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怎麼連你也這麼說?」聞言,炎雨陽忍不住伸手撫著自己的額,長歎一聲,看來在每個人的眼中,她成了一個徹徹底底不識好歹的女人了。
「本來就是啊,從小到大,哪一次夫人罰你的時候,不是姑爺偷偷替你受過?」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假,田娃還扳起了指頭,一一舉例說明。「還有,成親之後姑爺明明可以讓小姐成為他真正的妻子,但卻因為不願強迫小姐,所以甯願夜夜自己孤枕難眠。姑爺不但不怨你,還在你被夫人責打時奮不顧身地為你擋下一棍,而後又細細為你上藥,完全不顧自己的傷勢。還有……」
「還有?」炎雨陽訝異,為什麼她看不見的他的好,旁人卻都瞧得清清楚楚,難道她真是被憤怒給蒙蔽了雙眼嗎?
只是她也不得不承認,他對她其實……真的很好。
以往,她總認為他的好都是演給旁人看的戲,可如今靜心一想,不禁覺得越來越奇怪。
目光冷不防瞄到被置於幾上的琴,她想起他要送個琴給她,還得想方設法找理由,就怕她知道是他送的會不收……她也知道,他其實不需要這麼做的。
可不需要做,他卻做了?為什麼?
他是真的……很在乎她嗎?
這樣的想法竄過腦海,令炎雨陽宛遭雷擊,整個人僵住,分毫動彈不得。
如果他是真心在乎她,那麼,她這些年來的所做所為豈不可笑?
其實,在她的心底深處,知道自己也是在乎他的,就是因為太在乎了,所以才不能容忍他對她的感情有一絲一毫的算計。
「當然啊,你知道以姑爺現今的身價,有多少人巴望著能延攬他去做總管事嗎?」田娃擡起下巴道。
在那些豪門大戶的眼中,眼光獨到的炎家女婿根本就是只會下金蛋的金雞母,光看那繆夫人如此不顧臉面地前來要人,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了。
「真是這樣嗎?」炎雨陽喃喃問,望著田娃的眸光有懷疑與不解,這些事或許是田娃誇大了吧。
「當然是這樣。」就怕自家小姐不信,田娃只差沒拍胸脯地保證,繼續說道:「前幾日我上街,還聽人家說京城高大人遣了人來,想要重金聘請咱們姑爺到他府上做事,月例分紅還隨他開價呢。」
原來繆成載事業已經做得十分成功,這麼搶手了嗎?
「還有,聽說不少千金小姐們也都眼巴巴希望能和姑爺成親,即使只當個偏房也沒關系……」
田娃扳著手指,一古腦地將繆成載的豐功偉業全數出來,聽得炎雨陽心中既驚且愧,背脊甚至泛起一陣寒涼。
如果他早已成就了這一番榮景,她又憑什麼指責他妄想攀上她這隻身不由己的假風凰?
她是多麼的自以為是啊!
田娃那一句句對繆成載的稱贊猶如當頭棒喝,讓炎雨陽整個人都傻住了,頃刻間,她幾乎被一股排山倒海的羞愧給淹沒。
她霍地站了起來,不再猶豫的往門口急步走去,平時炎家大小姐的優雅與莊重在這個時候全都被她拋到腦後,她滿心滿腦的只想立刻見到繆成載。
至少,她欠他一句道歉。
見主子倉惶離去,這回田娃倒是連攔都沒有攔,她想,小姐這回終於從牛角尖裏鑽出來了吧?
呵呵,回頭她可要好好向姑爺討個賞,姑爺向來大方,紅包鐵定很大包。
炎雨陽站在松林院門前,怯生生地像是個做錯事的三歲小娃,不再理直氣壯的她,竟不知自己該怎麼面對繆成載了。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是他負她,所以將他的好全都視若無睹,只當那是一種他心虛愧疚的彌補行為。
可到頭來,她發現自己根本才是那個最愚蠢的人,在她還弄不清狀況的時候,他已然為她做了那麼多。
解姐姐說的對,她真的後悔了,卻不知道會不會醒悟得太遲?
