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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獅》第31章
(四)

他們最終的談判結果是:戈鳴拒絕走,那麼戈嘯也留了下來。

戈鳴沖著那張五官陰沉的臉吼道:“你瘋了嗎?丟下幾萬人不管,就為了要脅我?你辛辛苦苦經營了那麼多年不就是圖那些嗎?我八年前本來就該死了,那時就已經死踏實了!”

戈嘯把他強行拖回了房間,隨行衛隊都在庭院五十米開外,他由得戈鳴大吼大叫地紅了眼睛,這回不是要哭,是真的怒不可遏。聽完那一通以後,他只找到了一個重點。

“八年前你遇到了什麼?”

戈鳴的臉色一凜,他抿了下唇,閉上嘴不說話了。

戈嘯安靜審視了他半晌,然後又問了一句。

“你現在,跟什麼人在一起?”

戈鳴不理他。

戈嘯的臉色漸漸猙獰起來,他的眼睛裡是一種上位已久之後的冷酷和漠然。他說:“我有的辦法能知道這八年你經歷了什麼,你確定不說?”

這平靜冷漠的一句話之後,滿室寂靜。戈鳴像是呆了一瞬,但反應過來之後隨即就要往門外跑。只跑出幾步,身後淩厲的風聲就踹向了他的膝窩,他下意識敏捷一閃,已經偏離了逃跑路線。

他的拳腳功夫全是這個男人教的,每一招式拆解、每一起手格擋,他們曾經在一起過了無數遍。而今理智叫囂著讓他遠離,馬上就走。身體卻被留在了當地,拳風呼呼地從耳邊掠過,戈鳴擰身提膝踹向戈嘯的下腹,他知道這一下完全沒概率命中,下一步後招早已在醞釀中,他要逼退戈嘯。

但是那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了實處。

戈嘯一聲悶哼,往後滑移了半步。這讓戈鳴錯愕了一瞬,間不容髮中他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不好。

這純粹是本能的提醒晚了,戈嘯已經和身撲了上來。極重的力道將戈鳴完全壓制在下,喀嗒喀嗒兩聲,他相當嫺熟地卸掉了戈鳴的肩關節。

戈鳴在憤怒嘶吼中破了音:“我就知道你是騙我的!你是騙我的!你說一輩子疼我都是騙我的!永遠不傷害我也是騙我的!”

戈嘯在儘量輕和穩中圈住了掙扎的小瘋子,他極為低沉地道了歉。

“是我犯的錯,我領。你跟我回去,然後處決我。”

戈鳴沒有理他,事實上,他在疲累交加和極度憤怒中耗光了體力,因為晚餐也沒吃,他在猛力掙扎了一番之後有些脫力,喘息不止地闔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過去,但是圈住他的這個懷抱有種奇異的誘惑力,這觸感久違而熟悉,讓他安心又傷心。他漸漸蜷起了腿,貪婪地往戈嘯的心口拱了拱。

那是個類似于嬰兒的姿勢,他是被這個男人抱在懷裡長大的。熟悉他如同熟悉每一個時刻的自己。

在他十六歲成年的第一夜,他爬上了這男人的床。

之後徹底遠離。

戈鳴在迷離的意識裡時浮時沉,浮上去時沐浴著暖暖日光,大紅藤與柚木交織成墨綠穹頂,寶石似的光從縫隙間漏下來,照在另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閃閃發光。沉下去時他就四肢並用地纏著那人,生怕自己會掉下去。

之後……

那人帶著小小的自己攀高伏低,抓蟲捕鳥。風踩在腳下過,雲在樹頂之上仿佛伸手就能夠到。他聽到樹下有人在焦急地叫自己名字,但立刻反手去捂住了身後這人的嘴,兩隻猢猻一樣的小孩藏在枝繁葉茂的大榕樹上,眼睜睜地看著出來尋人的老保姆匆匆忙忙焦急走過。

那人拿下他的手,輕聲說:頑皮。

一開始戈嘯的中文說得還不那麼好,但戈懷沙身邊的人全部都是在講中文,在他勢力範圍之內,甚至要求過中國年中國節日。而小小的戈鳴,第一個能清晰吐露的詞語,是緬語的“哥哥”,這讓戈懷沙沉下臉色。

為此,戈嘯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刻苦學習中文,到底是在戈鳴能開口說大串話語之前,自己先能熟練流利地使用了中文。

戈鳴張開嘴去咬了一口近在咫尺的那根手指,他牙齒還稚嫩,把手指叼在嘴裡也沒用力,柔軟的舌頭卷住指節舔了舔。原本沒在意的戈嘯忽然猛力抽回了那根指頭。

作怪的小孩兒不明所以,回頭看時,戈嘯一張臉黑如鍋底,抱住他跳下了樹。

戈鳴在呼呼風聲裡嘎嘎大笑,小猴兒一樣掛在戈嘯身上。隨著砰地一聲穩穩落地,戈嘯要把他放下地,被撒潑式的無賴拒絕了,最終折了中,小猴兒爬到了背上,一雙手臂圈住了半大青年的脖子,戈嘯雙手托住了戈鳴的腰和屁股,顛晃幾下嚇唬他,卻只換來了耳邊軟軟的一聲“哥哥”。

