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和王征比起來,王書益的憤怒更多地反應在心裡,從小的個性讓他不敢去質問,就像他對這事發現這麼久卻從來沒有對誰提起過一樣。對他而言他對王碩的依賴就如王征對王海雲的忠誠一樣,他不明白他對王碩的感情空間基於何種心理,只是王碩從他記事開始就是他心中無二的依靠,所以此刻他壓不住心底對王海雲的憎恨,他認為是王海雲將王碩帶上了歧途。
他緊咬著牙輕輕退出去,買了他此生第一包煙,把車開到江邊,一個人坐在車裡把煙都抽完之後,嗓子已經啞了。看著已經空了的煙盒,他最終還是忍不住眼淚掉下來。
“大男人,你哭啥!”
王書益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一跳,趕緊抹了一把淚,局促地盯著兀自打開他車門的人,說道:“征哥,你怎麼在這兒?”
“跟你一樣,來醒腦的。”王征淡淡說著,背靠在車上,遠遠望著江面。王書益動了動唇卻不知該說什麼,他又接道:“書益,我現在才知道人活著一輩子就該想什麼就去做什麼!你看他們,你在這兒吹再多冷風他們還是照樣在快活!走在這條道上,誰知道自己哪天會怎麼死,何必想不開!”
“征哥,你說翔哥他是不是就是想開了才走的?”王書益突兀地轉了話題,怔怔地看著王征。
王征長長歎了口氣,過了許久才回道:“誰知道,他想什麼我們什麼時候猜到過?”
王益書眯了眯眼往遠處看去,對於王征的話表示認同。王征突然轉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算了,事都這樣了,該怎麼過還怎麼過。我倒想看看最後究竟是誰能把誰氣死!”
不等王書益回話他轉身走向他那輛破長安,那還是當年四兄弟才獨自出來的時候一起湊錢買的,說要開著去周遊世界,但還沒出發人就已經散了。
王書益的話噎在喉嚨,看著王征的背影他總感覺越來越模糊。他轉身關好車門,捏緊方向盤目光冷冷地沉下來,嘴角卻揚起一絲笑。
只是他如何也沒想到不過一晚的時間,會發生如此的翻天覆地變化。
那天早上王碩醒來的時候王海雲已經不在,他不記得昨天到底折騰了多少回,只是腰上的酸軟明確地在告訴他縱欲過度。他揉著腰狠狠罵了一聲,因為他期待已久的反攻就來了那麼一次,後面被王海雲狠狠地還了回來。他從床上起來,披上旁邊的睡袍感覺燒已經退了,踉蹌地去衛生間洗漱過後剛走到門邊把門拉開就看到王書益站在面前。
“哥,你醒了!要不要先下樓吃點東西?醫生等下要過來給你換藥。”
王碩有些尷尬地盯著王書益,畢竟這是王海雲的房間,他身上穿的是王海雲的睡衣。但王書益卻像絲毫沒有注意到這點,這反而更令他感覺尷尬。以他對王書益的瞭解,這會兒應該是躲在房間獨自糾結痛苦才對。
他心裡暗自古怪地看了看王書益,嘴上輕嗯一聲走出門,不由腳下有些打顫。王書益連忙上前扶著他,還說了一句讓王碩想鑽地縫的話,“哥,你傷還沒好,那方面還是節制點。”
王碩冷冷瞥了他一眼,心下狠狠將他以為還純潔無比的弟弟罵了一遍。
到了樓下王碩還是沒有看到王海雲,他雖然想問卻又怕王書益說出什麼噎人的話。倒是王書益主動開口報備:“一早爸就急衝衝出門了,好像出了什麼事。”
王碩心思一沉,再看了一眼王書益,心裡的古怪更甚。他朝王書益喊道:“電話。”王書益立即聽話地去客廳將座機抱過來遞給王碩。
接過電話王碩熟練地拔了一個號碼,剛接通就聽到對方大吼道:“靠!老大,你終於睡醒了!”
“出什麼事了?”王碩不理他的哀嚎,淡淡地問了一句。
“上月我們接的那批貨被人用更高的價格收了,西區的場子有人鬧事已經被警方暫時查封了。”
王碩不禁皺起眉頭,繼續問:“還有什麼事?”
