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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他再婚沒道理》第3章
  第二章

  墓碑上的照片主人和她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孔、和她留著相同的血液、也和她有最密不可分的關係,在那場車禍中無辜喪生的是她的雙胞胎姊姊貝以芯。

  輕輕將花束放在墓前,貝以曦的鼻頭忍不住一酸,她相信她們姊妹的感情一定很好,否則她怎麼會即使失去記憶,還會有這麼強烈的悲傷。

  「媽,你說以芯現在是不是正在天空上看著我們?」

  「一定的,她一定會在天上守護著我們。」手心手背都是肉,從鬼門關前撿回來一個女兒卻失去了另一個,這一年多來,姜如月這個做母親的消瘦了不少。

  「那你覺得以芯會怪譯洛嗎?」貝以曦悠悠的問。

  姜如月有些錯愕,下意識的迴避女兒的目光,「你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我覺得譯洛還是耿耿於懷,覺得是他害死了以芯,所以他才會到現在都還不敢來以芯墳前上香。」每次當她提議一起來看貝以芯,左譯洛臉上的痛苦、自責往往讓她心疼不已。

  「那孩子是……」姜如月欲言又止,似乎是有口難言,「事發當時是他開的車,害死自己未婚妻的姊姊,也難怪他到現在都還難以釋懷。」喪女之痛何其難受,但她和貝以芯的爸爸都清楚這孩子的善良,早就衷心的把左譯洛當成他們自己的孩子。

  沒人願意發生這樣的意外,所以他們一點也不怪他,否則他們也不會同意把貝以曦嫁給他,她很清楚女婿心裡的掙扎,但現在的情況確實有點複雜,他可能還是不願去接受這樣殘酷的現實吧。

  「可是我相信以芯絕不會怪他的,就像你和爸就從來沒有指責他一句。」這場車禍要怪也要怪肇事的對方酒駕行駛,左譯洛是閃避不及才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她從自己過去的手札和左譯洛寫給她的情書裡,認識了他是怎樣的一個男人,當他為了幫助她記起過去,將她過去寫給他且保存完整的每封書信交給她,她看見信裡甜蜜幸福的字字句句都是因為這個幽默風趣又體貼善良的男人。

  即使她對那些甜蜜點滴依舊一點印象都沒有,但對他的深情愛意卻濃烈清晰、不容置喙,現在他眼中不時出現的憂鬱及偶爾過大的情緒起伏,真的讓她好心疼也好難過,她真的很擔心他會走不出這個陰影。

  「以曦,你老實告訴媽,你在這段婚姻裡過得快樂嗎?」姜如月憂心忡忡,她一直在害怕當初的決定是錯誤的。

  「你別擔心,譯洛對我很好,我也很愛他。」除了有時她想不起過去的自己、左譯洛會突然大發脾氣,會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但是她不想讓母親擔心,所以決定隱瞞。

  「你……真的愛他嗎?」姜如月很是懷疑。

  「當然啦,我是失去記憶又不是失去感覺,愛人的情緒我能分辨出來的。」她不禁為母親過度的擔心搖頭失笑。

  「哎,你這孩子真的變了。」以前的貝以曦雖然率性得讓人有些頭疼,起碼臉上不曾出現這教人心疼的淡淡憂傷。

  「連媽也這樣說,看來這次的車禍真的讓我改變不少。」也難怪對她一往情深的左譯洛會這麼無法接受。

  「不是的……其實不是……」姜如月也不曉得該如何解釋,話到了喉頭又硬生生的吞了下去,「不管你再怎麼改變,你都是你,媽希望你能做你自己。」

  「可是我已經不記得原來的自己是怎樣了。」這點讓她很無力,忘記過去的感覺很難受,讓人很沒安全感。

  「那你就不要再管過去的你是怎樣,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就好了。」姜如月忍不住語重心長,她是不曉得貝以曦和左譯洛婚後詳細的互動情況,但她是擔心人的移情作用會害了貝以曦,也會害了左譯洛自己。

  「我也很想。」說來容易做來難,她連自己的興趣嗜好都不記得,生活的重心也不曉得該擺在哪裡,更不曉得自己要的是什麼,幾乎都是在仰賴左譯洛所告訴她的去做。

  她感覺的出來左譯洛有多愛她,也相信他是個優質、專情的好老公,只是她偶爾還是會被不知名的不安全感困擾,感覺自己像是一根漂流的浮木,沒有停靠的方向。

  她笑得無奈,姜如月的心裡也被揪得發疼。

  好好一個活潑的女孩為什麼會變得如此憂鬱和多愁善感?她真的懷疑貝以曦究竟有沒有這麼愛左譯洛?而左譯洛那孩子又知不知道自己愛的人到底是誰?

