,想要確認什麼,但又不敢開口。
許久之後,他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他抬手想要揉一下紅腫了的眼睛,在長時間的一眨不眨之後,他終於覺出了眼睛的幹和澀。
才揉了一下,有個柔軟乾燥的嘴唇落到了他微腫的眼皮上。
戈嘯的唇輕輕觸到了他的睫毛,慢慢地一點點地吮掉了其上的濕潤。戈鳴連呼吸都止住了,許久之後,他才顫巍巍地吸了一口氣,低低地說。
“哥哥……”
他想說,哥哥你不用這樣勉強自己……
他想說,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他想說,……
他想說的話都被從眉心鼻尖滑下的碎吻堵了回去,淺而淡的觸碰一直落到他的唇上,他下意識張開了嘴,然後被一個笨拙的吻印了上去。
戈鳴所有的親熱經驗都是跟哥哥,此刻他忽然心頭一片雪亮。
哥哥也只有過他。
他們沒有做到底,戈嘯只是不斷地親吻他,仿佛珍寶。戈鳴細瘦修長的身體上印滿他的親吻和觸碰,直至肚臍以下,戈鳴被挑逗得渾身酥軟,他的手指揪緊了身下的床單,一直在喃喃的叫哥哥。
哥哥把他含進嘴裡的時候他終於哭了出來,一邊掙扎扭腰一邊又不敢過分動作,他能清楚感覺到口腔的濕潤和暖熱,只淺淺一吮他的靈魂就要飛上了天。他嗚咽著說不要,一邊又伸手下去握住了戈嘯的頭髮。他不能相信這是事實,漲滿肺腑間的軟弱感動和澎湃襲來的快感淹沒了他。
沒一會兒他就腿根痙攣不止地夾緊了那個腦袋,腰肢繃緊狠力往不知何處頂了幾下,頭頂的燈光明如白晝,一千個太陽在他眼前爆炸,戈鳴忽然間就失控地亂叫了幾聲,胡言亂語壓根不知道在喊什麼。
他過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驚慌失措地伸手在半空中抓找。戈嘯把他攏進懷裡,親吻他側臉。他抖得像風中的葉子,蜷起身體不敢去觸碰戈嘯的身體,他怕觸不到絲毫反應。
他喃喃低語:你為什麼不要我。
戈嘯的手指一根根穿進他的指節,然後帶著探往自己的下身。戈鳴不敢碰,被強硬地按上了一柱擎天。
有個聲音輕柔地咬他耳朵。
“你看,跟藥物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現在不行,我不想傷了你。”
戈鳴像個標準的小傻子一樣抬起頭來,他迷惑地張開眼睛盯著戈嘯的臉色,那點迷惑最終轉為狂喜。-
“你哥真能忍。”阮成鋒出了院,氣色仍不佳,但一張嘴的威力不減,他懶懶躺在書房靠窗的躺椅上,大長腿交疊在扶手上,光著腳任由陽光在趾縫間穿過,偶爾動動去撩撥其間浮沉的一縷薄塵。
戈鳴垂著頭站在他身邊,想了想沒說話。
他知道鋒哥不忌諱在那一位身上留傷,但嘯哥說過永不傷害他,那就真的不會讓他痛。
“不過你哥也很厲害啊,用了八年時間聯合政府洗白……如今算是沒人能管得了他了吧。”
阮成鋒玩了會兒腳趾頭,他也習慣了戈鳴就是個沒嘴的葫蘆,於是自顧自地往下說。
“你這要走了,我也沒點嫁妝給你。前陣子開銷太大,買了個車還被砸了,自個兒還差點見閻王……”
“我不要錢。”
阮成鋒楞了一下,忽然笑了。耳邊這一句跟八年前恍然重疊,眼前的這小孩兒模樣長大了許多,內裡的芯子根本沒變化。
幸好,要帶他走的那個人,也沒變化。
他笑吟吟地繼續往下說。
“不給你錢,我也沒錢。給你準備了點實用的東西,帶回去再拆吧。——可憐見的,八年沒見,終於滾上床了,只能腿縫裡磨磨。”
戈鳴沒聽見他末了聲音轉低的幾句,或者就算是聽到了,也裝作沒聽見。
他只是站得直直的,然後九十度躬身下去。
“謝謝您這麼多年來對我的所有照顧。”
“哎別這樣別這樣,肉麻兮兮。”阮成鋒笑著搓了搓手臂上不存在的雞皮疙瘩,混沒正形地擺擺手。“我不送你了,一路平安。以後過得不好回來找我就行。”
戈鳴咬了下嘴唇,明明是想笑,到底還是紅了眼圈。
“我滴天,你這哭著走出去,待會我這房子會不會被一炮轟平啊……”
戈鳴終究是被逗笑了,這時窗外響起了穩穩的三聲喇叭。他慌慌張張地一擦淚,在阮成鋒帶笑的注視裡跑了書房,跑出了小別墅,上了那輛迷彩塗裝的軍用吉普。
阮成鋒送的一大盒潤滑劑,並沒有等到他們回家才拆開,在返程的飛機上就被好奇寶寶戈鳴打開了。
後來……
畢竟八年未見。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