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符合要求也不要作者：風無語13

　湯林芳悄悄統計過，老謝「開發」人的手段有且不限於行政發文開除、叫來保安強制趕出、溫言軟語勸人自行離開等。這些年，湯林芳作為老謝的直屬下級，在老謝堅決指示、親自示範、悉心指點下，對各類「開發」方法和手段多有實踐，自然也都駕輕就熟。所以，此刻電話上，不用老謝做過多指示，湯林芳就已經很明白老謝的所謂「開發」是什麼意思。

　老謝電話裡的「開發」，是讓湯林芳去走個過場，面試一下關雨桐，然後再深表遺憾地說幾句官樣話，告訴關雨桐，不好意思，您不符合我們公司的錄用標準，最後就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用遺憾和惋惜的目光，目送關雨桐自行離開。

　可這是為什麼呢？湯林芳有些搞不懂了，老謝不是對這個關雨桐的履歷非常滿意嗎？不是說我們公司能有哈佛管理博士來應聘，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嗎？怎麼人還沒見到，就決定不錄用了呢？

　「老謝啊，這是為什麼呀？既然不準備錄用他，為什麼還讓他來面試呢？這人要是知道了，還不得又向我們公司加一筆索賠啊？」湯林芳心裡疑惑不已，順口就問了出來。

　「你不說，他怎麼會知道？！」老謝火大了，這湯林芳真是笨得可以和豬比一比了。不給她權利，她肚子裡有牢騷，現在給了她權利，又這麼不會辦事。唉，老謝暗自嘆口氣，覺得自己好命苦啊，居然搭檔了這麼一個豬隊友。

　對於老謝來說，他喜歡那種自己一個眼神過去，對方就知道往哪個方向扇扇子的下屬，最好是能成為他肚子裡的蛔蟲，老謝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反對什麼、支持什麼，全都能靠悟性自行揣摩得清清楚楚。這一點上，湯林芳顯然差得太遠，完全沒有慧根。

　可有時候，老謝也會轉念一想，如果辦公桌對面真坐上一條蛔蟲，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看透，也是蠻瘆人的一件事。現在僅僅、僅僅是坐著一個腦子不太靈光的女特務，就已經夠他受的了。

　「老謝啊，要是面試結果，這個人各方面條件其實挺符合我們要求的，也不要嗎？」湯林芳還在追問。

　「不要！不要！符合要求也不要！」老謝在電話另一頭連連擺手。

　「哦，那我到時候該怎麼開發人家啊？」這個問題，是湯林芳故意問老謝的。其實，湯林芳自己想一想，那個坐在接待室裡的關雨桐，就衝他翹著二郎腿、戴著墨鏡、晃著皮鞋，坐沒坐相，怎麼可能符合公司的錄用要求。可湯林芳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要這樣問一問老謝，順帶著給老謝出出難題。

　關雨桐的厲害，湯林芳剛才已經領教過了，那小子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萬一開發他開發出問題來，這鍋她可不替老謝背。既不準備錄用關雨桐，又把這瘟神招惹來的人，是他謝青松，該怎麼開發，用什麼理由開發，得他老謝自己來說。

　「你就說，我們要女的，不要男的，因為是做人事行政工作的，需要細心點的人，女同志比較而言要細心些。」老謝想了想才道。

　老謝那邊說著，湯林芳初時愕然，隨即便笑了，只不過她笑得無聲，老謝那邊聽不到笑聲，除非他現在能突然出現在湯林芳面前，就能看到湯林芳的滿臉笑意。

　湯林芳想，謝青松多半也是急糊塗了，關雨桐的履歷上已經清清楚楚註明自己的性別是男，公司既然想要女同志，幹嘛還通知人家來面試？假模假樣面試一番，然後再告訴他說公司其實是想招個女的，那個關雨桐能幹嗎？能善罷甘休嗎？事情按老謝說的去處理，只會越搞越糟，原來關雨桐索賠可能還只要一塊小蛋糕，現在，老謝直接送關雨桐一個大披薩。

　其實，湯林芳在問出老謝該怎麼開發關雨桐時，她心裡早已有了一個開發的理由：就說公司要招一個做過人事工作的、有這方面經驗的熟手。關雨桐的履歷表湯林芳看過，裡面很簡單，沒有寫任何工作方面的經歷。湯林芳憑著剛才在接待室裡的一個照面，也基本能斷定，關雨桐肯定沒有做人事工作的經驗。

　湯林芳不說自己的主意，反而倒過來請教老謝，目的只是想聽一聽老謝能想出啥點子來。果然，老謝的點子一出口，湯林芳就知道老謝的水平不如自己。老謝已經太老了，思想僵化，剛愎自用，自以為是，他以為他在鴻羽公司人事部一人獨大，就可以在整個魔都招聘場隻手遮天，為所欲為。要知道，現在性別歧視的招聘，被那些應聘人員訴入法庭，招聘單位被告得一敗塗地的案例已經不是一單兩單，老謝只知道關心股票，不知道關注民情，與時俱進，早已與這個社會脫節。現在，竟然還想著用性別藉口去開發關雨桐，真是餿得不能再餿的主意了，湯林芳簡直覺得忍無可忍，要摀住鼻子了。

　但是，湯林芳是不會直接告訴老謝他的點子有多爛的，她的金點子她也只裝在自己心裡，湯林芳很瞭解老謝，老謝那種驕傲自負的公雞，怎麼可以允許身邊的母雞肚子裡有金蛋蛋，湯林芳只是自己在心中暗自得意了一番，為再一次發現自己比老謝要高明——只是，湯林芳全然沒有意識到，當他在心中把老謝作比為公雞時，也把自己順便作比為一隻老母雞了。

　湯林芳想著關雨桐還在接待室裡等著，也懶得再糾結試探老謝，於是，她對著話筒說道：「好的，老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這就按你的指示去辦。」

　湯林芳放下話筒，整理了一下思路，在老謝桌子上翻出關雨桐的履歷表，帶上紙筆，推門出了人事部辦公室，重新回到前台。剛才圍觀的人還有幾個沒有散去，見到湯林芳，紛紛問她，謝主管怎麼說。湯林芳只是神秘地一笑，然後說：「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然後，進了接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