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傅辰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平靜, 之前某些他不願深想的疑點,莫名的熟悉感, 還有某些刻意的行為, 青染停頓的話,透著殺伐氣息的部下,似乎都在昭示著這個傅辰不想承認的事實。
用這種方式倒是可以名垂千古了!
如果邵華池就在面前, 傅辰簡直想一棒槌打醒他。哪怕是現代也沒有一位政客會公開這方面的性向,更何況是這裡, 稍有不慎就可能會被人察覺出端倪。他還記得自己是皇子嗎?這樣的皇家醜聞若是爆出來他生前死後都會被名聲所累,奪取那個位置也同樣會遭到不可估量的影響。
關於這後果邵華池不會比他更清楚,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是瘋了又是什麼?。
心底還存著若有似無的怒氣,曾經真心輔佐的皇子, 長大後忽然就長歪了,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還屢教不改, 怎能不怒?
傅辰並不擔心此事的真實性, 誰會為了給人下套犧牲那麼大, 幾乎將自己賠了進來。
如果從笏石沙漠開始算起, 那人明裡暗裡的曖昧暗示,後來化作隱王不是動手動腳就是肉麻告白, 甚至還易容混入自己身邊, 以身犯險一些行為,都算上的話……
傅辰頭疼地扶額,要徹底擺脫這段孽緣的難度又提高了。他瞬間劃過幾種解決方案, 對照下來發現上輩子縷縷成功的辦法都對“隱王”不起作用,一時間想不出什麼能儘快讓對方打退堂鼓的。
梁成文沒想到自己來一趟,傅辰能那麼快根據破綻分析出來,當然他並不知邵華池有那樣的心思,若是知道也許會想辦法隱瞞,這可是掉腦袋的大事情。
他收到的只是殿下的加急信件,讓他馬上過來治療傅辰的眼睛,現在看來傅辰與殿下應該早就見過了。
哪怕傅辰面上恢復了平靜無波,但梁成文依舊能感覺到隱隱的怒氣,他以為是傅辰氣憤殿下對他的監視。
“雖然不知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不過這些年我也算看著你一路走過來,唯獨對殿下,你的態度是不同的。”這種不同其實很細微,但出現在傅辰身上就顯得不一樣了。
比如當年逃過追殺後,哪怕當時狀況不允許,但整整五年期間,卻只與殿下劃清界限,沒提過報仇這檔子事。
再比如他認為殿下對追殺的事並不知情,並將此事告訴了傅辰,但傅辰卻覺得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的確有殺他的心思,而他不會坐以待斃,無人能預測人心,如果什麼時候邵華池又想通了再想殺他呢?誰能說得准,他哪裡還能再在同一個地方跌跟頭。
跌一次是疏忽,第二次……沒有第二次。
對於傅辰想法,梁成文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足夠的立場來反駁。
其實以傅辰的謹慎,沒有把殿下這個隱患永絕了,已是難得。
梁成文看得出來,這些年傅辰嘴上不說,行動上卻是不願再服從他人,他想要的是建立自己的勢力。所以他與殿下的根本分歧點並非在於當年的追殺或者毒針,而是他們的心性,註定成不了主僕。
但恰恰從這一點不同也可以看出,當年的殿下大約是唯一讓傅辰想要信任以及輔佐的人。
不同?
