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喬依依老家待了幾日,他們便回到了台北。
星期一早上,喬依依早早就起來上班,走到玄關處時,她盯著玄關處的日曆看了好半晌,「朔風……」
「嗯。」男人正慢悠悠吃著早餐。
「我們交往三個月了欸!」喬依依皺著眉研究著,她自己倒沒有什麼感覺,嚴格來說,應該是認識了半個月,交往了兩個多月。
「嗯。」朔風點點頭。
喬依依會習慣性地注意到這個,是因為她想起了自己的大姨媽似乎有一段時間沒有來,她有些緊張地皺眉,在心裡算了算,似乎有一個多月了。
自從知道寶寶的話題是他心中的禁忌之後,她真的很小心,只是,她心裡又有著另一種期盼,如果她有了,他是否也會憧憬、開心呢?不一定如他所說的排斥。
她閉了閉眼睛,決定下午請假看醫生,免得自己揣測太多。
「怎麼了?」男人疑惑地看著她滿腹心事的模樣。
「沒啦!我在想……」她撒嬌地瞪了他一眼,「你這個男朋友太不盡職了,竟然沒有禮物送給我!」
「什麼禮物?」
「交往三個月的禮物呀!」
朔風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小姐,這不應該是你送給我嗎?」
「你沒看見我這一段時間很忙嗎?而且為什麼是我送給你,不是你送給我?」喬依依嘟著嘴,滿臉的不服氣。
「好好!」他投降,他都忘記了他的小女人是多麼擅長言辭。
她故意轉開話題,「今天晚上我就要看到禮物!」
他為難地看著她,「依依,我不擅長……」
「你不擅長送人禮物?沒關係,你在自己的脖子上打個結,送給我就好了!」她俏皮地對他眨眨眼,「最好在臉上寫著,任君享用……」
綺麗的畫面通過她的嘴之後,顯得搞笑、無厘頭,「是,遵命!」
「嘿嘿……」喬依依賊笑,知道他誤會自己的意思了,「對了,你下午有空最好把我家的窗簾、床單都洗乾淨,否則我怕你晚上忙不過來……」
晚上忙不過來?朔風笑了,明白她的意思了,「女王大人不要臣暖床,而是要臣當奴隸……」
「你要不要?」她揚揚下巴,斜看著他。
「豈敢不從!」
「不跟你說了,我要上班了,晚上見!」喬依依拎著包包出門了,門一關上,她的臉色黯淡了不少。
最好是沒有,如果有的話……其實她是渴望有的……
望著關上的門,朔風垂下眼瞼,看著手中的筷子半晌,在心裡作了一個決定。
走到樓下的喬依依,正要去地下停車場取車,卻有一個漂亮的女子擋住了她的路,她抬頭看著女子,「小姐……」
「我叫陳婉……」
「我並不認識你。」喬依依準備繞過她取車。
陳婉知道朔風住在這裡,也從八卦的管理員那兒知道,朔風有了一個新女友,而眼前的女子便是。
喬依依終於想起了這個女人是誰,是那個書法展上的女人,「小姐,你有什麼事嗎?」
「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陳婉複雜地看著這個女人,她不該是朔風喜歡的類型,太清爽、太俏麗,「但我們認識同一個人,朔風。」
當朔風的名字從陳婉的嘴裡吐出時,喬依依幾乎是立刻就把這個女子,與朔風的秘密聯繫在了一起。
「你不用這樣看著我。」陳婉高傲地說:「我不是你真正的情敵……」
自己用什麼樣的眼光看著陳婉呢?喬依依不知道,當她透過車窗的倒影,看見自己臉上的妒意時,她心慌地看向了地上。
不在乎,真的不在乎嗎?都是該死的騙人的!
除非是死人,才能做到真正的不在乎!喬依依咬著唇,「你有什麼事情嗎?沒有的話,我要先走了!」
「急什麼!」陳婉走近她,拉近了她們之間的距離,兩眼直直地看著她,越看越想不通,為什麼朔風寧願要這個女人,也不要自己呢?