「怎麼來了?」
繆成載漾著一抹俊逸的笑容,終於發現傻愣愣站在院外的炎雨陽,看到她的出現,他眸中閃過一絲欣喜,不過態度卻沒了以往的熱絡。
他淡淡揚聲招呼,然後就靜靜地凝視著她,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等待著。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等了好半響,確定他完全沒有請她進去的意思後,炎雨陽只好硬著頭皮開口問道。
「這兒也算得上是你的院落,何必這麼客氣?」
她跟著微笑,眼神一黯。他臉上依然是俊逸的朗笑,以前她總覺得好刺眼,此刻卻只感到很疏離。
為什麼?是因為他不再像從前那樣主動關懷她了嗎?
一陣驚慌驀地湧上心頭,她覺得他的疏離,代表著他即將遠去。
心中驚疑不定,她慢慢地跟在他身後進屋,整個人顯得鬱郁寡歡。
見她緩慢步行,他也不催促,逕自率先進屋,並且替她斟了一杯茶水。
她總算踏進了門檻,卻是直勾勾地望著他,這是自兩人三年前那一回談話之後,她頭一次這麼認真地瞧著他。
她瞧著他的眉、瞧著他的眼,再望向他那有稜有角的薄唇,發現原來這一切自己並不陌生。
即便這幾年她故意不看他、不理會他,他的臉龐卻早已在多年前就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不曾或忘。
「你來得正好,我也有事找你。」他望著她說,眼神不再有任何波濤,有的只有令人心驚的平靜。
好陌生的眼神……看見這樣的他,炎雨陽的心驀然往下沉,心中泛起強烈的不安,快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我……」她張口欲言,卻不知道從何開始,這些年的隔閡,讓她竟無法在他面前暢所欲言了。「你的傷好些了嗎?」最後,她滿腹求和的言語只能化作一句不輕不重的關心。
繆成載笑道:「好多了,早不礙事。」
之前傷成那樣,本來就是他一手計劃的,如今他不想再裝了,因此只要勤於上藥和喝藥自然好得非常快,他這副在街上打滾過的身體並沒有那麼虛弱。
「你來,只是特地關心我的傷勢?」他盯著她再問。
太熟悉她的一切,所以此時她臉上的猶豫與驚惶皆落入他幽深的眸底,想來這丫頭大概已清楚自己感情的歸向。
只是很可惜,他現在無法回應她,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去處理。
打從那日繆夫人來過後,他就費了一番心思去打探,這才知道原來現在的繆家早已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甚至不需他出手,不用太多時日它自己就會敗亡。
然而,這並不是重點,繆成載更擔心的是一旦繆夫人被逼急了,絕對會不擇手段地將炎雨陽當成箭靶,或是威脅他的利器。
而正因不容她有一丁點的閃失,也深恐護她不周全,所以他已經決定了離去。
「我……有話跟你說。」炎雨陽深吸口氣道。
她該對他說對不起,更該低聲下氣地求他原諒她的任性與無知,她居然傻得完全無視他的付出,一逕認定他另有所圖。
要不是最近發生一連串的事情,讓她徹底驚酲,她不會察覺自己變成了個多麼殘忍無情的人。
有所圖又如何?他就算在圖謀自己想要的東西時,也沒有傷害她一絲一毫,更不曾破壞炎家的利益,反而全力護衛著她、幫助炎家,讓她過著安逸的日子。
說到底,欠的人是她啊!
「說吧。」他耐性十足,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我……我……」她該怎麼說呢?她的腦袋、她的心此刻都亂糟糟的,千言萬語恕況卻找不到一個開頭。
「既然你說不出口,不如就換我先說吧。」瞧她為難的模樣,繆成載一如以往地為她解了圍。
「好,你要跟我說什麼?」炎雨陽對他投以感激的一瞥,心更暖了。
以前只曉得仇視他,如今她才知自己錯得離譜,沒想到如今他竟還願意處處為她著想,她的心頓時掀起一股喜悅之情。
他靜靜看著她好一會兒,眼神一如往常般專注,可她卻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這個給你。」終於,他慢條斯理地伸手入懷,抽出了一封信然後交給她。
不解地接過了信,她並不急著打開,反而朝他問道:「這是什麼?」
「你一直想要的東西。」
她一聽,心倏然一緊,冷意驀地從腳底開始往上爬,握著信的手顫抖著,甚至連想要打開的念頭都沒有。
他……想放棄了嗎?