  她真的後悔了……如果當初的決定是場錯誤,如果貝以曦最後傷痕纍纍,那麼她這個做母親的也是幫兇之一。

  希望老天保佑不要有這麼一天的到來,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千萬不要再讓她另一個女兒承受難以抹滅的傷痛才好。

  好久沒有這麼放鬆了,和母親逛了一下午的街,買了一大堆的衣服鞋子,雖然貝以曦不太確定自己過去有沒有這麼熱愛血拚,不過光是這樣在各商場百貨閒逛的感覺就夠讓她大呼過癮了,也或許是因為是和母親一起的關係,才能讓她隨心所欲、沒有一絲顧忌的想笑就笑吧。

  如果對過去沒有半點記憶的她毫不懷疑自己當初有多愛左譯洛,那她更可以確定她有多愛她的爸媽。

  一到家門口,鑰匙還沒來的及插入鑰匙孔,大門卻應聲打開,出現在她面前的是她最親愛的老公。

  「你怎麼會在家?」這個時間他不是應該在會館嗎?

  「你翹班喔?」她對他漾起一抹甜笑。

  雖然左譯洛有時會帶給她一些壓力,不過大多數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都感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人。

  「我今天想提早回來陪你。」左譯洛體貼的接過她手上的大小提袋,閃身讓她先進屋子裡。

  「可是我不知道你今天這麼早就回來,我還沒準備晚餐耶。」她半撒嬌似的道歉。

  「我本來也是想出門買點東西,等你回來一起吃,結果你就剛好回來了。」他坐上沙發,將她拉坐在自己腿上,他知道她最喜歡這樣窩在他胸膛裡向他耍賴撒嬌,「不然你休息一下,等會我們一起出去吃大餐?」

  「贊成。」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老實說她也累得不想下廚,雙腳酸軟的彷彿已經不是她的了。

  她其實不喜歡做菜,每天照著食譜、憑感覺做菜,做出來的東西不是空有賣相卻難以下嚥,就是勉強能入口卻奇形怪狀不堪入目,真不曉得為什麼他每次都吃得這麼開心。

  每天看老公辛苦的工作,下班回來卻還要吃著不能稱做食物的食物,她這個做人家老婆的,真的很心虛也很過意不去。

  左譯洛溫柔的在她頰上香了一記,他喜歡看她像個孩子般滿足開心的模樣,以前他比較少看到她這麼樣孩子氣的表現。

  「你今天和媽去……那裡嗎?」

  貝以曦沒有略過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陰暗,雖然心疼,她仍故作輕快的說:「是呀,後來媽找我一起去逛街,我敢肯定媽絕對算是血拚界的一姊,我的腳都快斷了,她都還意猶未盡哩。」

  「是你缺乏運動吧。」他的眼中儘是寵溺,也刻意跳過她們逛街前的那個行程。

  「你現在是嫌我懶還是嫌我胖?」她故意嘟起小嘴斜睨著他。

  「哪有?我才不敢。」他也很配合的佯裝俗辣,雖然過去比較少這樣鬥嘴式的玩鬧,但他並不討厭這樣的相處模式,甚至有些樂在其中。

  「厚!所以你不是沒有這樣想,只是不敢說出來對不對?」

  「我是連想都不敢想好不好。」他飛快的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不過他必須承認她的鮮少出門,他有絕大部分的責任,從出事到現在,他都不敢讓她離開他的視線太久,就連他去工作也會千叮萬囑,要她乖乖在家不要亂跑。

  他曾反省過他的自私也許會讓她的翅膀退化,從此只能依附在他的羽翼之下生存,但他寧願她當一隻飛不高也跳不遠的小小金絲雀,也不要哪天她展翅高飛離開他的世界。

  他嚇到了,真的嚇到了,他真的無法承受所愛的人再次離開他的打擊,所以他不能冒一絲風險。

  「哼!最好你有這麼怕我啦。」貝以曦懶得和他爭論這麼沒營養的話題,開始動手整理起今天血拚而來的戰利品,「對了,我也有買東西給你喔。」難得出去逛一逛,她今天活像猛虎出閘似的,什麼東西都想買。

