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姓秋,叫秋風鈴……
十年了。
紀天勍原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到台灣,甚至不可能再見到那個曾在他的生命中掀起一陣驚濤駭浪卻也留下遺懦的女孩。
多少歲月過去,他懊悔、痛苦過,以為自己此生將虧欠她一份情債,如今,她卻毫無預警的出現在他面前。
當認出秋風鈴的那瞬間,他是震贓的,是狂喜的,有種想要再次重溫那份美好的風覺跟著油然而生,他多希望可以像十年前一樣讓她賴在他懷中,抱著她溫暖的身子,兩人相擁而眠到天亮。
但是,她冷漠與淡然的態度刺痛了他的心,也將他的記憶帶回兩人分手的那一天。
那時,他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因為他知道她是個死心眼的女孩,若他不做得狠一點,那麼她永遠都不會忘掉他。
那時的她,即使淚水爬滿臉,仍堅強的沒有哭出聲音來,甚至高傲的給了他一巴掌,告訴他,她永遠不會原諒他。
那一幕一直深埋在他心底,不斷提醒他,他有多殘忍。
也是從那天以後,他就跟著外公到英國去,再也見不到曾在他生命中留下遺憾的女孩。
由於外公的事業重心都在英國,紀天勍原本以為自己並沒有機會可以回到台灣,然而現在,他不僅回到了台灣,甚至再次與她相遇。
他能不能看作這是上天替他製造機會?一個可以彌補那份遺憾的機會?
或許真的是上天給紀天勍機會,在他正不知該怎麼主動打破兩人之間的窘境時,李慶宇卻主動找上他,並提出一個令他訝異的提議。
「那天簽約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紀總似乎對我們安慶的企畫部副理秋風鈴很欣賞的樣子,其實風鈴是一個工作能力很好的下屬,這些年來,她在我的公司裡任勞任怨的工作,我也很倚重她,但基於愛才的心情,我還是希望她可以到更好的地方發展。」李慶宇也是思考了很久,才決定找上紀天勍。
「你希望我怎麼做?」紀天勍十分認同他的想法,畢竟一個人若一直待在同一個工作環境,很難再有進步。
「我希望風鈴可以進入天景企業學習,當然,若紀總認同她的能力,也希望你別私藏,因為我希望她可以進入紀氏集團發揮所長。」李慶宇作這個決定,不只是想讓秋風鈴可以在台灣的業界發光,他認為,以她的能力,她一定能有更好的成就。
聞言,紀天勍撇唇一笑,「我想,李總說這個有點言之過早,況且,我還不知道秋小姐是否如你所說的那樣傑出。」
「呵呵……關於這一點,紀總可以拭目以待。」李慶宇很有自信的說:「若非安慶企業無法讓風鈴完全發揮所長,我也不想將這麼優秀的人才讓出,但為了她的未來,我必須這麼做。」
「是嗎?」想起未來能夠跟秋風鈴有更多時間相處,紀天勍心底有了期待。
但期待之餘,他其實更害怕她對他的恨。
因為,十年前他是帶著遺憾離開台灣,她卻是帶著他對她的羞辱與決絕的恨意跟他分手。
如今三千六百多個日子過去,那份恨意似乎已經被冷漠取代……
他還記得,重逢後,她看著他時的表情,竟是生疏得不能再生疏的淡漠。
她忘記他了嗎?不,如果她忘記了他,就不可能還記得他曾經叫作單天勍。
那麼,會有那種令人幾乎窒息的冷漠神情,是因為她對他已經沒有愛了嗎?是這樣嗎?
想到這裡,紀天勍不由得惶惶不安。
雖然他早就明白,十年前他做得那麼絕,親手撕碎了兩人的愛情,就不該期待她還能夠在重逢時給他一點點微笑,然而當他真的親眼看見她的冷漠,還是感到無比痛苦。
十年前他畢竟只是個孩子,沒有任何力量可以保護心愛的女孩,只能任由大人隨意操弄他的命運,但是,現在他已經擁有權勢、財富,不管末來還有多少阻力擋在他面前,他都不會再輕易放開她的手。
「那我就拭目以待。」紀天勍點點頭。
既然上天讓他與秋風鈴可以在事隔十年後再次相遇,那麼,是否也能將那份遺憾收回去,讓他可以回到最初,重新擁有她?
