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猴子撈月（上）

　　關雨桐給曲夢的禮物，是一套小畫冊，總共五本，每一本都是一個小猴子的故事，五本彩色小畫冊，共是五個小故事。 有猴子打水、猴子和獅子、猴子偷帽子、猴子吃桃子，最後一個是猴子撈月。

　　曲夢看著手這套畫冊，這才想起，關雨桐下午在書店，很八卦地向她打聽，她的屬相是什麼。曲夢當時想著心事，心不在焉，而且知道如果她不講，關雨桐只怕會一直糾纏下去，於是她告訴了關雨桐，她是屬猴的。

　　曲夢當時並沒有細想關雨桐突然問這個幹什麼，對於女人來說，問她的屬相，其實等於變相問她的年齡，而對於大部分女人來說，年齡是一個很隱私的問題。有外國男人被問到他太太多大年紀時，笑答自己忘記了，這和「不告訴你」其實是同一個回答。

　　果然，後來關雨桐說她是白貓姐姐，自己是黑貓小弟的時候，他實際也是通過曲夢屬猴，知道了曲夢他大一歲，好在曲夢對於別人知道她的年齡並不介意。曲夢現在想來，關雨桐當時八卦她的屬相，原來是為了買這份禮物。五本小畫冊，五個猴子的故事，曲夢看著封面畫著的可愛的猴子們，抿嘴笑了。

　　最後一本是猴子撈月亮的故事。這個故事，曲夢很小的時候聽母親給她講過：說是有個小猴子，某天晚看到月亮映在水的倒影，他以為是月亮掉進了水裡，於是很著急，和別的猴子商量該怎麼把月亮撈來，猴子們想啊想，想了一個辦法，一隻大猴子用尾巴捲住水邊的一棵樹，抓著另一隻猴子的尾巴，這隻猴子再抓住下一隻猴子的尾巴，猴子們一個接一個探出去，讓最前面的那隻小猴子伸手到水裡把月亮撈起來。

　　曲夢安靜地看著這個故事，心漸漸開始波濤洶湧，但她整個人表面卻反而看去出地安靜。

　　曲夢過份的安靜讓關雨桐察覺了不妥，他輕輕叫了聲「曲夢」，沒有得到曲夢的回應。關雨桐的心糾結在一起，他靠近曲夢，他感受到曲夢的身體和曲夢的心，如一葉秋葦般柔弱纖細，在微微發顫。

　　關雨桐慢慢蹲下身去，面對曲夢，雙手放在長椅曲夢的身體兩側，仰頭望住曲夢。曲夢在他的注視下，不得不抬起頭來。關雨桐發現，曲夢的眼睛浮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汽。關雨桐從這層水汽裡讀出了傷感和傷懷，他心疼地問：「曲夢，怎麼了？剛才不是還在笑麼？怎麼好好的又傷心了呢？」

　　曲夢搖搖頭，輕聲道：「沒什麼。」但是，曲夢自己也知道，她眼的水霧正控制不住地一點點浮來，溢滿整個眼眶，像秋水漲滿池塘。

　　曲夢看到關雨桐蹲在自己面前，緊張、關切地看著自己，她有些虛弱地擠出一抹抱歉的微笑，對關雨桐說：「你知道李白不？國唐代的偉大詩人。」

　　關雨桐點點頭，道：「嗯，小時候背過他的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嗯，」曲夢點頭，「李白是一個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也是我最喜歡的詩人。他的詩歌，溫柔時可以『相見情已深，未語可知心』，豪放時可以『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狂狷時還可以做出讓高力士為他脫靴的事情。可李白最打動我的，是他詩歌的浪漫情懷，『白髮三千丈』、『黃河之水天來』、『舉杯邀明月，對飲成三人』……連他的死，也是那麼地充滿浪漫精神。」曲夢說至此，問關雨桐道，「你知道李白是怎麼死的嗎？」

　　關雨桐搖頭。

　　曲夢說：「李白又稱酒仙，傳說，有一天晚，李白喝醉了，他看到了水的月亮，那麼美，那麼圓，那麼近，歡喜得大笑大叫起來，手舞足蹈，然後說，他也要像嫦娥那樣奔月去了，於是跳進水，投身入月，這樣被淹死了。水逐月而死，本是一種最愚蠢的死法，卻因為詩人李白的死，給這種死亡方式染了浪漫主義的色彩。」

　　曲夢頓了頓，望著關雨桐的眼睛，幽幽地道：「關雨桐啊，我也要因為撈月而死了啊。千絲紡織廠是那顆掉進水的月亮，而我這只笨小猴，還以為可以憑一己之力，把它從水裡撈來，卻不曾想，我自己要被公司開除了，要永久地離開我做了四年的外貿代理圈了。」

　　說到這裡，曲夢自嘲地笑了笑：「關雨桐啊，我那會兒還嚇唬劉總和黃總，說他們會了海代理圈的黑名單，想不到，最後真正了這份黑名單的卻是我自己，再沒有哪個代理行敢收留我這一隻愚蠢魯莽的猴子了。

　　「關雨桐啊，女人真的不適合商場和職場，這是你們男人的領域，只有你們男人的理性和冷酷才能在這個戰場生存立足下來。而我們女人，總會因為情感的軟弱，犯這樣或那樣的錯誤，最終做出猴子撈月這種傻事。

　　「不過，關雨桐啊，撈月這種死亡方式，也是一種浪漫的死法，我是猴子的詩人李白啊，雖然我不會寫詩。但是，做一隻傻傻的猴子，像大詩人李白那樣，投水逐月，浪漫而死，也好！

　　「關雨桐啊，以後，你看到水的月亮，要記起我啊，記得我是猴子的詩人李白，記得我是因為撈月而死，那樣一種浪漫的死亡方式……」

　　此時的黃埔江水，風吹著細細的波紋，蕩漾在月光下。關雨桐仰著頭，看著月光下哀傷的曲夢，聽著曲夢在他耳邊輕幽幽地、一遍一遍呢喃著「關雨桐啊」、「關雨桐啊」……

　　江風輕微，花香浮蕩，葉語幽幽，曲夢的聲音像流水一樣淌過關雨桐的心，像唱著一首哀婉的離歌。關雨桐覺得，他的心，被這流水和歌聲沖蕩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