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回合

　　老謝並不知道，就算他咬牙買回了《辭海》，也不見得就能查到「肄業」這個詞，因為，關雨桐求職表括號後面的「肄業」二字，根本就是錯別字，準確的寫法應該是「肄業」，雖然入學但是沒能畢業的意思。這一點，不僅老謝沒想到，就連求職者本人、國外長大的關雨桐自己也不知道，他寫在求職表上的「肄業」的「肆」字，在中文裡，是一個和「肄」字極易混淆的錯別字。

　　老謝查《現代漢語詞典》字典沒有弄明白「肄業」的意思，手頭也沒有辭海，他心裡知道，還有一個不查《辭海》也能知道「肄業」是什麼意思的方法，那就是不恥下問，去問公司的幾個大學生精英，公司最近幾年新進了幾個本科畢業，還有兩個碩士研究生。

　　這些個高材生都是老謝親自招進，並一手提拔起來的，老謝相信他們一定知道「肄業」這個詞的意思。可是，老謝決不會去問他們。上個月民意測驗，有兩個新來公司才四、五年的大學生，受關注度已經超過了他老謝，鴻羽公司目前有一個副總裁的位子剛剛空出，多年政治鬥爭的經驗熏陶告訴老謝，他決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向敵手示弱，將自己的無知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鑑於此，老謝決定將關雨桐求職表裡面的「肄業」二字忽略不計。

　　老謝覺得今天的篩選工作可以告一段落了，明後天再將這些簡歷過一遍，挑出那個真正的「真命天子」來。老謝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前台，將關雨桐的聯繫電話告訴了前台小姐小荷，讓她通知關雨桐，約他來公司面試。

　　小荷按照老謝給她的電話號碼，撥通了關雨桐的電話，作為前台小姐，小荷自然毫不例外地有一副甜膩膩的嗓音。可是，小荷捧著話筒沒講幾句，忽然瞪大了眼睛，她吃驚地摀住話筒，朝旁邊剛好經過的一個同事尖叫道：「天哪！天哪！快去幫我叫一下謝主管！快去！」

　　小荷這慌張的聲音立即驚動了鴻羽公司來來往往的一干人，老謝聽聞，已急急趕到前台，旁邊還圍了好幾個人上來，小荷還在捂著話筒，見到老謝，她壓低聲音，對老謝說：「謝主管，這個關先生要我們公司先傳真一份公司簡介給他，他要看過之後才決定來不來面試。」

　　「哈——」旁邊圍觀的人一起笑開了，臉上滿佈吃驚和好玩的表情。

　　老謝的鼻子都要被氣歪了，臉色已經鐵青，他心裡憤憤然吼道：「這人有沒有搞錯啊，究竟誰面試誰嘛！」老謝心中更加堅定了讓這個叫關雨桐的哈佛博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渾小子面試之後立即出局的決心。

　　但是，老謝畢竟是老謝，是一個「善於和人打交道」的老謝，人和人打交道，偽裝內心的真實感受，那是最基本的功夫。所以，老謝心裡雖然已怒極發吼，厭煩極了電話那頭那個叫做關雨桐的小子，但他嘴上卻對小荷悠悠道：「我們中國是泱泱大國，我們鴻羽公司又是一個上檔次公司，所以，我們要拿出應有的氣度！當然，這個人雖然有加拿大國籍，但他始終是華人，我們不能說他不是中國人。為了吸引人才，顯示我們的氣度，我們就傳一份公司簡介也無所謂嘛！」

　　老謝這番話說完，不僅一直捂著話筒的小荷驚呆了，就連圍觀的吃瓜眾人也都吃驚地瞪起了眼睛，大家都覺得今天的日頭格外奇怪，似乎是從西邊出來的，歷來只聽說面試時候，考官考較求職人員對公司瞭解多少，將應聘人對公司的瞭解程度作為一個重要考核標準，這一次，他們的老謝主管，卻打算推陳出新，先向一個對公司一無所知的求職者普及介紹公司情況，然後才進行面試，這實在讓大家有些目瞪口呆。

　　但是，周圍諸人互相偷看幾眼後，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各人均聰明地閉了嘴，然後悄悄散了開去。最後剩下小荷一個人還捂著話筒愣在那裡，她用了很久才收回自己注視老謝的驚愕的目光。忽然，小荷反應了過來，她趕緊重新對著話筒開始講話，並拿起筆開始記錄話筒裡那位關雨桐、關先生的傳真號碼。

　　不過，就此，鴻羽公司裡很多人都知道了有一個叫關雨桐的人將要前來公司面試。關雨桐同意前來面試的決定，是在收到小荷傳真過去鴻羽公司的簡介半小時之後，電話通知前台小荷的。

　　像往常一樣，第二天早早地，老謝已經到了公司。但是，今天的他坐在辦公桌前，顯得有些魂不守舍、坐立不寧。他不停地盯著手機看，隔一會兒又捂著話筒用公司電話打電話，雙手捂在話筒上，壓低嗓門跟電話那頭嘀嘀咕咕，眼睛還時不時地從眼鏡上方警惕地瞟一眼坐在他對面的湯林芳，似乎生怕對方將電話內容聽了去。

　　人事部辦公室裡總共三張桌子、兩個文件櫃，靠門一張普通大小的辦公桌，其餘是兩張大的老闆桌，兩張老闆桌差不多是對拼在一起，中間只拉開一條很窄的縫隙，一張後面坐著他這個行政主管，另一張後面坐著湯林芳這個行政副主管。倆人面對面辦公將近十年，老謝甚至能看清湯林芳臉上的化妝，湯林芳也能看到老謝嘴角的饅頭屑。

　　老謝恨桌子的這種擺設恨很久了，每次老謝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兩米之外湯林芳那張特務臉——這是老謝在家裡和謝太太聊天時，用來特指湯林芳的專屬名詞。可是，奈何人事部辦公室實在太小，空間逼仄，無論老謝拿著捲尺怎麼丈量，如何設計，始終沒有辦法將兩張老闆桌分開，公司三張桌子、兩個文件櫃根本不可能在這裡變化出第二種擺法。老謝在多次嘗試後，終告放棄，他相信就算孫悟空來了也沒用。

　　老謝懷疑這間辦公室簡直就是度著三張桌子、兩個文件櫃的尺寸和擺法建好了的。老謝覺得這種可能性很高，因為鴻羽公司各辦公室是將錦繡大廈整個十七層租下後，自己間隔出各部門的辦公室的。老謝後來還想一種可能，也可能是公司當年負責採購的人，量著這間辦公室的尺寸去買的傢俬，當然，這個已經無從考證。總之，老謝就在這種不得已中，耿耿於懷地與湯林芳面對面過了這麼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