這兩個字觸到了傅辰某根神經,那次從棺材裡出來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殿下,等待死亡的時間太漫長,再看到匆匆趕來的那張臉,那久旱逢甘霖的感覺,哪怕加上前世也是幾乎沒有的。
從越來越多聽到天煞孤星、掃把星這些詞,他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學會了不去聽,不去看,不去感受,興奮、悲傷這些普通的情緒在幼年時就很少出現在他身上。
也許是壓抑久了,傅辰說起了從不提起的當年,眼中散發著肆意的狷狂,一種極少的狂傲情緒點綴在傅辰身上,“說句大不敬的,當年他覺得我薄情寡義,卻又想我輔佐他,知我秉性還想利用我,又怎能怪我不忠?他用盡了手段,我當時也想看看他還有什麼招數。他太好高騖遠,做個閒散王爺才是最適合的,卻偏偏想要那個位置,空有野心而無實力,與其說幫他,還不如說我想看他能鬧出多少笑話。但後來我發現,他雖常年待在宮中,但自從接傷兵後,接觸了百姓,明白百姓的疾苦,他心有黎民,也聽得進勸阻,並能不斷吸收著周圍人的建議進行匯總,做出最適合的決斷,不缺氣度、不缺勇謀、不缺果決,雖說缺點甚多,但卻已有明君雛形,這樣一個人唯獨在我面前,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想著一些小計謀討我歡心,我又如何能抵擋的住?”
可就在我抵擋不住的時候,他又給我迎頭一擊。
過去這些年再次見面,他和邵華池不約而同都用了其他面貌相見。
他是順勢而為,邵華池卻為了不再增加額外的誤會而刻意為之,若是邵華池當時以七殿下的身份出現,他第一時間想的是如何躲開或是反擊。
梁成文良久無言,傅辰總算承認了,他對殿下的特殊,但不知道為何,心中卻一陣陣酸疼,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傅辰這樣的人,要去全心輔佐一個人並不容易,殿下卻是自己放棄了這個機會,他現在也不知是對是錯了。
他本想再緩解這對曾經的主僕緊張的關係,雖說不可能回到從前,但至少也可以冰釋前嫌,再說現在晉國內憂外患,五年後他們若是能聯合,才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就好像時間在其他人身上靜止了,等到傅辰的勢力壯大,等到殿下無論是心性還是能力都成熟了,才慢慢走了起來。
這時間,對他們來說才是最適合的。
“事情既然已經過去了,該往前看就別再故步自封,你們兩都不容易,既然都沒殺對方的心思何不言和。這些年殿下非常想你,偶爾會問我你的近況,只是我答應過你的,並沒有說什麼,他也想了不少辦法去找你,想著與你偶遇也好。”看著也是可憐。
“偶遇?”傅辰不得不承認,邵華池用了隱王這層身份迂回,讓他們重新認識對方,的確考慮的周全,他的殿下已經成長到連他的心理都能摸准了。經過這些後,他的確不可能再隨時提起防備想著對方是不是要殺了自己,哪怕五年前鬧得那樣不愉快,但那些救命之恩也可抵消了。這招潛移默化是他教給邵華池的,卻被用到了自己身上。
甚至他覺得,邵華池也許就是有恃無恐的,哪怕身份某一天被拆穿了,自己也會因為這些時日的相處不會再動手反擊。
這個聰明的皇子,在對付他的時候倒是無所不用其極。
好一會兒,梁成文才想起什麼,“你剛才說你從戟國回來的?”
這些年殿下遇到的刺殺,為何被別的勢力擋了好幾次,甚至好些次他們都發現那些人的來路像是曾經在宮中刺殺的那群死士,也就是戟國的細作。
現在想想,假設傅辰這些年在戟國的話,知道了某些消息,然後暗中阻止,那這些是不是也說得通了?