果真如衆人所憂心的,他打算回到繆家、繼承繆家的一切?
「不打開來看看?」見她久久沒有動作只是發著呆,他只好開口提醒。
「我……不想看。」她心慌亂的狂跳著,即使努力隱忍,一抹淚光還是忍不住地浮現。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自己的心緒,可惜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無功,心頭的恐懼還是牢牢地攫住她。
「信,我等會再瞧,我想先說完我要說的話。」害怕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說出想要說的,她力持鎮定,急忙表示。
「好,你說吧。」
「繆哥……對不起。」
再多的話語也比不過一句真心的抱歉,炎雨陽開門見山的三個字,換來了繆成載的挑眉不解。
她難得破天荒主動來找他,而且還開口說對不起?
以往那些對他的敵視與憎惡呢?發生了何事令她有這麼大的轉變?
但對於她的異樣,他選擇不動聲色,先安靜的聽她說。
「我知道是我不該誤解你,將你的好心全都當成驢肝肺……」懊悔的眼淚終於一顆顆墜下,炎雨陽一邊認錯一邊哭得像個孩子。
見狀,繆成載想也沒想的起身來到她身邊,一把將她摟進懷裏,厚實的手掌在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背脊上輕撫著。
「噓……沒事了。」他輕聲安慰,一切彷彿回到了最初。
在他懷裏抽噎許久後,她不安的心漸漸平靜,繆哥終究是繆哥,半點也捨不得她難過,以前她怎麼就偏偏鬼遮眼、看不見他的體貼呢?
她突然擡頭,可憐兮兮地望著他,一顆晶瑩的淚珠還掛在眼角,誠心誠意地開口祈求他原諒。
「繆哥,你能原諒我嗎?」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繆成載點了點頭,臉上依然是那抹令人心安的淺笑。
「太好了!」炎雨陽放下心中大石,開心得只想轉圈圈,纖手一伸抱住了他,這種實在擁有的感覺徹底溫暖了她的心。
還好……還好來得及,雖然她這三年太過固執傷害了他,至少還來得及挽救。
他沒有因此不理她,反而還大方地將她摟在懷中,胸懷倒是比她這個小心眼的人強上太多了。
狂喜過後,她悄悄擡起頭,羞澀地輕喊,「夫君……」這是第一次,她真心認定他是自己的夫君,喊起來除了幾分羞怯,幸好沒有太多的別扭。
「嗯。」然而他卻只是平靜地低應了聲,一點也沒有誤會冰釋的喜悅。
至此,炎雨陽總算發覺有些不對勁,他的神情好冷淡,完全沒有興奮欣喜的感覺。
「夫君,你怎麼了?」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她喊得更順口了。
「你為什麼不說話?」靠在偉岸的胸膛上,聆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她也發現他異常的靜默。
「我想,你該瞧瞧我給你的信了。」他的聲調依舊冷靜,並沒有因為她的示好添上一點熱度。
直覺的,炎雨陽知道信裏頭的東西是她此刻最不想要的,所以她瞪著信,有些慌亂的說道:「等等,我回去再看。」
其實她不想看,一點也不想,雖然他方才還是大方地擁她入懷,可模樣卻沒有半絲該有的激動與狂喜。
光是這點改變,便足以讓她提心吊膽,無助和恐懼深深地包圍住她。
「現在看吧。」他堅持。
這麼長久的糾纏,是該做個了斷了。
「我……我真的不想。」她語氣已幾近求情了,柔弱哀求的模樣,相信任何人見了都無法不心軟。
偏偏繆成載卻像沒瞧見似的疊聲催促著,「快打開吧,咱們之間我追你跑了這麼久,是時候還你自由了。」
他淡淡地挑明,見她仍不肯動手拆信,他索性將信從她手中抽回來,然後自己撕去了封緘,將裏頭的東西攤在她眼前——
當「放妻書」三個字大刺刺地呈現在眼前時,炎雨陽的淚頓時宛若雨下。
真的太遲了嗎?
