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千絲廠
關雨桐已經扭過頭去,重新望著前路了。曲夢想了想,決定還是再深究一下馬子貴先前說過的「工廠出了點事」的話頭,現在港商那邊看廠在即,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出現任何一點差錯。
於是,曲夢問馬子貴:「馬廠長,工廠究竟是出了什麼事呀?你可是從來沒有手機失聯兩天的情況啊,然後還居然總機也沒人接電話兩天。我那天上午和你通電話,可是跟你交代過,如果我們和港商談判成功,客戶那邊有可能很快就會下單的,你和工廠居然在這個時候失聯,這讓我們和客戶怎麼交代啊?我還敢不敢給你們下單了?」
曲夢如此這般說完,馬子貴一張黝黑的臉已經漲得通紅,他知道曲夢是真心想給他們工廠拉單,他覺得自己不好再迴避這個話題,也不該再向曲夢隱瞞了,他於是長嘆一聲,對曲夢說:「曲小姐,我還是帶你先去工廠看看吧。」
曲夢馬上說:「好啊,那樣最好了。」曲夢其實一直就想先去看廠,後才安頓住宿的,可是,既然馬廠長想先安排她入住賓館,她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客隨主便。現在,馬子貴忽然改了主意,要帶她先去工廠,曲夢當然喜歡。
吉普車一個轉彎,拐上了旁邊一條小路,幾個轉折後,重新開上一條柏油大馬路,朝東一直開去,曲夢認得這條路,知道這正是通往市郊千絲紡織廠的路,半個小時後,吉普停在了工廠門口不動了。馬廠長坐著不動,也不招呼曲夢下車,關雨桐也靠在椅背上沒有一點下車的意思。
曲夢初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等她按下車窗玻璃,從車裡望向千絲紡織廠的大門時,曲夢只覺她腦袋裡「嗡」的一下炸開了,工廠大門緊閉,門上交叉貼著兩張長長的、白紙黑字的法院封條,還蓋著紅印章。門板上貼著一張法院的查封公告。
好半天之後,馬子貴開口對曲夢說:「曲小姐,我們工廠被法院查封了!」一條硬錚錚的漢子,說這話時,竟然聲音哽嚥著。
曲夢覺得千百隻蜜蜂在她腦子裡飛了一會兒,慢慢也就安靜了,她問馬子貴:「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星期四我們通話那天,我們上午通話,下午法院就來了。」馬子貴說。
「你手機也被沒收了?」曲夢問。
「手機沒有,手機是那天下午我和法院那些法警理論時,摔地上被踩壞了,沒來得及拿出來,就被封在廠裡了。」馬廠長說。
車裡靜默了很久,曲夢說:「馬廠長,我們先去賓館吧,回頭我們再慢慢商量辦法。」
雖然,曲夢心知這件事已無從商量,她和關雨桐的此行其實已可以結束,已可以和關雨桐提著行李,掉頭回上海去了。但是,她心想,這個時候,馬廠長比她難過千百倍,她丟的只是一張單而已,可馬廠長丟的是他的全部投入,甚至是他的命!她總不能來了此地,見馬廠長落魄如此,就連茶都不肯喝一口,就掉頭離去,再說了,這路橋不通,要走還得找船,也需要馬廠長安排才行。
曲夢以前聽過馬廠長的創業史,聽說他當兵八年,轉業到地方,輾轉幾個單位都無法安置接收下他來,他一怒之下,乾脆自己創業辦廠,在石牌下面一個鎮上,搞起了一個磚廠。結果,剛幹了不到三年,磚窯倒塌,壓死了一個工人,他賠得傾家蕩產不說,磚廠執照也被吊銷了,當時,他還有好幾窯已經燒好的磚沒有來得及出手,馬子貴一氣之下,跑去市郊租了一塊地,把這些磚頭拉去直接蓋了廠房,整起了一家千絲紡織廠,一幹就是十年,把個企業搞得紅紅火火,愣是成為石牌市的納稅第一大戶。可如今,一夜之間,這樣大一個企業就被貼上了封條,關門大吉了。
馬廠長送曲夢和關雨桐到賓館先住了,然後帶他們出去吃飯。飯莊裡吃飯的人不多,但是場子很大,前面有個大庭院停車,旁邊還有個養鵝場,馬廠長說要招待他們吃本地有名的燒鵝。馬廠長要了間包房,三個人點了十個菜,馬子貴絲毫沒有因為這筆生意已經沒有了希望,而怠慢曲夢和關雨桐。
席間,馬廠長問起了這一次曲夢談下的香港客戶的單,曲夢說,只簽到了初步代理意向,原來說好是週一來看廠,看廠滿意的話,才重新簽訂正式代理合同,現在工廠被法院查封,也沒有看廠的必要了,她回頭會電話通知港商,取消週一看廠安排。
曲夢問起馬廠長:「據我所知,你們是石牌市的第一納稅大戶,市政府一直很關照你們,也很給你們行方便。你們這是遇到什麼法律糾紛了,怎麼就讓法院把工廠查封了呢?」
馬子貴就在那裡嘆氣,說:「曲小姐,你沒看到那個封條嗎?那不是我們當地法院查封的,是你們上海那邊的虹口法院來封的。如果案子是我們當地法院審理的,當然不會查封我們工廠了。封了我們工廠,整個石牌市會有上千人揭不開鍋,大家不把法院鬧翻天才怪,法院還有好多家屬就在我們廠上班呢。也正因為如此,那些銀行和原材料商們,才鬼鬼祟祟聯手起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把我們告到了上海虹口法院當被告去了,還把我們工廠給查封了,根本沒在我們本地法院告。
「查封那天,上午快下班的時候,我就從我們市法院收到風聲了,說上海那邊有法院要來查封我們工廠,他們下午還得陪同前來,協助查封,讓我們早做準備。我操!我們怎麼準備啊?工廠賬上是根本沒錢的,最值錢的就是廠房和機器了,還有倉庫裡的原材料。尤其那條去年剛上馬的全部德國進口的生產線,花了我三百多萬,可這些機器我一個中午也拆不走呀,而且,這些機器一拆,就變廢鐵一堆報廢了。廠房是跑不了的,我只能讓停在廠裡的幾輛運輸車先開出去躲查封,據說工廠大大小小那些車,包括我這輛吉普也在車管所那邊被法院封了交易手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