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銅豌豆

　老謝有一段日子沒看到關雨桐了，這段時間初開始時，老謝覺得人事部辦公室沒有了關雨桐，世界一下很清靜，也很清涼，老謝對此很享受。可是，隨著關雨桐太久不露面，老謝又覺得，這個關雨桐怎麼好像從鴻羽公司，甚至從地球上徹底消失了一樣，老謝心下又覺得不妥起來。這個關雨桐畢竟是他們人事部招聘回來、領鴻羽公司工資的人，搞不好，別人還以為他們是安了一個吃空餉的人呢。老謝這麼一想，心思就又慌亂起來，每天回辦公室，又總是盼望著能看到關雨桐。

　總算有兩天，老謝和湯林芳終於能抓到關雨桐了，聯手之後的貧農老謝和富農湯林芳一見到關雨桐，就會趕緊一起追問，問他這些天怎麼不見人，忙什麼去了，「新地主」關雨桐就會千篇一律地回答說，最近忙著送文件呢。

　老謝和湯林芳互看一眼，繼續追問：「你天天送文件嗎？有那麼多文件送嗎？好像只給過你幾份文件讓你去送吧。」

　「新地主」關雨桐就會一本正經地回答：「是的，我天天都在送文件，文件雖然不多，但是那邊收文件的人總是碰巧不在，你們又要求我一定要面呈，要當面簽收，還要有簽收單帶回來，人家別人又不敢簽收，我只好每次都明天再去。唉，『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新地主」關雨桐這樣說著，還配上長吁短嘆，末了，還搖頭晃腦給老謝背起了古詩。

　於是，本來以為眼不見為淨的老謝，照樣被看不見的關雨桐氣得沒法。剛消了沒幾天的氣又重新開始在他胸中鼓蕩，老謝於是琢磨著，想著要剋扣「新地主」關雨桐的工資。老謝找財務小袁，從小袁手上要來關雨桐的工資表一看，這才發現關雨桐的工資已經是全鴻羽公司最低的了，甚至比前台小荷還要低，再扣的話，只怕就要踩到紅線，連上海市的最低收入線也達不到了。老謝無奈，只得自我開解，斗地主鬥得再狠，地主家吃飯的鐵鍋還是得給留下的不是麼？畢竟還是要講社會主義的人道主義精神啊。於是，老謝只好作罷，打消了剋扣關雨桐工資的念頭。

　「新地主」關雨桐的到來，確實達到了湯林芳預想的氣一氣老謝的目的。另外讓她始料不及的，倒是這個「新地主」關雨桐竟然還幫自己改進了和老謝的關係。破天荒有一次，苦惱的老謝竟和湯林芳聊起了天，真是讓湯林芳有一些震動，又有一絲感動。

　那一次，老謝嘆著氣，對湯林芳說：「林芳啊，這個關雨桐可真是給我們的工作帶來不少麻煩啊！」

　「林芳」這樣親切的稱呼，令湯林芳受寵若驚。就為這個稱呼，湯林芳決心放下對老謝的敵意，心中澎湃起「士為知己者死」的壯烈情懷。湯林芳對老謝的話馬上進行了贊同，並接話道：「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啊！」頓了頓，湯林芳又道，「老謝啊，你說這關雨桐象不象關漢卿筆下的那顆銅豌豆呀？」

　「哦？銅豌豆？」老謝眼睛放光，頗感興趣的樣子，他老老實實道，「關漢卿我倒是知道，這銅豌豆可就沒讀過了。」

　「孤陋了不是？」湯林芳得意地一笑，一頭獅子捲毛很風情地一擺，倒讓老謝的心神一閃，「關漢卿曾經在他的元曲裡寫道，他自己是一顆『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珰珰一粒銅豌豆。』」

　「哈哈，好！好！『銅豌豆』這個詞好，用在關雨桐身上實在是太形象了！」老謝聽了湯林芳的解釋，心下大為快意，暗自佩服湯林芳的博學多才。

　老謝和湯林芳一個辦公室共事近十年，二人從來都是面不合、心也不和，這樣推心置腹的聊天還是破天荒第一次。更難得的是，二人居然一拍即合，對同一事物——關雨桐這顆「銅豌豆」具有共同的觀感，簡直就是趣味相投，一拍即合，只讓老謝生出相談恨晚之感，懊悔自己浪費了近十年的、辦公室的大好光陰。唉，老謝想，如果早一點發現湯林芳這麼可愛有趣的話，這十幾年的辦公室生活原本可以過得愉快很多啊！

　這一次關於「銅豌豆」的聊天，就像火箭的助推器，大大推進了老謝和湯林芳的革命友誼。此後的日子裡，老謝時不時會找些話題與湯林芳聊聊天，老謝在品味和享受這種革命的聊天友誼時，對湯林芳的印象漸漸改觀了，他發現，湯林芳同志並不是他原來所認為的愚不可及、不學無術，湯林芳其實也有著她的很多可愛之處。

　比如，湯林芳頭上那頭小小卷的捲髮，以前老謝總覺得像一個雞窩，乾草飛舞著，亂糟糟的，難看極了。可是，隨著倆人革命友誼的加深，如今老謝再看湯林芳這一頭小捲髮時，就覺得它看上去更像是一條小小的獅子狗，蹦蹦跳跳，搖搖擺擺，十分趣致可愛。

　與此同時，湯林芳也在老謝身上發現了一些她以往沒有發現的東西，比如：羞澀。老謝額前的頭髮不得不支援中央之後，額頭就顯得格外寬闊，湯林芳設想過，若是玩撲克牌斗地主或者升級的話，老謝的額頭可供粘帖至少十幾條標籤，比如：獨裁、專制、蠻橫、投機、武斷、粗暴、無禮等，但湯林芳就是從未考慮過要給老謝腦門上貼一個「羞澀」的標籤。

　湯林芳之所以從來不曾想像過，「羞澀」這種性格特質會出現在老謝身上，是因為那樣特質的老謝，畫面違和感實在太強，絕對是一種令人無法想像、無法忍受、無法相信的大不協調，是畫師畫太陽時用錯了綠色，廚師做甜品時把鹽當成了糖。

　讓湯林芳吃驚和不解的是，這麼不協調的、粉紅色的「羞澀」標籤，它居然就自覺自動地、悄無聲息地、扭著舞蹈、不可阻攔地出現在了老謝的腦門上，還帶給湯林芳一種萌萌噠的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