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返程

　曲夢想定了替代工廠的條款問題後，開始專心記錄馬廠長和劉、黃二位港商議定的各項要求和條件，最後，雙方終於敲定了全部細節條款，曲夢按照記錄內容，為雙方重新理了一遍，雙方確認全部內容後，曲夢拿出了隨身攜帶的空白代理合同和加工合同，開始分別填寫，幸好曲夢來之前已有所準備，代理合同和加工合同上該粘帖版材的地方已全部粘帖好。

　鴻羽公司和香港方面的代理合同，寫上了雙方談定的所有條件，包括定金會在一週內支付、驗收貨物的地點和方式、尾款支付時間等條款，以及收款賬號、雙方的聯繫電話、郵箱和地址等，在備註條款中，按照馬廠長及劉、黃二人的要求，特別指定了該批訂單的生產供貨方為江蘇省石牌市千絲紡織廠。鴻羽公司與千絲紡織廠的加工合同，註明了訂單量、單價、交貨時間及交貨地點等。

　千絲廠的韓剛等人已經跑出去向車間裡的工人們報告喜訊去了，曲夢終於將代理合同填寫整理好，劉、黃二人簽字蓋章之後，與曲夢他們各執一份，在場所有人都長舒一口氣。當晚，馬廠長帶著劉、黃二人，自然是好酒好肉，然後燈紅酒綠。曲夢和關雨桐照例只吃了飯，然後二人自由活動散步去了，後面的娛樂節目沒有參與。

　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餐後，馬子貴派了廠裡的一輛商務車送曲夢他們和劉、黃二人返回上海，車上放了很多當地土特產，馬子貴開著吉普，一直把他們送到上十里屯大橋的引橋處，才與他們話別，當真是對他們這一行人非常看重。

　曲夢和關雨桐坐在商務車後面的一排，偶爾低聲交流兩句，劉、黃二人坐在前排邊笑邊聊，兩個人說的是粵語，曲夢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只是覺得他們的笑聲有點怪怪的。

　初開始，關雨桐戴著墨鏡，黑著臉坐在曲夢旁邊，面無表情，走了一程之後，曲夢發現關雨桐在偷偷地笑，而且，笑得很古怪，有時候還邊笑，邊扭頭看著曲夢，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曲夢感到很奇怪，就悄悄問關雨桐：「你笑什麼？」

　關雨桐猶豫一下，壓低聲音在曲夢耳邊說：「他們要去買書。」

　「買書？買什麼書？」曲夢很奇怪，看不出劉、黃二人居然愛讀書呢。

　「就是你跟我說過的，你們那個姓錢的老鄉寫的《圍城》，他們說書裡寫了一個作協作家的事，作者自己打了很多叉叉，很好看。」

　曲夢聽了一怔，心想，這是怎麼說，錢鍾書的《圍城》不過是寫了一群海歸男女的婚姻與愛情，並沒有自己打過什麼叉叉之類的，也不是寫作協作家的事。忽然，曲夢明白了，她對關雨桐說：「老天！他們說的是另一本書！是陝西的賈平凹寫的《廢都》！真是張冠李戴，太糟蹋錢鍾書了！」曲夢為此忿忿不平。

　關雨桐一聽，笑了，於是低聲向曲夢請教《圍城》和《廢都》的區別。曲夢想著這個關雨桐，中文差得很，跟他講估計也講不清楚，於是就打了個比喻，說給關雨桐聽：「你知道不，上海人饅頭和包子一律叫饅頭。這賈平凹的《廢都》就好比肉饅頭，裡面都是大肥肉，容易膩著你，讓你吃了甚至有想嘔的感覺；錢鍾書的《圍城》就不同了，好比是菜饅頭，咬開來只覺清香撲鼻，吃了還想吃。」

　關雨桐看著曲夢撲閃著長長的睫毛，眨巴著聰慧的眼睛，張合著紅潤的嘴唇，在他耳邊輕輕地講錢鍾書，講賈平凹，講《圍城》與《廢都》，又講肉饅頭和菜饅頭，突然沒頭沒腦地對曲夢說了一句：「曲夢，你像我的夢中情人。」

　關雨桐滿以為，曲夢會像每一次被他調戲時那樣，飛紅了臉，露出羞澀的樣子，將臉別到一邊去。可是，想不到曲夢聽了，先是一怔，隨即笑得更厲害了，雖然沒敢發出大聲。連劉、黃二人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等劉、黃二人又扭過頭去，關雨桐才低聲問曲夢：「幹嘛笑什麼這麼厲害？你像我的夢中情人，這件事很好笑嗎？」

　曲夢於是向關雨桐說起，錢鍾書的《圍城》開篇中，方鴻漸乘船從海外留學歸來，同船認識的鮑小姐說他像自己的未婚夫，方鴻漸當時很是得意，及至船到岸，他看到鮑小姐的未婚夫竟是一個禿頂、戴大眼鏡的黑胖子，方鴻漸不由呆若木雞，才知道自己上了鮑小姐的當了。

　關雨桐聽完，乾脆「哈哈」大笑起來，惹得劉、黃二人再次回頭，要求分享他們的笑話，曲夢憋著笑不出聲，關雨桐只一個勁笑不回答，劉黃二人只得又扭頭回去，放棄了分享的要求。

　好半天，關雨桐笑夠了，對曲夢低聲說：「錢鍾書的菜饅頭寫得還真有意思啊！」

　一路上，大家這麼低低聊著，或者迷迷糊糊休息一會兒，到上海時，已經華燈初上。車輛先送劉、黃二人回到他們入住的帝國酒店，大家下車告別，黃姓香港人伸開雙臂，要與曲夢擁抱告別，關雨桐從後面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將他帶離曲夢身邊，擁著他朝酒店門口走去，嘴裡說著：「老闆，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

　等關雨桐回轉來，重新上車後，曲夢真誠地對關雨桐說：「謝謝！」

　關雨桐知道曲夢是謝謝他剛才為她解圍，免了被黃姓香港人揩油的風險。於是也沒客氣，只笑著問曲夢：「怎麼謝我？」

　曲夢想了想，對關雨桐說：「明早請你吃『錢鍾書』」

　關雨桐先是一愣，隨後明白了過來，笑道：「一言為定！」

　第二天是星期五，關雨桐早上到達鴻羽公司時，曲夢已經為他買好了兩個「錢種書」——菜饅頭。倆人一起到屏風後面的大會議桌那裡，和公司其他員工一起吃各自的早餐。關雨桐邊吃菜饅頭，邊對曲夢說：「我準備去買一本陝西出的肉饅頭」。

　這時，剛好有一個陝西籍的同事也在吃早餐，他立即糾正關雨桐說：「關雨桐，你的中文也真是太差了，首先，饅頭的量詞不能說本，應該說個；其次，我們陝西的那個和肉一起吃的饅頭不叫肉饅頭，叫肉夾饃……」該同事的話還未說完，關雨桐已經笑得連連咳嗽了，曲夢先還憋著，後來實在憋不住了，也扭過頭笑了起來。

　自此，曲夢和關雨桐之間多了一層默契，有時候，倆人幫對方買早餐或者訂點心時，總會問對方要「錢鍾書」還是「賈平凹」。這樣的對話像甜蜜的暗語，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懂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