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做個硬心腸的女人有難度（上）

　　這個週末，曲夢過得有些凌亂。

　　週四晚，胡新平的同事臨時有事，和胡新平換了班，胡新平值夜班沒有回家，曲夢一個人睡，前半夜大概是因為身心俱疲，又和關雨桐喝了不少啤酒，曲夢睡得很沉。凌晨三點鐘的時候，曲夢忽然醒了，是被樓裡不知道誰家的鬧鐘震醒的。

　　曲夢住的這個樓很舊了，是一個筒子樓，有近三十年的樓齡了，樓外面的牆皮經常掉下去砸了人。據居委會的人說，他們已經替這棟樓申請危房很久了，但是，政府每年的危房改造資金有限，不知道何時才能批到他們這棟樓。左鄰右舍的街坊們，隔一段時間會傳出令人振奮的消息，說這棟樓的危房批下來了，政府很快要撥款對這裡進行危房改造了，可是過不久，又證實這個消息是假的，如此反覆的次數多了後，頗有點「狼來了」的味道，曲夢再也不相信了。

　　「樓齡老了以後，隔音效果居然也跟著差了這麼多，連鬧鐘的震動都能從別人家、甚至可能是別的樓層傳導過來了。」黑暗，曲夢睜大眼睛，躺在床，這麼想著。她想，這大概誰家的鬧鐘貼著牆放著，才會傳過來吧，又或者是鬧鐘在床，床貼著牆，所以鬧鐘的震動才會通過床，又通過牆傳過來。

　　曲夢在黑暗裡感受著鬧鐘的震動，已經有兩三分鐘了，鬧鐘還在執著地震動著，想要把主人震醒，可是這個主人似乎遲鈍得很呢。曲夢開始猜測凌晨三點的鬧鐘，會是誰家設的呢？

　　有可能設半夜鬧鐘的人家很多，這個樓裡的人，很多人班是半夜或者下午四、五點鐘，別人該下班了，他們卻去班，也不知道是些什麼樣花花色色的工種。曲夢想，這是大城市的生活，永遠有人在睡覺，而另一些人卻在起床忙碌，他們像兩班司機，交替崗，推動著城市列車不分晝夜，從不停歇地向前行進，讓那些睡過一覺的人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落下了距離，然後奮起追趕，而原來奔跑的人群，卻因了體能的侷限，不得不睡下，醒來後再奮起追趕。這是人類自己制定的追趕製度，有誰一天或者幾天不跑，再也跟不時代的列車了。

　　曲夢把樓裡可能的人家想了一遍，也沒能猜出這個凌晨三點的鬧鐘會是誰家的，因為曲夢發現，她雖然已經在這裡住了三年，其實對這樓裡的人也沒那麼熟悉，可供她想來想去的人家，也那麼幾戶。

　　不知道是鬧鐘的主人終於醒了，摁掉了鬧鐘，還是鬧鐘自己鬧夠了，鬧累了，前後大約五分鐘的時間，震動終於消失了。曲夢正想重新入睡，卻開始聽到鄰里左右，樓樓下馬桶放水的聲音，杯子掉地的聲音，老人的咳嗽聲，嬰孩的啼哭聲，樓道里有人走動的聲音，發出這些聲音的人大概都是像曲夢那樣，被那個鬧鐘震醒的，黑夜像一個擴音喇叭，把這些聲音擴放得格外大，格外響，有一陣曲夢覺得這些聲音好像是從她自己家客廳，自己家廁所裡發出來，曲夢甚至有了一絲絲害怕。

　　曲夢開了燈，定了定神，確認她的家與以前一樣安全，確認世界還是一樣和平安詳，但她已經睡不著了，她想到了她和胡新平的買房計畫，他們原本打算再攢兩年錢，可以買套新房子，搬離這裡了。可是，現在她卻忽然要失業了，買房計畫自然只能擱淺。想起自己即將失業，曲夢有些煩躁起來，現在是十二月旬，馬快要元旦，連著春節，這個時候去哪裡找工作都不容易，只能等明年開春後，她才能再重新求職應聘了。

　　曲夢不願意再想這個令她沮喪的問題，她索性去客廳茶几拿來那本《霍亂時期的愛情》，重新窩回被窩裡，翻看起來，沒看一會兒，看到了費爾米納在市場，只因為一個剎那的轉身，看到阿里薩冷若冰霜的眼睛，決定了結束和分手，不顧他一路火熱而忐忑的尾隨，一份愛這樣果決地被斷掉。唉，女人這麼狠心真的好麼？

　　曲夢想起了齊歡，齊歡當初斷掉程小寶，也是痛著，但卻果決著。由齊歡的事，曲夢又想到了她的房子，齊歡勸過曲夢，讓曲夢踹掉胡新平，嫁個有房子的人。曲夢卻知道，和誰一起生活，不是挑蘋果吃那麼簡單，挑一個大的、紅的、看去好吃的行，婚姻是感情的產物，至少在她這裡是這樣。至於房子，曲夢總是以為，和胡新平一起，最多是晚幾年住房子而已，可現在看來，她的新房子簡直要遙遙無期了。

　　因了房子，曲夢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她這次在千絲紡織廠的單所犯的錯誤，想起她幾個小時前，在黃埔江邊和關雨桐散步，她心信誓旦旦地對自己說，她再也不要做一個心軟的女人，她以後一定要學會狠心。可是，剛剛，她卻已經又在暗暗譴責費爾米納的狠心了。唉，做一個狠心的女人，曲夢覺得自己的血液裡，好像缺乏這樣的先天因子。

　　房子、工作、狠心……這些事讓曲夢的心重新煩躁沮喪起來，她看不下書去了，於是把書丟到一邊，重新關了床頭燈，閉眼，漸漸也重新睡去了。

　　曲夢再醒來時，是她自己的鬧鐘響了，曲夢按掉了鬧鐘，卻不想起床。平時和胡新平一起起床，還有個人拽她，哄她，現在胡新平不在，她實在有點懶得起來。昨天半夜三點被折騰醒了一次，後來再睡著，其實也沒怎麼睡好。她又想一想今天去公司後，自己做什麼呢？難道收拾行李準備走人嗎？曲夢忽然心灰意冷，覺得算了，還是不去公司了，這個班還有什麼好的呢，反正下週一開始，她不再是鴻羽公司的人了。

　　於是，曲夢翻了個身，把手機關了機，繼續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