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肄業

　老謝是在下海幾年之後，大家都發自內心地佩服他辭職下海的英明選擇之後，他才開始悠悠地說道的。

　老謝原來所在的，是市政府農業辦公室，主要負責制定農村政策，你聽老謝怎麼說，他說：「上海是中國最大的工業城市，注意是工業城市，在這個平台搞農業，就像蝨子想留在我的光頭頂，留不住！什麼政府農業辦，坐在那裡，給這個大都市制定農業政策，就和坐在地球制定月球政策一樣，三個字，沒屁用！」

　果不其然，在老謝下海多年後，中央進行機構改革，裁撤臃腫機構，農業部、化工部等幾個部門被調整，與上對應地，各省市也緊跟中央，進行相應調整。上海市政府農業辦公室這個機構設置，被上海市政府討論認為與市農業局有機構重複嫌疑，最終，市政府的農業辦公室最終被一紙紅頭文件給撤了。那段時間，老謝原來的那二十多個同事個個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各自奔逃，尋找新的庇護之所，焦頭爛額之際，想起了前幾年主動辭職下海的老謝，大家不由發出了驚嘆，因為他們發現，先一步就辭職的老謝真是太英明、太有水平了，老謝根本就是有著常人所沒有的先見之明嘛！用這些機關人員的專業術語講老謝，就是老謝有著相當靈敏的政治嗅覺！

　就是憑著這種敏銳的嗅覺，憑著上海人天性中特有的精明，老謝只是掃了一眼關雨桐寄來的表格，就立即意識到，面試這個哈佛博士，本身就是一個機會，一個給鴻羽公司臉上貼金的機會！

　鴻羽公司是一個外貿企業，雖然成立也有十來年了，員工也有幾十個，但是，在競爭激烈的魔都，鴻羽公司實在沒有多大名氣。這種沒有名氣，反應到公司業務上，直接就折現為員工們的業績。老謝常聽公司業務部門的員工抱怨說，很多單明明是鴻羽公司的業務員先跟的，投入了人力物力，眼看著就要簽下來時，卻又被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給劫走了。

　最可氣的，不是說這個「程咬金」有什麼本事，哪怕是真和歷史上的那個程咬金一樣，有三板斧，鴻羽公司的人也不會那麼氣了。氣就氣在這些個程咬金，赤手空拳，只靠人家的一張公司招牌，就搞定了鴻羽公司這些業務員狗仔一樣的辛苦跟了很久的單。誰叫人家公司比鴻羽公司更有名氣，更有實力，更有背景呢！

　員工們背後抱怨，總會半幽怨半玩笑地說，主要是我們公司名字沒有起好，叫什麼鴻羽公司，鴻羽什麼意思？大鳥身上的一片羽毛，那就像犛牛身上的一根毫毛，實在是微乎其微，輕之又輕，這樣的公司實力怎麼和人家那些叫金鵬、巨龍的公司相比呢？只怕一隻麻雀、一隻螞蚱都比我們鴻羽公司強。

　這些話聽在老謝這個人事部業務主管的耳朵裡自然極不受用，老謝目前幾乎是除老闆之外，鴻羽公司最老的員工了。他是在鴻羽公司成立不久就來到這裡的，十三年來，公司人來人往，進進出出，老謝卻一直沒挪過窩，也沒動過半點離開的心思。他是打心眼裡把鴻羽公司當這輩子最後的歸宿來珍愛的。

　老謝當年高考成績不理想，鎩羽而回，只勉強讀了一個中專，畢業後不得不在江蘇省下面的一個國營小農場謀生。但是，被鴻羽公司的老總評價為「善於與人打交道」的老謝——那時候還是小謝——用了三年時間，將自己「打交道」到了上海市政府農業辦做了一個小小辦事員，從此穩定下來，直到後來又憑著嗅覺，下海來到鴻羽公司，負責人事行政工作。這些年來，老謝在鴻羽公司，也盡心竭力為提高公司名氣、增強公司競爭力，籌謀過不少。

　這一次招聘，看到關雨桐的履歷表，老謝認為，這又是一次位公司做宣傳的極好機會。面試前來求職的哈佛管理博士，傳出去後，可以間接證明鴻羽公司已經達到了相當檔次，唯其如此，才會有如此傑出、如此高學歷的人才前來向鴻羽公司求職應聘。

　當然，關於未來將要進行的這場面試的結果，老謝現在就在心裡做出了結論：哈佛管理博士出局！

　老謝這樣決定的原因，一是考慮到可以顯示公司門檻之高，再次提高公司聲譽，進一步達到貼金目的，想想啊，一個連哈佛管理博士都砍補上的公司，絕對是一個相當了得的公司才可能啊；二是因為老謝打心眼裡並不認為這個有如此高文憑的哈佛管理博士會是一個聽話的下屬，會容易領導，畢竟，新招來的人手是要在他的人事部上班，將直接歸屬他的人事部管轄使用，老謝內心裡覺得，還是招一個學歷低一點，個人條件差一點的年青人，使喚起來才方便些，得心應手些。

　細心的老謝並沒有忽視關雨桐履歷表中「哈佛管理博士」後面的括號，那裡面標註著「肄業」兩個小字。老謝雖然覺得這兩個字可能不是個好詞，但還是不大明白這「肄業」二字的確切含意。老謝此生最遺憾的事就是自己文化水平低了些，不過據他自己說，他的成人大專函授的文憑只差一門功課合格就可以拿到了，但是，就只這一門功課，卻足足讓大家和老謝一起等了五年還沒音訊。

　為慎重起見，老謝覺得還是要弄明白這「肄業」的準確意思才好，為此，老謝特意查了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現代漢語詞典》。老謝對網絡一直持著排斥態度，因此，他平時更喜歡看紙媒，遇到生字，也更習慣老式方法——去查字典。老謝手捧《現代漢語詞典》仔細查找，這本字典厚厚的，可是，裡面居然沒有「肄業」這個詞！他媽的！老謝在心裡暗罵一句，有點後悔當初為什麼把錢全投到股市上，結果被套死，當初應該狠狠心買一部《辭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