  「你買了什麼?性感睡衣嗎?」左譯洛故意裝出一副色慾薰心的模樣。

  「你要穿給我看喔?」她笑著反問。

  「是你要穿給我看的,你都沒有想過偶爾來個性感的打扮讓我驚喜一下嗎?」他癟著嘴抱怨,模樣像是個要不到糖吃的小孩。

  「都被你主動說破了,那我下次這樣做就一點驚喜都沒有了。」她一派認真的回答,在見他垂頭喪氣一臉的失望時,又忍不住咯咯的笑了出來,「好啦,我也是有買一些比較清涼的衣服呀。」

  她把今天買的一些衣服一樣樣從提袋裡拿出來,獻寶似的攤在他眼前,原以為會得到他認同的讚賞,沒料到他卻瞬間收起了笑臉。

  「你怎麼會買這種類型的短裙?」

  「有什麼不對嗎?我衣櫥裡有一大堆褲子,我想說總該添置幾件裙子好應付不同的場合。」就像上次他突然要帶她去聚餐就得臨時帶她去買衣服,這樣的情況多來幾次不是很麻煩嗎?

  「你從來不穿這種牛仔短裙,還有這一件紫色的百褶裙,你忘了你喜歡的是大地色嗎?」他印象中的「她」一向穿著知性入時,怎麼可能會出現俗不可耐的打扮?

  「可、可是我現在好像比較喜歡輕鬆隨性的搭配耶。」人家不是說女人穿衣服的心情就像天氣般陰晴不定,有時想成熟一點,偶爾也想可愛或帥氣,這不就是身為女人的權利嗎?

  「你不適合這些衣服。」他越看越覺得桌上那雙鞋子很刺眼,為什麼雨鞋上面掛流蘇?而且看這材質應該根本無法防水吧,這是什麼鬼東西!

  「但我穿起來真的很好看,專櫃小姐還有我媽都……」

  「專櫃小姐為了要做生意,什麼騙死人不償命的屁話都說的出來,而且哪有媽媽會嫌自己的小孩丑?」他不要她做這些裝扮,她一旦換上這些穿著,就會清楚地提醒著某些他不想去面對的事實。

  貝以曦感覺自己腦袋裡的某條神經線因為他的口不擇言而瞬間斷裂,她很生氣,她真的很生氣。

  「那為什麼有老公會一天到晚否定自己的老婆?」

  「我不是否定你,我是因為……」

  「因為我跟過去不一樣,會讓你覺得像換了一個人,你又要說這句話對吧?」

  「我……」左譯洛被堵得啞口無言,但他的確是想這麼說沒錯。

  「我真的不懂,就算我跟過去有什麼不同,我還是我呀,我愛你的心依舊沒有改變,為什麼你要一再勉強我變回過去的模樣呢?我能理解你說的原因也一直努力的照做,但是你可不可以尊重一下現在的我就是和以前有些不同,有新的喜歡和新的習慣!」

  貝以曦像是要把一直以來累積的壓力宣洩出來,衝到玄關前打開了鞋櫃,把裡頭的鞋子一雙雙的丟了出來,她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會這麼激動,但她就是控制不了心頭的那把怒火。

  「我現在就是不喜歡上面繫了蝴蝶結的高跟鞋,我現在就是討厭這種奶茶色,我現在就是厭惡這種一大堆繩子難穿到爆的涼鞋,這一雙還有這一雙,我每一雙都不喜歡!」

  左譯洛沒想到她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一時間只能呆望著她的歇斯底里。

  貝以曦望著散落一地的鞋子,無力的跌坐在地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你說我以前的口味清淡,所以每次吃東西的時候,即使我有想加辣椒的衝動,我也會忍住衝動;你說我愛看史詩災難片,所以我就算看得昏昏欲睡,我還是很努力的睜開眼睛;你說我討厭聽悲傷的流行情歌,可是當我不經意聽到時,我都會不禁沉溺在旋律歌詞中……」

  她啞著嗓子低聲像是在自言自語,「每一次、每一樣,我現在喜歡的、想要的全都是不對,都像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被你一再的否定!」

  從車禍清醒到現在,她一直努力配合著他所有的要求,她不想讓他失望,也希望能快點找回從前的自己,可是現在她已經不知道怎樣的自己才是自己了,她只知道一直要勉強自己做回從前的她,真的讓她很不快樂。