「有話快說吧!」喬依依此刻只想當縮頭烏龜,她一點也不想從別的女人嘴裡知道朔風的事情。
「我有一個好消息和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陳婉揚著惡意的笑容不斷地逼近。
喬依依心裡大大的不爽,這個女人好不痛快,說話斷斷續續,不說個清楚,「不如你一起說?」
陳婉臉色一變,她怎麼可能同時說兩個消息?
「如果你做不到的話,就不要賣關子了!」喬依依冷冷地諷刺,今天出門犯小人了!
「好!那就好消息先囉!」陳婉咬牙切齒,使得她美麗的五官有著片刻的猙獰。
喬依依已經懶得給她反應了,直接雙手環胸等著她的回答。
「我不是朔風的情人,你可以不用這麼敵視我!」陳婉聳聳肩。
乍聽之下,喬依依鬆了一口氣,但她表現得沒有很明顯,眼前的女人年齡比她小上兩、三歲,臉上擺出的神情似乎就是在等著看她好戲。
喬依依何許人也,她才不會讓別人看笑話!
陳婉得不到預期中的反應,心裡多少不舒服,可沒多久,她立刻又笑開了,這種詭異的開心在喬依依看來,只覺得這個女人精神不正常或者太幼稚。
「壞消息是,你怎麼樣也得不到他的愛!」她笑得美艷。
喬依依突然有了戰鬥的心情,這種女人激起了她想力挫她的衝動,「可是昨天晚上睡覺之前,他還對人家說過欸……」
她神情嬌美,聲音柔美,就是一個被男人徹底寵著的女人,只是當喬依依說出這話時,她自己心裡有著不為人知的痛苦。
她知道他想彌補自己,他不斷地對她好、不斷地對她說愛,也不吝嗇地給她愛,只是唯有一樣,他給不了,而她卻是渴望的。
寶寶……
陳婉差點要上去掐住這個女人的脖子,但她忍下了,「你就裝吧!我告訴你,你一輩子都不會得到他的愛,因為他不會要你的孩子……」
說到孩子時,喬依依的手幾不可見地抖了抖,真是可笑了,每個人都知道朔風不要孩子,難道只有她這個當事人最後才知道的嗎?
「為什麼呢?」她知道,朔風那裡得不到的答案,也許能在這裡得到,而她也知道,這是一條鋌而走險的路。
可她控制不了自己,因為愛,她已經變得不像自己了,乾脆就不要做自己算了,她只想知道那個牽制住他的原因,讓他傷心痛哭的真正原因。
喬依依請假了,她請了一天的假,在聽陳婉說了原因之後,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懷孕了。
她靜靜地坐在醫院裡,手裡拿著那份報告,腦子裡開始不斷地重播著陳婉對她說的話,她閉上眼睛。
「朔風是我的姊夫……我姊姊是他最愛的女人。而他最愛的女人便是死在手術台上的,因為難產……姊姊走了,孩子也沒了……你知道朔風為什麼躲起來嗎?這就是原因!」
喜歡孩子嗎?在植物園的時候,她曾經這麼問過他。
他說,不喜歡!