“笑什麼?”傅辰總覺得對方似乎在取笑自己。
“不,沒什麼。”發現了秘密的梁成文忍住笑意,“我們來進行治療吧,我要先看一下你的眼睛的損壞程度。”
傅辰帶著人又在譚息的知縣府裡待了許久,進行了幾次拆布上藥,傅辰已經能模糊地看清一些事物了。
“你的醫術真是……冠絕古今。”傅辰覺得自己說的絕對是大實話,哪怕現代他這樣的眼傷要治好恐怕也很困難。
梁成文卻笑道:“這還是你自己處理的恰當,你是不是在受傷後吃過什麼,那藥不錯,壓制了你的傷口惡化和感染,不然我哪怕華佗在世也是救不了你。”
那是從扉卿那兒騙來的,不過傅辰沒有絲毫心理負擔。
還沒等傅辰視力完全康復的時候,梁成文這裡已經接到好幾封加急的信件,他也著急了起來,痘疹的爆發已經開始蔓延了,而情況日趨嚴重,他們這群太醫裡已經有人得了,引起太醫群體的恐慌,一個逃跑的太醫被守城的將領誅殺,進而誘發整座城的規模性大暴動。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自然必須要去了。
傅辰將自己知道的辦法告訴他:種痘。在離開肇溪村的時候已經教給了婦人們,只等薛睿他們得到那些痘瘡就能實施,只是現在根本無法入城,要找零散的得病之人並不容易。近代有人提出在清代就有了種痘技術,其實不然,最早的種痘要追溯到唐代的藥王孫思邈,用從天花瘡口上的膿液敷在健康的人身上來預防,不過這方法如果能夠傳承得當也不會到清代才漸漸普及了。
前世,1980年的時候,世界衛生組織宣佈天花已經消滅,就再也沒有種痘了,大部分人對此都只是聽說,包括傅辰也沒仔細研究過,他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無用的事物上。
只依稀記得部分資料,從清代的《醫通》中,記載著治療天花的辦法,話糙理不糙,只有很簡單的一句:取不嚴重患者的痘瘡液放入孩童鼻孔中,磨研痘痂再用管子吹入其中。
後來世人還發明了更具體的一些辦法,例如液體牛痘苗、凍幹牛痘苗及雞胚組織痘苗。
具體的實施措施也寫給梁成文,事情刻不容緩,得到辦法後樑成文第一時間去信給還在那三個州縣對抗疫情的邵華池那裡。
“你立刻回京城,趁著現在天花還未大面積爆發,京城也許是最安全的地方。”從上次腸癰治療成功,再加上後面一次次的巧妙醫術辦法,甚至無交配繁衍後代都來此傅辰的“天馬行空”,對於傅辰的說法他深信不疑,既然傅辰說有用,那必然有用。
讓傅辰先離開也是為了安全考慮,傅辰又不是醫師,最重要的是保全好自己。
冥冥之中他有種感覺,傅辰不能出事,不然將會有無法預計的後果。
傅辰當然不是明知道有危險還捨己為人地撲上去的人,自然沒有異議,梁成文將最後幾次敷藥的時間和方法告訴青染、恨蝶等人,讓她們注意最後最關鍵的幾次才快馬加鞭地趕赴疫情最為嚴重的闌州。
傅辰這裡也沒有閑著,他們正在找落單的天花患者,這就相當於大海撈針,傅辰派出了薛睿和青酒出去,卻不到一天功夫就回來了。
薛睿說青酒一出城門就碰到了,那得了天花的孩子是個輕度患者,甚至已經快要痊癒了,逃到聿州卻被青酒給遇到了,這說不是運氣還真沒人信。
傅辰喜出望外,面對還忐忑看著自己、雙眼寫滿期待的青酒,傅辰當然也不吝嗇,找到這樣一個患者,讚賞地摸著小孩的腦袋,湊過去親了一下。
“你是我的幸運星。”傅辰只是開玩笑,卻不知在將來這孩子真的成了自己的幸運星。
青酒那一天都在恍恍惚惚中度過,腦中不斷重播著:公子親我了,親我了……
傅辰一點也不敢小看天花,這個在世界歷史上奪去上億人生命的病毒,曾經是人類最大的敵人。
忙讓人取下那孩子結出來的痘痂,給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種了痘。
他選擇了據後世醫書上推薦的水苗法,在暫時找不到牛痘接種之前,這種辦法據說已經拯救了數以萬計的人性命,水苗法的過程並不難,用20到30顆痘痂磨成粉,與水混合調勻,這就是痘苗了,再用棉布片包裹好痘苗,捏出棗核的形狀再用細線拴住防止它崩散,將這個棉布包塞入鼻孔裡,六個時辰後取出來。