她揚首,想要這樣問他,可是喉頭的幹澀卻讓她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是你夢寐以求的東西,如今我給你了。」雖然他們拜過天地,可卻不曾真正圓房,因此他是「放妻」而非「休妻」。這樣一來,之後對她指指點點的人應該會少上許多。
這已經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好安排了。
那張放妻書,炎雨陽連碰都不敢碰一下,她只是怔怔地望著,心彷彿硬生生地被人撕裂。
在昨日以前,若是得到這張放妻書,她八成會欣喜若狂,可如今她知道自己錯了,大錯特錯、錯得離譜,這張放妻書無疑是對她最大的諷刺。
「這個我不要了!」她擡起頭,像個耍賴的小娃般對他說。
「這不是你一心所求的嗎?」他含笑反問,像是沒將她的心傷看在眼裏。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為求他收回這一紙放妻書,她誠實的說道。
「但現在……這卻是我最希冀的。」放了她,也放了自己。
「你……」他的話教她心頭亂紛紛,一堆話想要說,可卻沒一句能完整吐出來。
看出他態度堅決,她也急了。
「我、我知道我做錯很多事,但你難道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嗎?我今天才發現,自己其實是愛你的。」
聽到她親口言愛,一抹精光驀地閃過繆成載的黑眸,只是隨即被他掩去。
可惜計劃已無法回頭,他仍舊選擇撇下最心愛的她。
「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回到繆家,是繆成載誓在必行的事,自從他打聽清楚繆夫人的意圖後,便知道若是自己不回去,炎家絕對會枉受牽連。
如果他不入虎穴,炎家人不只怕難有安甯的一日,因此給炎雨陽放妻書,也是為了保證她的安全。
畢竟此時在繆夫人眼裏,她就是一顆擋路的大石,一如當年的他娘和他,他相信那女人絕對會如法炮製,無所不用其極地除去所有阻礙。
而他萬萬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所以即使她淚眼婆娑,他還是只能硬起心腸,將她驅離。
「繆成載,你這個該死的男人!」
一聲冷喝破空響起,緊接而來的是一陣不由分說的拳打腳踢,雖然繆成載不是省油的燈,但依炎海任這種沒頭沒腦的打法,再加上炎家下任繼位者炎妙槐那種在旁不時的偷襲,繆成載俊逸的臉龐還是不可避免地挨了好幾拳。
嘖,還真疼!
繆成載千算萬算,就是漏算了眼前這兩個男人。
倒不是他想得不周全,而是他沒料到這人平日和炎雨陽相處冷淡,彷彿只有在歲末圍爐時才會一起吃頓飯,他以為他們不會在乎,沒想到其實很關心自己的妹妹。
他原本不打算還手,無奈炎家兩兄弟越打越上癮,他知道若再不反擊,這場架只怕最後會令自己站都站不起來。
他猛地出拳,重重在炎海任的頰上揮下,換來了對方一聲惡狠狠的詛咒。
「可惡!」
雖然雙拳難敵四手,但他也沒讓他們佔多少上風,一陣混戰後,屋裏頭的桌椅茶壺連同牆上的擺飾,全都成了地上一堆破碎的廢物。
繆成載臉上掛了彩,戰績看起來還是領先,再朝炎妙槐補上一記重拳後,他跟著冷喝一聲,終於讓兩個護妹心切的男人稍稍冷靜了些。
「打夠了嗎?」他稍微喘著氣問。
「當然不夠,怎麼會夠?」忍著身上的疼痛,炎海任一向嘻笑的臉上意外沒有半點笑意,只剩一片怒氣。
虧他平日待繆成載不薄,誰知這家夥竟為了要回去做繆家的主人,撒手想拋棄新婚妻,害得妹妹雨陽傷心得哭不停,眼兒腫得比核桃還要大上了幾倍。
想到妹妹梨花帶淚的模樣,炎海任就忍不住手癢,一拳又要揮去,可他的鐵拳卻被繆成載半途攔截,握了個正著。
「放手!」像這種負心漢,炎海任連被他碰到都覺得惡心。
「我會放手,但你們得先冷靜聽我說。」方才不經意也被揍了幾拳,繆成載疼得咬牙切齒,卻仍不忘趕緊搶白。
「我不想再聽你的廢話。」炎海任不屑地冷哼。那張放妻書是他和大哥親眼瞧見的,這家夥都已經把事給做絕了,還有臉多說什麼?