這一聲是緬語,戈鳴只會說這一個緬語詞匯。

“哥哥。”

戈鳴喃喃地把這個詞含在了唇齒間,忽然間猛地坐了起來。身下的床不是熟悉的床,眼前的黑也不是讓他安心的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過往生活讓他時時都繃緊了意識深處的那根弦,他甚至第一反應是要往後腰處摸刀。

他的手在還沒抵達目的地之前被握住了。

戈鳴渾身都劇烈顫抖了一下。

這握感熟悉得仿佛夢境。

之後一個聲音低吟著叫他:“鳴鳴……”

戈鳴要用盡全身上下所有的自製力,才能不轉身過去撲進那個懷抱裡。他垂著頭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末了喃喃地叫出了橫貫夢境和現實裡的那一聲。

“哥哥。”

“我不能跟你回去。”

“你有你喜歡的東西,我有我喜歡的。”

“你給不了我想要的,但是我可以把你想要的給你。”

“我挺開心的。”

戈嘯奇異地安靜了片刻,之後便緩緩鬆開了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戈鳴滿心酸軟,一身鐵骨的筆直脊背忽然像是要撐不住,漸漸彎了下去。

一隻寬厚溫暖的掌心忽然落到了他的頭上,那只手從溫柔漸漸轉為大力道。戈嘯低沉的聲音近得就在他耳邊。

“你以為,我想要的是什麼?”

戈鳴眼眶裡打轉的一絲熱意終究是忍了回去,他帶著一縷鼻音低聲道。

“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你不能有污點,你是最適合領導自衛軍的人,阿爸半輩子的心血,只有你才不會糟蹋了它……”

“那你呢?”

戈嘯的聲音低緩平靜,仿佛與這無邊的夜融為一體,莫名就給了戈鳴虛假的安全感,他眨了眨眼睛,蜷起手腳坐在床上。

“我?我不喜歡做那些事情,太複雜了,頭疼。……”

“不,我是說,‘你’,難道不是我想要的嗎?”

戈鳴在極度的震驚中忘記了反應,這輕輕一句話像是道雷似的在他耳邊炸開。他僵硬了半晌才扭過頭去,頸項在長久的彎曲之後發出了咯咯聲。他慌亂著要去看清戈嘯的臉,但是沒開燈,他找不到黑暗視野裡的目標在何處,而事實上,他又不敢去開燈。仿佛光明一來,方才所聽到的會瞬間褪色。

這完全就是個夢境。

他曾在十六歲時的夢境裡喂戈嘯喝了杯生日成人禮的茶,叔叔帶著神秘的笑意告訴他,那茶水被僧侶祝福過,能讓人心想事成,叫他自己喝。他卻覺得這世上的好東西都該和嘯哥分享,於是送到了酒宴後微醺的戈嘯唇邊。

之後他果然如願,一向冷靜得無堅不摧的哥哥忽然用種異樣聲調叫他,西斜日光中戈嘯的眼神讓他手腳都軟了。

然而竟然還有力氣爬上了戈嘯的床,主動把嘴唇送了上去。

那時戈懷沙去世了有大半年,臨終遺言是讓戈嘯接任自衛軍,但在戈鳴成年之後,這個位置要移交給戈鳴。一圈元老圍成了半個圓站在堂下,兄弟倆恭恭敬敬地跪成一排,對著彌留之際的父親磕下頭去。

之後的戈嘯忽然換了一個人。

他原本沉默寡言、鋒芒不顯。在繼承了戈懷沙的數萬人馬之後,忽然獠牙初現,才不過數月,他雷厲風行地處決了當日托孤床前的至少兩個元老,並解除了另外數人的職務,麾下人馬一一清洗。“叛亂”、“心懷異志”等罪名一項項安插出去,從小照顧戈鳴的老保姆求他,說自己的丈夫兒子都在其中。戈鳴跑去求戈嘯寬限,被戈嘯當著眾人低斥:“出去。”

縱然如此,戈鳴仍然委屈而固執地愛著他的小哥哥。

他知道嘯哥是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

這世上待他最好的嘯哥,在那一晚讓他疼,讓他哭,哭完了以後,卻還要緊緊攀在汗濕脊背的發達肩背上,哽咽著去咬住戈嘯的耳朵,喃喃用緬語叫:哥哥。

戈嘯忽然在某一個瞬間清醒過來,他的眼神從發紅的瘋狂裡忽然轉為冷若冰霜。他啞著嗓子說:鳴鳴……你給我下藥?

他炙熱的器官仍然飽脹勃動著填在少年幼嫩受傷的最敏感處,每一下深深搗進去都像是堵進了戈鳴的心口。清明不過轉瞬即逝,他喘息著把額頭抵在戈鳴的肩窩裡,汗下如雨,嗓子眼裡嘶啞著掙出幾個字。

“你這是要毀了我……也是毀了你自己……”

戈鳴是清醒的,他在聽到那一句“下藥”時渾身劇震了一下,眼睛裡才流露出些驚訝,但隨即就被捲進了大願得償的歡喜和決絕中。他顫抖著指尖去摸他後頸,在撕裂了自己般的痛和滿足裡低喃。

“我不在乎。”

“我在乎——”

這個正與他做著這世間最親密事情的男人,咬著牙從胸臆深處發出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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