之後如果出現發熱、出痘的情況,就是防疫成功,而出痘後的幾天就會好轉。
傅辰知道天花有一個規律,每個人一生只能得一次。
待二十天過後,幾乎隊伍裡所有人都種痘成功,有了抵抗力,包括那幾個早就被發現的“隱王”派來的暗衛也被種上了,傅辰才準備帶著人趕往京城。
暗衛們自然也得到了消息,隱王早就讓他們保護傅辰回到京城,如果傅辰被傳染到他們都要以死謝罪。
沒想到現在親眼看到治癒的辦法,甚至他還讓自己這些八竿子都打不到關係的暗衛都一起用了,他們那麼多人接觸那患者時都沒染上,很顯然傅辰這個方法是管用的,幾個漢子沉默的將這個恩情記在心中。
傅辰的隊伍裡面除了那群屬下外,還有泰常山選的幾個孩子和一些各有長處的成年人。那些孩子都很安靜,其中有一個小蘿蔔頭,叫包志,也是傅辰第一次來到泰常山在山腳下看到的那個被眾人欺負玩自由落體的小孩兒。包志很安靜,這種安靜與青酒為生存表現地乖巧又不一樣,他是個極為擅長受委屈的孩子,本來根本沒選擇帶上這樣柔軟的孩子,但當這孩子安安靜靜地拽著自己的衣角時,傅辰想到自己曾經的兒子,每次自己早上去上班時,也是這樣拉著自己,“跟著我,會很危險,隨時會死,但在這裡不會。”
小孩也不說話,沉默地拉著。
傅辰最後還是帶上了這個執著的孩子,他對孩子向來沒辦法。
包志也很爭氣,當他看到了開始展現出自己真正天賦、各方面堪稱妖孽的青酒後,就默默跟在青酒後面學習自保。
現在小孩拉著自己,傅辰自然而然地抱起他。
包志開心地朝著滿是憤懣的青酒笑著,青酒喜歡小大人,不屑于這種幼稚的行為,卻沒想到這個包志看著是個軟包子,剛才不過是自己不理會他,就用這招來對付自己,簡直是個黑心芝麻包吧!
馬車朝著京城的方向駛去,在知道隱王就是邵華池後,傅辰除了一開始的震驚憤怒後,依舊沒什麼變化,他不可能為了拒絕一個男人而影響自己的生活軌跡。
不過在閒暇的時候,傅辰也會把很早以前塵封在角落裡的記憶給翻出來,那次他扮作王大的時候,邵華池一些詭異的舉動,是否那時候就認出他了?
他的易容連李變天都看不出來,邵華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但除了認出他,沒有更合理的解釋。
比如在密萊國的密道河邊,那個所謂的人工呼吸,比如後來在血麟蝶飛出來時邵華池帶著他躲進棺材,比如出現在他客棧中的七殿下,比如發現他中了毒那個夾著藥丸的濕吻……
那些自來熟,不是因為那一見鍾情的可笑理由。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邵華池對他起了那種心思?
傅辰閉上了眼,不讓這些雜亂心思打擾自己,邵華池要的他給不起,也沒有,隱王沒考慮過,更何況是曾經亦師亦友的七殿下,簡直……匪夷所思。
青染正給傅月換藥,卻發現傅月總是在走神,似乎從那天離開知縣府後,她就是這個狀態,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當她下了馬車,正撞上採辦完物資回來的薛睿,對方卻是看也沒看她一眼,逕自走向馬車向傅辰報告情況。
青染想到那日她最終還是根據邵華池的紙條上的資訊去了那地方,看到的是已經恢復成往昔風流公子的薛睿,正與邵華池賜下的姑娘有說有笑,這就是七殿下的“幫忙”吧,幫薛睿順利移情別戀。想想兩人初遇的時候她是瀟湘館的頭牌,而他是京城的少女春閨夢,兩人也算有段各自演繹的戲,也因此結識狼狽逃脫追兵的公子。
後來再見面,他們也清楚對方以前不過是在逢場作戲,但現在的薛睿卻似乎不是逢場作戲了。
“怎麼還在擺弄這條項鍊?”馬車上,傅辰現在已經能朦朧地看到一些東西了,從聲音和影像中辨別出青酒在做的事。
青酒沒辦法說出,這條項鍊根本不是傅辰送給他的那條,雖然外表長得一模一樣,但裡頭沒有添加的暗器和毒針,他怎麼能讓公子知道自己那麼無能,連項鍊被掉包了都沒察覺,心中卻是暗暗記恨上了,別讓他發現這是誰偷的,這事,沒完!