他氣不過地掄起另一隻手,使盡吃奶的力量就要朝繆成載腹部揮去,倒是向來老謀深算的炎妙槐靜下了心瞧出些許端倪,出手阻止了弟弟的沖動。
「慢著,咱們就聽聽他有什麼好說的。」雙手環胸好整以暇的等著,炎妙槐不愧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炎家長子,才不過一會時間已不見剛剛的氣憤,恢複一貫的冷靜。
「大哥,這家夥為了富貴拋下咱們妹子,你還要聽他說?」一拳落入敵手,一拳沒入兄長手中,炎海任就算還想揍人也無計可施,只能憤憤不平的低吼。
「既然他有話想說就讓他說,免得人家說咱們未審先入罪於他。」
「就算是又怎樣?他給雨陽放妻書是事實!雨陽以前雖然誤會他,可現在她想清楚,也決定和他好好過一輩子了,他憑什麼還這樣傷害雨陽?」
「我給她放妻書,是想保她安全。」在這一陣混亂中,繆成載逮著了時機急忙開口。
「我聽你在放屁!」炎海任氣極,雖不是休離而是放妻,但對女人來說也是莫大的傷害,虧他還有臉說得這樣理直氣壯。
「我說的是真的。」盡管自己耳朵被吼得生疼,今日繆成載倒對這兩兄弟的護妹之情另眼相看了。
這樣也好,原本他還擔心炎雨陽沒了自己的照顧會出什麼事端,如今瞧他們兄弟的表現,他的心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
「事實上,就算你們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們。」要對付繆家那種龐大的勢力,光靠他一人單槍匹馬只怕是做不到,所以他得找人當幫手。
眸光望向一直冷眼瞧著他的炎妙槐,他忽爾開口對他說道:「其實,你一直擔心我會謀奪你們炎家的家産吧?」
面對這個詢問,炎妙槐毫不猶豫地點頭。
從他被選進炎家大宅做長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身上背負著什麼樣的責任。
他必須用生命護衛著炎家,保炎家所有的人一世安康。
因此,即便繆成載表現得可圈可點,但他對這人始終存有一份戒心,從來不曾試圖親近對方。
「我不會,就算我要,也是要繆家的家産。」繆成載首度表示。
他一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炎家於他有恩,他再怎樣也不可能狼心狗肺的反咬炎家一口,更何況,這裏還有一個他深愛的人兒。
「口說無憑。」單憑這樣的一句話,無法說服向來深謀遠慮的炎妙槐,他定定望著繆成載,想看出當中有無虛僞的成分。
但是沒有,無論他怎麼打量,繆成載臉上神情始終一片坦蕩,再無其它。
他心裏開始有點相信繆成載是有苦衷,卻還有些疑點必須弄清楚。
「那你要同雨陽和離,這件事又怎麼說?」
「我想你們都很清楚,我是怎麼來到炎家的吧?」繆成載拋出這個問題。
當年他一個才丁點大的孩童被人無情地扔到街上,任由他自生自滅,這是炎家少部分人知情已久的事,亦由此可見繆夫人的狠毒不是一般。
「你們以為恨我入骨的大娘為何會來尋我?那是因為她想讓我和十七公主成親,好靠著皇室的力量讓繆家産業起死回生。」
雖然氣怒,炎家兩兄弟倒也不是笨人,一點就通。
「所以你這麼做,是因為想要保護雨陽?」炎海任不確定地問。
「是的,這一回我已不是稚齡小娃,自然不可能再任她傷害任何一個對我而言重要的人。」
「那你打算怎麼做?」
炎妙槐和炎海任心中的疑慮及怒火,在繆成載的誠懇解釋中一點一滴消逝,三人靜下心來商討大計,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蓄勢待發的精光。
膽敢意圖傷害他們炎家的人是嗎?
