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面試作者：風無語13

　接待室裡面，關雨桐還在沙發裡窩著，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戴著墨鏡，翹著二郎腿，整個身體向側後仰著，根本不像是在面試工作，倒像是在沙灘上曬太陽。

　湯林芳心說，這也不知是哪家小子，居然敢這樣來應聘，她忍不住正要生氣，腦中卻忽然浮起老謝剛才電話那頭聽到關雨桐提出索賠後那副氣急敗壞的、吃癟的表情，湯林芳的心情忽然間神奇地大好起來，像一條干在河岸的魚兒，忽然蹦啊蹦的，蹦進了水裡。

　湯林芳想，哈哈，真是難得呢，那個一向精明、一向自以為是的謝青松，居然也有被氣得七竅生煙，氣得犯糊塗的時候，竟然親手為關雨桐捧上一個性別歧視的大披薩，湯林芳眼前甚至自動描繪出老謝穿著服務生的制服，戴頂白帽子，一手背在腰後，一手托盤，身體微微前傾，為關雨桐呈上至尊披薩的情景。湯林芳差點笑出聲來，她心底裡竟對眼前這個吊兒郎當的小子有了三分喜歡。

　於是，湯林芳望著關雨桐的目光，竟情不自禁地微微露出些許親和來。

　湯林芳招呼關雨桐坐到大會議桌前來，然後，把紙筆資料等鋪開，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長條桌，開始了面試。

　以前每次招聘，都是由謝青松主持面試，湯林芳偶爾也出席過幾次招聘面試，但都是作為旁觀者、陪襯者出場，有時干脆就是謝青松為做足排場，拉她來做記錄員的。這次面試關雨桐，是湯林芳第一次擔任主考官，獨立主持面試。

　唉，可惜是一個已經被定了結果的面試。湯林芳心中嘆了口氣。

　湯林芳沿用老謝每次面試的開門套路，不痛不癢地問了關雨桐幾個個人情況方面的問題，其中大部分都是關雨桐履歷表上已經有了的內容，當然，對於這些問題，關雨桐都是用「yes」或者「no」來簡約回答，偶爾也說一兩次中文的「是」，絲毫沒有對任何一個問題展開陳述的意思。湯林芳也不介意，她想反正也不準備錄用這小子。

　走過場問完幾個基本問題後，湯林芳開始心不在焉起來，她心裡在暗自琢磨開發關雨桐的措辭。

　她先是想到老謝剛才說的「對不起，關先生，我們原本想招一位女同志」，接著，湯林芳又琢磨起自己原先設計好的措辭「非常遺憾，我們需要一位有過從事人事工作經驗的同志」。

　湯林芳琢磨措辭時，有一種老鼠躲貓貓的感覺。明明她才是招聘者，應該是貓才對，時刻準備在措辭和提問中抓住對方點什麼，可現在，她覺得自己反而變成了老鼠，小心翼翼地琢磨措辭，生怕一個不小心，被關雨桐抓到點什麼。實在是關雨桐一上來就要求公司賠償他這次面試的損失，把湯林芳給鎮住了，讓她不得不角色倒換，在這場面試中，扮演起老鼠的角色。

　湯林芳想到這裡，心裡很是不爽，她看看對面的關雨桐，那小子頂著一副墨鏡坐在對面，湯林芳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這讓湯林芳有些無名火大。她討厭這種老鼠一樣小心謹慎的感覺，這可是自己第一次獨立主持面試呢！

　湯林芳很想挺直腰桿，理直氣壯、氣勢凜然地朝這個傢伙說：「嘿，戴墨鏡的傢伙，你還是走人吧，我們可不想要你這樣的人。」說完站起身，施施然離開接待室，連送客都免了，更不做任何解釋。

　又或者，自己幹脆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微笑著告訴對面的小子：「小關同志，歡迎你的加入，你被錄用了！」然後單手伸出去，被關雨桐雙手握住，接受他的感激涕零。

　這兩種情形，無論哪一種，對湯林芳來說，都是威風的、快樂的，符合她對自己氣度的人設的。前一種情形裡，她像帝王一樣君臨天下，生殺予奪；後一種情形裡，她抬起高貴的手，神父一般，摸在對方額頂，賜對方以幸福。職場招聘者，在求職者面前，不就該是如此的感覺嗎？

　可是，天知道她湯林芳在鴻羽公司這麼多年，被老謝壓榨、壓制、壓迫著，何曾有過一次這樣揚眉吐氣、痛快做主的機會呢？哪怕今天是她獨立主持面試，她也沒有機會自主招人。

　唉，什麼時候自己才能真正做主，招入第一個屬於她湯林芳的人呢？湯林芳不知道自己今天這是第幾次在心中暗自嘆息了。

　湯林芳心中的另一個痛被勾起。湯林芳當初進鴻羽公司，也算是和鴻羽公司的一個高層有一點裙帶關係。任何一個公司都存在派系鬥爭，鴻羽公司也不例外，當初，湯林芳的這個裙帶關係安排湯林芳進鴻羽公司，並竭力將她塞到公司要害部門——人事部，湯林芳能明顯感到對方對她的期望和想法，自然是希望湯林芳日後能在鴻羽公司助其一臂之力。

　可是，幾年下來，湯林芳只是靠著工作勤懇踏實，在公司內立足並自保，卻再無其他建樹，裙帶高層對她也漸漸地失了信任和關心，再後來，對她已是徹底放棄，後來這個高層自己離開了鴻羽公司，她卻還在這裡熬著。湯林芳每當想起此事，心中總是充滿羞愧和痛苦。

　還在裙帶高層未曾離開、未曾放棄她時，偶爾也和她聊幾句，指點迷津，最讓湯林芳印象深刻、聽上去卻也極為刺耳的話，就是「你看看人家老謝」或者「你要多向老謝學習」，這些話讓湯林芳心中羞愧愈深。

　不用任何人提醒，湯林芳就能一眼看到自己和老謝的差距。湯林芳到鴻羽公司只比老謝晚兩年，如果說，在她初剛進公司時，還有希望和老謝一較高下，現如今，十多年過去後，她和老謝已經完全不是一個重量級別的對手了，二人在鴻羽公司的實力和地位，已可謂天壤之別。

　如今的老謝，已經在暗暗使勁，向副總經理的位置發起衝鋒，老謝的一舉一動，全都落入湯林芳的火眼金睛裡。湯林芳在心中惱恨、失落、不滿、不服，可她除了這些，還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