傅辰另一邊的包志卻是乖巧地跪坐在地上,給傅辰捶腿。
哪怕傅辰說了很多次不用如此,但這孩子卻始終堅持著,到後來傅辰也不管了,不讓他幹就一個人默默的哀傷,除了邵華池還真沒見過哪個人伺候人還伺候的那麼起勁的。
青酒鄙視地看了一眼包志,這諂媚的模樣簡直令人髮指。
馬車又行駛了一段時間,薛睿推開門簾,探了進來,“公子,有人攔車。”
攔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們都熟悉的松易,松易滿身塵土,鎧甲上沾了也不知是哪裡來的血,他身後的人也顯得疲憊不堪,他們統統跪倒在傅辰面前。
“公子,求你去看看主子!”
見傅辰紋絲不動,沒有絲毫動容,松易覺得格外心寒,殿下怎麼對待這個人他都是看在眼裡的,哪怕沒有那種心思,就是道義上也至少不能如此視若無睹!
他為殿下感到不值!
但該說的還是要說,他只能寄希望于這個男人可以稍微動搖。
“主子……主子他快不行了,他中了天花,是有人惡意放進來的源頭,主子染上了也不讓我們說,現在已經……已經快……”哪怕他知道這天花傳染性極高,只要去了就很有可能也是九死一生,但他無法控制自己沸騰的憤怒,若是傅辰不願意看在之前主子全心相待的份上前去,他就是綁也要把人綁過去!
他是違抗軍令從城裡殺出來的,殿下已經意識不清了,夢中喊的全是這個人的名字。
一些原本跟隨殿下的人,眼看主子不行了,變成了一隻長著膿包的怪物,逃得逃,叛變的叛變,還有些蠢蠢欲動的,剩下的就是他們,被殿下隔離在安全的地方,但他們也幾乎絕望,殿下恐怕是挺不過去了。
“二皇子帶了陛下的口諭,所有感染者——燒死!”為了杜絕病情繼續擴大,最嚴重的幾座城將要面對來自京城的絕殺命令。
傅辰黑沉沉的目光,好似深不見底的潭水。
轉身就離開。
傅辰對著薛睿交代了幾句,在松易絕望的目光中又走了回來,“走。”
透著蒼勁與殺氣。
啊?
傅辰又重複了一遍,“我說走,沒聽懂嗎?”
這麼容易就答應了?
本來以為要與傅辰的人火拼,之前想的辦法都還沒用上呢。
松易有些喜出望外,傅辰雖然剛開始顯得不近人情,但現在至少還主動表示願意前往。就沖著這一點他就比那群女人好多了,殿下的王妃與那田氏,早就得了消息,不但沒有過來照顧殿下的意思,甚至連個消息都不傳來。
松易冷笑,不是怕死又是什麼?也不想想沒了殿下,她們又算什麼!
晉成帝倒是下旨派了田氏過來照顧自己的兒子,到底對一直寵愛的兒子他還是關心的,燒別人行,但燒自己兒子可就不行了,聽說那女人已經尋死膩活在趕來的路上了。
幾人還沒離開,卻遭到了阻止,卻不是傅辰的人,反而是那幾個才認識沒多久的暗衛。這群人原本也只是聽命罷了,但傅辰能夠不計較己方還是別的勢力,給他們種痘,他們就不能讓傅辰白白去送死,那幾個州已經完了,陛下既然下了絕殺的命令,他們帶人去找七殿下就是送死!他們決定貫徹殿下當時的命令,送傅辰到最安全的京城,不顧一切保住傅辰的命。
傅辰也不激動,甚至依舊沒有什麼波動,只是認真地看向跪在自己面前請了死命的一群暗衛,“我不想死,我相信你們也一樣,你們若是覺得危險可以自行離去,事後我也會給你們妥善,絕不會讓他怪罪你們,但這一趟,我是要去的,他不應該死,哪怕死也不能死在這樣的詭計之下。”
天花不是突然出現的嗎?是詭計,誰的詭計?