那麼,繆夫人那個老太婆最好做足了心理準備。
屈膝,跪下。
繆成載仰望案上的祖先牌位,伸手接過三炷清香,莊嚴而鄭重地朝著牌位叩了三叩首。
起身將手中白煙裊裊的清香交給身旁等候的管事,他認祖歸宗的儀式已經完成。
一個他二十幾年沒再見過的男人,正老淚縱橫地看著他。
「孩子,你終於願意回來了……」
打從知道自己的兒子沒死後,繆老爺就日也盼、夜也盼,終於盼著了這塊心頭肉回來,他怎能不激動?
「爹。」繆成載猶豫了會,終究啓口輕喊,只是冷靜的語氣裏全然沒有半分見到父親的喜悅。
他回來,不過是為了保護所愛,對於父親的記憶本就模糊,更早在幾年生活的苦痛中給消磨得一幹二淨。
事實上,他心裏多少也是怪父親的,畢竟若非爹如此縱容大娘,他娘又怎麼會年紀輕輕就魂歸離恨天,而他又何需流落街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兒子的疏離,繆老爺瞧在眼底,但他已沒有盡到養育之責,又怎麼忍心責難兒子?
「是啊,回來就好。我已讓管家替你打理了一座舒適的院落,還備齊供你差遺的下人,你盡管安心住下吧。」
「那就多謝繆夫人了。」繆成載連句「大娘」都不喊,面對這個與自己有殺母之仇的女人,他面無表情,語氣冷漠。
他態度如此輕慢,若是換了從前,鐵定會讓繆夫人火冒三丈,可今日她卻意外地討好著他,一張總是闆著的臉孔甚至還堆滿了笑容。
她穿金戴銀的手一伸,想握住他的手,見他沒拒絕,她便順埋成章地輕拍他的手背說話,有如慈母一般。
「今兒個我已讓人備好了酒席,要為你好好的接風。晚上你早點體息,明早咱們家還有貴客來訪。」
「什麼貴客?」他故意問,沒想到這女人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連一丁點的時間也不願等待。
好吧,這也不錯,反正他正想快刀斬亂麻。
雖然繆家大院不知比炎家大了多少倍,但他人一走進來心裏就不舒坦,再多待一陣子,他怕自己遲早會忍不住拆了這屋子。
「呃?還不就是我的表侄女嘛。」
「你的表侄女……不就是公主?」他故作訝異地反問。
繆夫人的表妹早年就入宮,成了皇上的寵妃,所以她這位表侄女自然是個尊貴不凡的玉人兒。
「是啊。」繆夫人臉上再次堆起一抹笑,可笑意總到達不了她的眼底。
若非如今繆成載是重振繆家的唯一希望,她犯得著這麼辛苦掩藏心中的厭惡,笑臉以對嗎?
「喔?那她來做什麼?」
「是這樣的,大娘挺久沒見到這個表侄女了,所以邀她來家裏玩玩,不過人家還特地指名要見你呢。」說到這裏,繆夫人就有些喜上眉梢,只要繆家能攀上這位公主做皇親,頹敗的家業就能起死回生了,因此她說什麼也要把握這個機會。
「見我?」反手指了指自己,繆成載面露詫異,彷彿完全不知自己的名聲已經飄進深宮內苑。
「是,大娘聽文宜公主說她有回微服出宮時,因緣際會見過你一面,對你早已傾心。」
「原來繆夫人是覺得我賣身一次還不夠,得賣身第二次才行?」繆成載冷言冷語的調調,頓時氣白了繆夫人一張臉。
「繆成載,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說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