但喬依依沒有看漏他眼裡的複雜情緒,她以為他只是單純的不喜歡小孩子,原來他是懼怕跟小孩子接觸。
她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緩緩地從位置上站起來,女醫生詢問她,要不要做人工流產,她猶豫了,她對朔風說過,她不會懷孕的,而現在寶寶才一個月,應該是他們第一次的時候,那時他們都失控了。
她只要偷偷打掉,他們之間的關係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但……喬依依在走廊停住腳步,倏然像個小偷似地藏匿在一個角落裡。
「朔風,你真的確定你要動這個手術嗎?」
「傅凱,我不打算改變想法。」
傅凱走向自動販賣機,將硬幣投進去,兩瓶咖啡便出來了,他遞了一瓶給朔風,「結紮手術是沒有難度的,但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傅凱沒想過若干年後,再見到自己的這個老同學時會是這樣的場景,多少人不孕、不育,而他卻不要生育能力。
「也許你可以選擇……」傅凱試著推薦別的方式。
「不,這樣比較保險!」朔風一口拒絕了。
傅凱皺眉,無所謂地搖搖頭,「隨便你,只要你以後不要後悔就行了!」
「謝謝你。」朔風誠懇道。
對話聲漸漸地走遠,喬依依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
「小姐,你沒事吧?」穿著白色制服的護士,擔心地看著站在角落裡的女人,她的眼神空洞,臉上帶著絕望,護士看多了這類人,通常這些人不是馬上就要死,就是註定要死。
護士早就麻木了,可她仍同情地看著喬依依,因為她很年輕。
「護士小姐……」
「你終於說話了,太好了!」護士在旁邊說了很久的話,一直得不到她的回應。
「請問如果要流產手術的話,今天可以排進去嗎?」她呆愣地看著朔風走遠的方向。
護士小姐的神情從擔憂漸漸地變得冷漠,在她看來,出生與死亡是都該被尊重的,她公事公辦地說:「今天大概不行,我可以幫你預約。」
「是嗎?」喬依依側過頭對著護士一笑,「那麼麻煩你了。」
朔風不要孩子,是真的不要,而不是她主觀地認為還有轉圜的餘地,沒有餘地,想要跟他永永遠遠地在一起,那麼她就必須不要有孩子。
她怎麼可以讓他再經歷一次,有可能同時失去愛人和孩子的痛苦呢?但是……她眨眨眼睛,試圖把淚珠眨走。
但是每個女人都有做母親的權利,而她卻放棄了……
喬依依開始作惡夢,護士小姐替她安排了週四的下午,距離週四還有三天的時間裡,她每天作惡夢,每個夢裡都是孩子的哭聲,以及她自己的哭聲……
朔風感覺到了,但她沒有說,而她作惡夢時,她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她只是默默地作著惡夢、默默地哭泣。
朔風發覺到她的不對勁時,是在週三早上,她的黑眼圈重得堪比動物園裡的熊貓了,而她的臉色也很蒼白,唇色也帶紫。
「是不是人不舒服?」朔風握著她的手,輕輕地問,她現在嬌弱得好像一陣風便能把她吹倒。
「沒有。」
否定得太快,連猶豫一下都沒有,朔風瞇著眼睛打量著她,「今天要不要請假,你臉色很難看,是不是大姨媽快要來了?」
一說到大姨媽,喬依依的臉色更為蒼白,她迷迷糊糊地說:「有可能,我還是請假吧,肚子好像是有點不舒服。」
「我幫你泡一杯熱牛奶,你喝了以後好好睡一覺,我幫你請假。」他小心地讓她躺下,替她蓋好被子。
他一離開,喬依依才敢讓自己眼中的淚珠垂落下來,她靜靜地躺著,絲毫沒有一點睡意,看著窗戶外陽光明媚,而她的心裡陰暗一片。
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而朔風下午出門一趟,說要買一些東西回來,她知道那是謊話,他不是要去買東西,而是去動結紮手術。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像失去了目標一樣,肚子餓了才起來,摸著肚子走到冰箱,她下意識地想去吃冷盤、冷飯,身體卻有了自我意識,把飯菜都熱了一遞,她細嚼慢咽地吃著,像是一具玩偶一樣,沒有了感覺。