傅辰這話隱藏的含義似乎代表著某種驚天陰謀,但這時候疑惑只是一閃過,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見傅辰的決絕,心知已經勸不住了,他們卻沒有人離開。
既然天花他們也不會得,連傅辰都不怕死了,他們也不是孬種。
傅辰選了一批人跟隨自己,其中薛睿要帶著剩下的人馬先去京城,必須要有他信得過又能力超絕的人在京城控制局勢,符合條件又對京城足夠熟悉的人只有薛睿。
見薛睿帶上人頭也不回準備離開時,青染忽然策馬追了上來,“薛睿,等等。”
薛睿心臟狠狠一震,握著韁繩的手有些僵硬,“什麼事?”
其實青染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的背影會喊住他,而在馬車裡一個女人的頭探了出來,正是邵華池送給薛睿的那個女子,那些梗在喉嚨裡的話盡數吞了回去,將身上的蠱蟲瓶子交了過去,“幫我帶給烏仁圖雅。”
薛睿嘴角抿了抿,接過瓶子就一馬當先離開。
而傅辰帶的人裡面還有青酒,他總覺得這個小孩運氣不錯,自保沒問題,帶上說不定有意外效果。
為了照顧傅辰的眼傷,他們雖然已經加快速度,但依舊花了小半個月,這個時間裡傅辰也讓青染給松易等人種了痘。
到了闌州週邊,黑煙翻滾到上空,土地上覆蓋著黑色的焦草,黑白相間的骨架到處疊著,是被集體焚燒的,時不時還能見到一些不知活著還是死了的人坐著、站著在這片荒地上,裡頭甚至還有長著痘瘡的人朝他們撲過來,都被直接解決了。
這些瘋狂的人,已經沒有了理智,他們絕望的情緒影響著周遭的環境和人。
來到闌州最重要的關口,寶宣城。
這也是三座州中最重要的一座,從李皇之前在這一片區域的佈局來看,突破了寶宣城,等於為他開啟了霸圖之始。
他們來的時候已經晚了,那道焚燒的命令已經到了寶宣城,甚至貫徹實施了。
現在不知道城內的情況,他們無法做出更多的決定。
哪怕有地鼠也於事無補,地鼠挖地洞需要時間,在對城內地形不瞭解的情況挖掘,不但花費時間,還有其他致命的危險。
城門口,出現了一群用黑色粗壯鎖鏈鎖著的人們,他們不斷敲打著城門,拍打的滿手鮮血,嘶啞的喉嚨殘破,跪的雙腿已露白骨,裡面卻沒有回應,他們就是下一批要被焚燒的人了。
天花的潛伏期一般在三到四天之間,有些人暫時沒有症狀,或是症狀不明顯,是有治癒的可能性的。
有不少人還穿著麻布白衣,是因太后崩了,舉國同哀,不過出了這樣的事,好些人對太后的死居然鼓起了掌,死的好,這樣的皇室還不如通通死光了!當年的晉太祖留下的偉業,已經變得腐朽不堪。
這樣腐爛的生活,他們活著還有什麼盼頭!
從幾個暗衛調查結果來看,裡面還有一部分根本沒有被傳染的健康人,也在焚燒的行列中,從他們口中也知道,瑞王已經被二皇子的人保護起來了。
當然,與其說這是保護,還不如說是扣押。
並放出話來,如果再好不了,他只能忍痛焚燒了他,哪怕是自家兄弟,但是皇命難違。
兄弟,什麼兄弟,就是原來的二皇子都不是個東西,你一個冒牌的又算什麼!?