秋風鈴瞪著手中不久前才從人事主任那裡收到的通知書,臉色難看到極點,接著,她氣沖沖的直奔李慶宇的辦公室,連門也沒敲就直接走進去。
「李慶宇,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將那份通知書丟在他面前,挑起眉峰,一臉「看你怎麼解釋」的表情凝望著他。
李慶宇勾起唇角一笑,早就料到喜歡平穩生活的秋風鈴會有這種激烈的反應,對於她失禮的舉止一點也不生氣。
「天景企業的紀天勍很欣賞你呢,剛好我早就有想讓你往更好的地方發展的念頭,於是就跟紀天勍簽下交換員工訓練一年的合約。所以,從明天開始,就請你到天景企業報到囉。」
「我拒絕!」秋風鈴雙掌用力的拍向他的桌面,星眸狠狠瞪著他,咬牙道:「我說過,我喜歡現在的生活,對於往上爬這種事一點也不感興趣。李慶宇,我有我的選擇,你不能這樣自作主張把我賣了!」而且居然還是賣給她這輩子最不想再見到的男人!
李慶宇見她氣得不輕,濃眉微微一挑,「風鈴,你別這麼緊張好嗎?我並沒有要將你賣給天景企業,只是希望你可以有更好的發展。天景企業畢竟是享譽國際的紀氏集團在台灣的子公司,而且紀天勍更是紀氏集團總裁唯一的繼承人,若是你在天景企業表現得好的話,那麼就有很大的機會可以進入紀氏集團。」
「那並不在我生涯規畫的範圍內。」秋風鈴拒絕老闆的這份好意,「請你收回這項人事異動。」
「風鈴,這些年來你這一麼辛苦的工作是為了什麼?難道你忘了嗎?」李慶宇一針見血的問。
這些話戳中了秋風鈴心中的傷痕,她頓時沉默,抿緊的紅唇洩漏出她的倔強
「我一直記得,你來公司面試的那天,說你希望能擁有強大的力量,因為你想保護你在乎的人。」李慶宇到現在還忘不了她說那些話時的眼神有多麼堅決。「能夠在紀氏集團這樣的跨國集團裡一展長才,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求得的,如今有這麼好的機會,你為什麼不要呢?」
「因為,我想保護的人……」她低低的說,語氣顯得落寞。「早就不需要我的保護了。」
當年,她考完大學後就來安慶企業應徵工讀生,那時的她,仍是個因為擁有愛情而深覺幸福的女孩,當時說出口的話、做出的傻事,都是為了他。
是的,那時的她,最想保護的人就是紀天勍。
但是,她最想保護的人,早就在親情與愛情之間作出選擇。
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被家人遠遠拋下的無助孩子。
現在的他,擁有家人、事業與權勢,他曾說過,與她之間的那段感情,不過是排遣寂寞時所發生的意外為了擺脫她,怕她會糾纏著他不放,他都將話說得那麼坦白了,那麼她又何必再惦記著他?
為了忘掉紀天勍,她努力的讓自己忙得沒有時間想他,一邊工作一邊讀書,將生活重心都放在含辛茹苦將她養大的媽媽身上,後來,媽媽嫁給了繼父,她唯一的重心也跟著消失。
從那之後,他的身影又常常竄進她的腦海。
他就像鬼魅一樣糾纏著她不放,擾得她心神不寧,夜夜不成眠,後來,她甚至得吃安眠藥才能入睡。
「是因為這樣,所以你才變得這麼沒有鬥志了?」李慶宇一直知道她是個心中藏著秘密的女人,也曾經試圖卸下她的心防,偏偏她老是躲避他的感情,讓他很氣餒。
因為特別欣賞她,所以他希望能將她往更好的地方送,讓她可以實現她曾說出的誓言。
「我只是累了。」秋風鈴落寞的低聲道,揉揉發疼的眉心。「李慶宇,如果你真的是為我好,就求你行行好,收回這項人事異動好嗎?」
李慶宇搖搖頭,將那份通知單塞回她手中。
「風鈴,雖然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跟紀天勍已經協定好,也簽了約,我不能因為你個人的因素而壞了公司的信譽。天景企業送來訓練的人明天也會來報到,所以,這項人事異動沒有辦法作變動了。」
九點零一分。
秋風鈴瞪著那扇掛著「總經理室」牌子的黑色木門,眼角微微抽搐了下。
生平第一次,她居然遲到了,而且今天還是她來天景企業報到的日子!