門開了,朔風回來了,「起來了?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喬依依搖搖頭,一雙美目盯著他看,像要把他看出一個洞來,朔風不自在地拿了一罐飲料喝著,他的姿勢有點奇怪,但臉上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神情,喬依依實在想嘲笑,如果他知道他做的這些都白做了,他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我想一個人待著。」她冷冷地說。
朔風的手一頓,看向她的眼神帶著不解。
「我今天想一個人待著。」喬依依再一次地強調。
她發覺了?朔風嚥了嚥口水,心虛地看向別處,「好,有事call我!」
「嗯。」她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
當天晚上朔風不在喬依依身邊,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沒想到這一夜自己會睡得這麼得沉、這麼寧靜,直到她的手機鈴聲響起,她才緩緩地醒過來,來電的是陳婉,她完全不記得自己給過陳婉自己的號碼,但螢幕上的來電顯示,證明了對方確實知道自己的電話。
這幾天,喬依依一直渾渾噩噩的,沒有多大的精神,做事也糊糊塗塗的,如今她的腦子卻異常清楚,「喂?」
「是我,陳婉……」
「有什麼事情嗎?」喬依依無動於衷地問。
「猜猜我在哪裡?」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得意。
「如果沒事的話,我就掛了……」喬依依懶得跟她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她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在朔風的床上……」
她說,她在他的……
喬依依腦子一片空白,她鎮定地起床,穿好衣服,走到朔風家,打開他的門,陳婉得意洋洋地站在門邊,她看了陳婉一眼,什麼話也沒有說。
她逕自走到他的房間,看著赤身躺在床上的男人,她又看了一眼陳婉,陳婉的身上套著朔風的襯杉,似乎很親密。
陳婉在等,等著喬依依崩潰,等著喬依依大哭大鬧。
「你知不知道他會酒精過敏?」還沒走進房子,喬依依就聞到了酒味,因為朔風的關係,她的嗅覺變得格外敏銳,特別是酒味。
陳婉的臉色僵住了,「怎麼……」
「如果要酒後亂性,你也得找對人才對!」喬依依冷笑地看著陳婉,剛動過結紮手術的男人怎麼可能……
「你去哪裡?」詭計被拆穿,陳婉臉色非常的不好看,可她怎麼也想不到喬依依竟然只是看了一眼朔風,就準備要走。
「你真的愛他嗎?」喬依依頭沒有回,淡淡地問。
喬依依沒有等她的回答,就轉身走了,而那個該死的男人,就讓他躺在床上好幾天吧!明知道不能碰酒,卻還是碰了,活該!
「喂喂!」陳婉追出門,只來得及看到喬依依離開的背影。
她快速地回到房間裡,看著躺在床上的男人面色泛紅,她馬上知道喬依依說的話不是假的,「朔風、朔風……」
她緊張地拍著他的臉,慌張不已,卻得不到他的一絲反應。
「你叫什麼名字?」
喬依依躺在手術台上,明亮的燈光照在她的身上,「喬依依。」
「知道今天要做什麼手術嗎?」
「人工流產……」
「好的,喬小姐,我們等等會為你麻醉……」
喬依依盯著頭頂的燈光好一會兒,她分不清現在自己有什麼感覺,太多的情感在她的心裡蕩漾,恐懼、不安、不捨……
「喬小姐……」
「請等等!」喬依依像是觸電似地跳了起來,驚恐地推開護士,「我不做了!」
喬依依快速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出手術室,像個瘋子般,小跑著離開,直到那些白衣魔鬼不再纏著她,她才放心地坐在角落。
「喬依依?」
喬依依抬頭看去,她看到了任遠,「你在這裡做什麼?」
做什麼?喬依依突然覺得自己好可笑。
「喂喂!」任遠不明就裡地看著她又哭又笑,「你別嚇我了!」
任遠最後把她帶回了自己的住所,打了電話給朔風,但朔風一直沒有接電話,「這一對怎麼搞的!」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跟喬依依當同事這麼久,任遠從來沒有見過她哭,她雖然有時候沒有女人的溫柔,野蠻得很,但她工作認真、待人真誠,是個不錯的女人。
「女人真麻煩!大概是跟朔風鬧脾氣了!」他自言自語道,紳士地將空間留給了那個累極而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