哪怕見慣了李派的人做法,傅辰也對他們的無恥歎為觀止。
除了這座城,另外幾座被感染的城市裡的百姓也都在依批次焚燒,活下來的人們對於晉國皇帝的仇恨已經達到最高點,但之前參與暴動的民眾早已被鎮壓,只是這樣的鎮壓不是百姓沒有怨氣,而是怨氣在積攢,待某一天徹底爆發。
原本一座幾萬人口的城如今只剩下幾千人了。
二皇子早就出去“避逗”了,現在城裡的都是晉國的將領。
如同扉卿他們所料的,晉國人正在自我毀滅,要不了多久,這座城裡的人會被一批批地殺死,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空城。
李派甚至不用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這幾個最重要的州。
闌州是整塊西北五個洲最重要的交通、商貿、運輸樞紐,破了闌州,晉國根本抵擋不了戟國的大軍。
其中寶宣城又是其中的關鍵,而現在他們要進城,卻毫無辦法。
傅辰找到了青染,她與幾個手下有特殊的留信號的方式,“給禿鷲帶消息過去,就說……七殿下已經痊癒,想辦法讓那個人知道。”
那個人,就是傅辰所知道的新二皇子,這個人的真實身份也是數位護衛團的一員,他的編號甚至在阿一前面,叫零號。
在採石場親手解決了真正的二皇子,傅辰就派了專長是細作的禿鷲潛入零號身邊,之後那五年在戟國死了三個,禿鷹卻一直沒有出事,在知道另外幾個夥伴被李變天的人殘暴淩虐致死後他更沉靜了,幾乎完全成了零號身邊的利爪,這些年傅辰讓他按兵不動,直到此刻,關鍵時刻用上了。
但這樣來回的路程依舊有時間差,現在松易等人開始發燒,種痘的效果起來了,身體正是虛弱的時候,戰鬥力比原來還不如。去通知禿鷲,等人來是需要時間的,他們最寶貴的就是時間。又在城外等了一天一夜,親眼看著那群被放到城外的人,被火點著,有的人身上的膿瘡一碰到火就燃燒地越發厲害,猶如助燃的容器,瞬間整個人都被點燃,就像是十幾個火團在風中起舞,淒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那一幕幕深深鐫刻在每個人的心裡,他們就這樣看著那群人慢慢歸為地上的黑骨。
一個晚上,沒人入睡,沉默到天明,就算他們非常困頓,但空中的焦味與吹來的焦土碎屑,似乎都在提醒著他們什麼,這裡曾經發生了什麼。
無須言語的震撼以及憤怒,對當權者的憎恨,哪怕是外人看的都無法忍受,何況是親身經歷這一切的民眾。
這次新放出來的百姓卻與上一批不一樣,他們口中罵的人換了對象,全是針對瑞王七殿下的,什麼難聽的,詛咒的,謾駡的都一股腦兒的上來了,他們已經不想活命了,什麼話都往外蹦,傅辰派人就近收集才知道事情原委。
“他們讓殿下做了替罪羊,居然說殿下下令之所以要焚燒這些屍體,是要為也得病的他祈福,只要殿下一天沒好,他們就要不斷的祈福,而其中還有不少健康被隔離在外的百姓也一樣需要誠心祈福。”這是要引起民憤啊,沒有人能夠接受這樣慘無人道的政令,是活生生在逼死這些城裡的百姓。
聽到這裡的松易火冒三丈,“我們出來的時候,殿下已經神志不清了,怎麼可能下這樣的命令!再說這幾年殿下是怎麼對待這些百姓的,凡事盡心盡力,那麼多皇子,有哪個像他這樣愛民如子的!?他們怎麼能,怎麼能……!”