  「你先冷靜一點好不好?」左譯洛想上前安撫她的情緒,一看見她充滿疑惑、怨懟的眸子,他的腳步又遲疑住了。

  他真的沒想到她承受著這麼多的壓力,他以為車禍後失去記憶的她是一片空白,不是很確定她喜好的他一開始只是想填滿她的記憶,到後來是不想被她發現自己內心的矛盾,才會堅持最初的灌輸,他沒有想過要讓她悲傷。

  「你要我怎麼冷靜?你知道那種一次又一次被否定的挫敗嗎?你知道那種做什麼都要提心吊膽的恐懼嗎?我愛你、我希望你能快樂,所以我拚命去迎合你,想做會讓你快樂的事,可是我好不快樂,我想說的不能說、想做的不能做,好像只要我下意識想的事情都不要去做,就最安全保險、最不容易出錯。」

  貝以曦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般不停的滑落,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讓她看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更覺得眼前的男人變得好陌生,她真的好無力、好無力,原來這世界上還有比腦袋只剩空白還糟糕的滋味,那就是一再又一再的被自己所愛的男人否定。

  左譯洛神情複雜的望著她,他好想緊緊的把她抱在懷中輕輕的呵護著她,但心虛和虧欠令他只能握緊雙拳壓抑這強烈的渴望。

  他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樣,這不是他的本意,當初決定和她結婚,他真的沒想過要勉強她、改變她,他也不曉得事情怎會走了樣,每次看著她那張令他愛不釋手的容顏時,他就無法控制、他就會產生錯覺。

  到後來他發現她引出他許多不一樣的情緒和心情,他幾乎快分不清他是為了誰,他不敢去推敲那樣的心情背後代表怎樣的含意,無論是不是如他所擔心的,他都知道他不可以這麼做,他怎麼可以讓她在他心裡的感覺超越……

  「也許你不會相信,其實我真的不討厭現在的你。」他知道他這樣說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因為連他自己都很難相信,相處才一年的時間,他竟然會喜歡上偶爾不小心會流露原本個性的她,只是每當出現這樣的感覺,他就會刻意的去壓抑漠視,好像他這樣的心情是不應該的,是對不起那個他曾用心深愛過的……

  該死!事到如今,他已經不知道怎樣做才是對的,到頭來他誰都對不起!

  「什麼叫不討厭現在的我?」貝以曦感覺自己的心像被掏空似的痛苦。

  「你知道現在的我有多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嗎?為了不要讓你看到陌生的我而感到難受,我連在買菜的時候都會猶豫好久,我總是自問著,貝以曦你愛吃牛肉嗎?還是你愛吃的是海鮮?如果買錯了怎麼辦?譯洛會不會又難過生氣……你知道嗎?我幾乎沒有以自己的心情喜好為優先考量,只擔心你是否開心快樂,到頭來竟只換來你的一句不討厭……」

  貝以曦感覺自己像個跳樑小丑般可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討好,連一個同情的掌聲都換不到,這樣的她真的是可悲啊。

  她腳步踉蹌的往門口走去,發洩完一切的心酸委屈之後,現在她想要一個人好好的冷靜一下,她才一轉身,頹然的背影深深刺痛左譯洛的心扉,他不顧一切的上前將她擁在懷中,想阻止她的離開,貝以曦卻掙扎著離開他的懷抱。

  「不要碰我!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要的是什麼?你想愛的是過去的我,還是現在嶄新的我?在你還沒弄清楚在你眼前的究竟是不是你要的女人之前,我想我們暫時不要見面,這樣對你我都會比較好。」

  天知道這些分開的話她要花多大的力氣才能說的出口,她的心痛得險些讓她無法呼吸,但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她好累、好累……

  也許她一輩子都做不回他心中的貝以曦,無法給予他想要的快樂,可她也不想面對他一再的失望和不經意流露的悲傷,是為了她自己也是為了他,也許她的離開才能讓他放棄執著,重新去找尋屬於他自己的快樂吧。

  左譯洛眼睜睜的看著貝以曦離開,他想上前叫她不要走,奈何雙腳卻像生了根似的動彈不得,她要他弄清楚她是不是他想要的女人?如果不是確定她失去記憶,他幾乎會以為她的話別有涵義。

  不過他的確沒有權力開口要她留下來,因為真的如她所言,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現在最害怕失去的到底是什麼了,面對她時,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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