從李慶宇告知她這個必須面對的惡耗後,她的情緒一直處於緊繃狀態,以至於晚上難以入眠。
但是不管她有多想逃避,現實還是得面對,於是她伸手敲了敲門。
聽到裡頭傳來的一聲「進來」後,秋風鈴原本緊張的小臉立刻換上冷漠的神情,仰首打開門,邁著自信的步伐走進去。
看到坐在辦公桌後方黑色皮椅上的男人,她故作無謂的神情瞬間變得緊繃,搶在他開口之前先發制人。
「紀總經理,你好,我是這次安慶企業派來貴公司訓練的秋風鈴。還有,對不起,我遲到了。」
從那天與李慶宇達成協議後,紀天勍就一直期待著今天能夠與她見面,他甚至幾乎一整晚沒有睡,只因為今天能夠見到她。
他貪婪而放肆的端詳著她的改變。
她變得成熟而知性,舉手投足問別有一番韻味,過去那豪爽奔放的氣息全都被一份自信的美所取代,優雅而知禮,沒了過去的大而化之,卻也多了份距離感。
這樣的改變讓她變得很陌生,尤其是那雙眼睛,她看著他的眼神裡已經沒有過去的愛戀。
紀天勍因為這個發現而感到心中一陣失落。
「沒關係,人平安到達就好,是因為將要面對陌生的環境而太緊張,所以睡過頭了?」看出她緊繃的情緒,紀天勍笑了笑,試圖讓彼此間沉悶的氣氛緩和些。
「嗯。對不起,我絕不會再犯。」秋風鈴生疏而有禮的回道。
「你不用太緊張,既然是交換員工訓練,那麼你也還是安慶企業的員工,我不會對你太嚴苛的,不然我很難跟李總交代。」
他從李慶宇那裡聽說過這些年來她在工作上的拚勁,員工把睡眠以外的時間都給了工作,對任何一個老闆來說或許是件好事,但是他一點也不希望她這樣虐待自己。
相較於她現在的體態,他反而比較喜歡她過去豐滿而有朝氣的模樣,現在的她雖然明顯瘦了很多,臉色卻顯得有些黯淡,甚至有明顯的黑眼圈,全然失去了過去那份吸引他的活力。
這十年來她到底是怎麼折磨自己的?怎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謝謝紀總經理的好意,但我畢竟是安慶企業派來訓練的員工,若沒學到一點東西,我也很難跟老闆交代。」言下之意,她對他釋出的善意擺明了不領情。
秋風鈴已打定主意,跟紀天勍之間除了工作以外,不想有其他交集。
他們就只是共事而己,等一年的時間一到,她就可以回安慶企業繼續當她的企畫部副理,領那份讓她滿足的死薪水就好。
紀天勍嘴角的笑意因她的話而微僵,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惱怒,反而起身走向她,希望她能明白他的關心。
「我不是李慶宇,不會對你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你只要正常上下班就可以了,我不希望你累壞了身體。」
「謝謝紀總經理的關心,我自有分寸。」秋風鈴微笑將他的關懷拒於心扉外,在他走近時迅速移動雙腿,與他拉開距離。
見到她這樣的舉動,紀天勍俊容僵凝,面露難堪,胸口彷彿被沉重的拳頭重擊了下,疼痛不己。
雖然早就知道她恨他這個事實,但是,當她毫不掩飾的表露出來時,他還是無法面對她的怨恨。
自他們重逢那一刻起,她就裝作若無其事,假裝不認識他,而他則因為想給她時間沉澱心情,也就不提過去。
但是,如今他已沒有辦法再繼續與她玩假裝彼此都不認識對方的遊戲。
與她的那段感情,對他來說是上天給他的一份禮物,一份獨一無二的禮物,只有她能帶給他真正的快樂與滿足,讓他知道原來自己並沒有被上天遺棄,還可以完整的擁有一份只專屬於他的禮物。
為了保護秋風鈴,紀天勍忍痛割捨與她的愛情,答應跟隨外公到英國去,並接受外公的栽培,成為集團將來的接班人。
他曾經以為自己不可能再回到台灣這個他熟悉而感傷的地方,但兩年前外公為了測試他是否已經足以勝任紀氏集團的總裁,要他回台灣展現他所學的成果,收購一問虧損嚴重的公司,給他兩年的時間將這間公司轉虧為盈,並且成為在台灣商業界具影響力的大公司,所以他回到台灣來。
而這兩年來,他不是沒有想過要去找秋風鈴,但只要一想到面對她時的那種愧疚與痛楚,他就猶豫了。
好不容易花了兩年的時間將天景企業推向業界頂端,當他終於有勇氣去見她時,卻發現她已經搬家了。
那一瞬間,他是恐懼的。
他多麼害怕她從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讓他多年來的等待成了空想,甚至成為一輩於無法彌補的遺惜。