氣得太狠了,松易都罵不出什麼話,那是心寒也是心痛、悲傷。
誰又不知道這個事實呢,但沒有百姓會信這個,他們只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
邵華池用那麼多年積累的好名聲,只因這一次事件就會毀於一旦,哪怕最後僥倖活了下來,並且還能逃出零號等人的暗殺,也沒有能力再堵住悠悠眾口,沒有人會相信他,當權者哪怕為了政權穩定性考慮,也會讓邵華池成平息民憤的工具。
無論是哪一條出路,對邵華池來說都是死路。
他甚至還不如現在死了,不用去面對活著的一切。
這就是李派人的做法,堵住所有的退路,讓你無路可退。早在當年扉卿發現七皇子裝瘋賣傻後就派了死士過來,最後陰差陽錯那死士在臨死前卻把譴族的血液種在了自己身上,那時候他們就對七殿下下了殺令,更何況是現在。他們不需要一個計畫外的皇子,這樣一個對李派沒多大用處又蹦躂起來的皇子,沒有活著的價值。
但誰能想到這個皇子偏偏生命力頑強,硬是撐了下來。
這麼多年,李派人都沒有找到恰當的時機和辦法,幾次暗殺也均被人打斷,隨著邵華池越來越受到民眾的愛戴,要讓他輕易的死去幾乎成了不可能的事,直到西方大陸爆發了天花。
一系列環環相扣的計謀才算定了下來,邵華池需要死,但要死的“有價值”。
他不是很受愛戴嗎,那麼就讓他看看那些原本喜愛他的百姓怎麼對他恨之欲死的。
沒人希望邵華池痊癒,當權者不希望,健康的人不希望,李派的人不希望,甚至連百姓都不希望,他的部下也有一部分叛變了。
這事的結果就是李派兵不刃血解決了三個關口,帶起百姓仇恨當權者的情緒又順帶把瑞王也一起埋葬在這裡了,他們只需要幾次引導,就能達到所有的目的。
松易那些彪悍的大漢,自然想通了事情的嚴重性,這根本是死局,不由得落下了男兒淚,青染等人本來就是邵華池的部下,自是不必說,另外幾個本來與邵華池不熟,但後來一起經歷了吊橋廝殺,地下等待,機關室生死與共過,當做自家兄弟,不然也不會一聽到他們主子出事,幾乎沒什麼人勸阻傅辰,他們能明白公子為何要冒死前來的心情。
這時候也是被哭聲被感染到,哀戚了起來,潸然淚下,一群人窩在一團靜靜的絕望著,他們就像那些城外的百姓一樣,同樣憤怒卻束手無策。
他們這樣一群人,就是合力在一起,也無法攻城。
這時候,傅辰的面無表情就顯得格外突兀和冷血,他臉上沒有哀慟,找到了地鼠,看著他的挖掘進度。
灰頭土臉的地鼠從地洞裡鑽了出來,“主子,這裡的土質很松,可能時間要長一些。”
“我沒時間聽你的理由,告訴我結果,最快需要多少天。”
“至少還有七天。”按照這裡的土質,隨時會出現坍塌,他也不想自己被埋在地下。
更何況地道不是他一個人走,是他們那麼多人,每多一個人,地道就越是多一份坍塌的危險,這裡的土質是他見過最差的。
“我就只給你七天,七天后你必須找到一條相對安全的通道。”
“找一副棺材,最高端的,運過來。”回去後交代青染,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而後又補了一句,他並沒有報什麼希望,只是死馬當活馬醫,“帶上青酒。”
一個小孩本就是累贅,但青染沒有多說,抹掉臉上的淚,將青酒箍在自己腰間。
傅辰有自己的考量,既然這麼說就有他的理由。
傅辰要做什麼,沒人知道,只知道,這個男人一直屹立著,好似那脊樑從未彎下過。
又過去了一天,城外又多了新的一批百姓,城外的一群人也越發焦慮。
這次傳來了一個更壞的消息,瑞王的死期就在這幾天了。
瑞王一死,同一天,城內的所有百姓,都要殉葬。
到了晌午,據說二皇子特意為定做的鑲金棺材也要從城外運過來了,正在城門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