幸好他託人找到了她,花了點時間查到她在安慶企業工作,於是,他主動找上李慶宇談合作,好尋找適當的機會出現在她面前。
而當李慶宇提出交換員工訓練的提議時,他幾乎跪下來感謝上天讓他有個可以近水樓台的好機會。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輕易放開她的手,讓她獨自一人面對悲傷。
「風鈴……」紀天勍低沉的嗓音顯得有些脆弱,輕喚著她的名,壓抑十年的情感在這一瞬間彷彿傾巢而出。
聽見他毫不掩飾感情的呼喚,秋風鈴臉色瞬變,星眸中閃過一絲慌亂,然而當腦海裡浮現十年前他無情的坦白時,臉上的慌亂迅速隱沒,被冷笑取代。
「這些年來,你……過得好嗎?」紀天勍揚起一抹笑,卻是苦澀的笑容,當然也沒有忽略她臉上帶著諷刺意味的笑意。
「紀總經理,你怎麼說得我們兩人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了?」秋風鈴佯裝沉思了會兒,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冷笑著說:「呵!經你這麼一說,我好像有印象了呢。」
「風鈴,你是記得我的,不然那天你不會脫口叫我單先生。」他朝她走近,不願她將彼此之間的距離拉得更遠。
「我當然記得!」她微歪著腦袋,唇邊諷刺的笑痕更深,「記得曾經有個無知的胖女孩意外得到帥氣迷人的白馬王子青睞,讓她以為自己是醜小鴨變成了天鵝,才會擁有令所有人稱羨的愛情。但事實證明,白馬王子並不是真心喜歡胖女孩,醜小鴨永遠也不會變成美麗的天鵝。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她這番話說得彷彿事不關己,卻字字帶刺,紀天勍看得出來,他對她造成的傷害並不容易抹滅。
「風鈴,我們都別再提起過去了,好嗎?」多說,只會讓她更痛苦。他不捨的望著她。
當時他沒有能力改變一切,所以只能忍痛放棄她,如今,他已經有力量保護她,那些過去無法扭轉的痛苦,能不能就此隨風消逝,別再提起?
「為什麼不提?」秋風鈴尖銳的反問。「還是你認為這樣就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紀天勍,你帶給我的傷害與羞辱,我會永永遠遠記得的。」
「別再說了。」望著她眼底的憤怒與恨意,他感到心疼極了。
她指控並不會讓他受傷,但他捨不得她再想起那些往事。因為,那會讓她再一次感受當時那椎心般的痛楚。
「不,我偏要說。」秋風鈴忽然掛唇低低笑出聲,但笑聲卻萬分沉重。
「我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就像你說的那樣,我這個醜小鴨是沒有資格得到真愛的,我註定就只能是像你這種天之驕子排遣寂寞的玩具,你說,我是不是很有自知之明?」
「風鈴!」紀天勍挫敗的低喊,完全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其實你也不需要感到愧疚或自責,更不需要覺得難堪,畢竟像你這種大少爺本來就不知人間疾苦,把女人的感情當作遊戲玩弄也是情有可原,因為你根本沒有心能夠體會別人的痛苦。」她笑了幾聲,雖然是嘲諷他,但嗓音卻是破碎的。
「夠了,我說別再說了。」她的笑容比哭還難看,他看得出她很悲傷。
「不說就能讓你的罪惡感減少對吧?」秋風鈴嗤笑一聲,「那好吧,反正接下來的一年我們還得共事,我就少說一些,省得連同事都不好當。」
「風鈴,關於那時候我說的話,我很抱歉。」當時他別無選擇,只能以目前殘忍的方式讓她忘記他,但如果他早知道兩人還有重逢的一天,絕不會用那種方式傷害她。
低低的冷笑一聲,秋風鈴沒將他愧疚的神情放進心裡,只覺得他很虛偽。
「紀總經理,我來在這裡並不是要跟你話家常,希望你別再提那些無關緊要的舊事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我的工作內容是什麼了嗎?」
紀天勍知道,現在的她就像只刺蝟,若他一再提起過去,就是硬要踩她的地雷,只會讓她更加張牙舞爪的保護自己。
望著她嘲弄的神情,他無奈的歎息,不再提過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