話筒裡的聲音沉了沉,“你那邊沒出什麼事?我也沒弄清楚,你還是問你家王爺來得快。”
沒等胡榮說完,王碩已經掛了電話,但他還沒來得及再拔出去,門外突然闖進來一個人。
王碩知道他叫梁平,之前見過幾次,是王征手下最得信任的人。他一看到王碩就彎下腰肯求:“三爺,您幫幫征哥!他對王爺的忠心他媽全世界都看得出來,他們這樣逼他真保不准他會幹出什麼來啊!”
“什麼意思?”王碩眉毛一挑,梁平的話他聽得半懂不懂,更加強費解。
“姜師爺說征哥背叛王爺,王爺現在帶人上門去要辦征哥!”
王碩猛然手在桌上一拍,剛喝兩口的粥在桌上跳了跳,他立即起來上樓隨便套了件衣服就跟著梁平出門。王書益在身後突然拉著他說:“我也去。”王碩的眼中掠過他掩藏不住的驚慌,輕輕點了下頭。
三十層高的頂樓,王征高高地站在颯颯的秋風裡,決絕地盯著王海雲問:“爸,我說我沒做過。姜師爺懷疑我,你也不相信我,是不是?這麼多年我王征從來沒有過一絲二心!”
“王征,給我下來!別讓我再說一次。這不是信任的問題,事情擺在面前不是用嘴說清楚的!”王海雲站著紋絲不動,冷冷盯著欄杆上站著的王征。
“爸,這輩子我最高興的事就是您收養我,這輩子我最驕傲的事就是您是我爸。現在就憑那幾張破紙和薑揚的話你就認為我會花三四年的時間來謀劃怎麼背叛你?”王征說著眼神開始閃爍,他瞪著王海雲,急切的需要一個肯定他的答案。
“是個男人就敢作敢當,我王海雲該給你王征的絕對不會少!別蠢到拿自己的命去威脅別人。”
這是王海雲的答案,但顯然並非是王征所期待的那樣。
“我只是想證明我的清白,爸,你是不是真的不相信我?”
王海雲的話在嘴邊猶豫了一下,接著就看到王征揚起嘴角,清冷的笑聲似乎蓋過所有的雜音,清晰無比地傳到他耳朵裡。他看到王征往後輕輕退了一步,整個人從欄杆上跌了下去。他不覺往前跨了一步,潛意識伸出的手在空氣中只摸到了一把空氣。
“征哥!”
王碩走到門邊剛好看到王征掉下去,等到跑過去時王征已經摔在地上,火紅的血跡在米白的大理石上暈開,如同開出的花一樣。他狠狠地咬著牙回過身來,目光冷冷地掃過樓頂上的每一個人,然後頭也不回地往樓梯衝下去。
這樣的高度,王征幾乎是當場斃命,最終沒人知道最後他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但無論結果是哪樣都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實。
王碩一邊聽著王征手下的人說事情發生的經過,一邊埋頭不斷地抽煙。
當時王征坐在頂樓的欄杆上,當然作為下屬並不清楚他為什麼要坐到上面。接著王海雲獨自進來,沒等人把王征叫下來直接上了頂樓,再沒多久薑揚等人也來了跟著沖上頂樓,一上去就擺出資料義正言辭地說是王征想自立門戶的證據,然後就成了後來的局面。
王碩聽完冷冷地撇了下嘴角,眼睛斂成一條縫,手裡的煙被他捏成成一團。直到三天后的葬禮,他的眉毛都沒展開過一下。
葬禮上他一身黑色的西服遠遠看到王海雲,顯得有些憔悴,眉毛緊緊擰在一起也同樣盯著他。王碩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兩人卻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
王碩不停地抽著煙,看著前面靈堂裡換了又換的人,突然瞥到一張有些陌生的臉讓他不由抬了抬眼皮,甚至覺得是自己認錯了人。
楊珊珊轉過身看到站在靈堂邊上的王書益,微微一笑,走上前去,行了個禮說:“節哀順變。”
“楊珊珊?”王書益驚訝看著久違的同學,一直如死水般的眼中終於有了點波瀾。
“嗯,好久不見!沒想到會是在這裡重縫。我,沒想到他會——王征他真的是個好人。”她說話間有些哽咽,眼中泛起淚光。
王書益漠然地點點頭,盯著楊珊珊有些茫然,她後面說了什麼也沒聽清,甚至連她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到後來的出殯下葬他都仍然渾渾噩噩,直到送葬的人都走光,他一個人跪在王征的墳前怎麼也起不來。
王征旁邊的是王儲,同樣的地方,也如十年前同樣下著小雨,但不同的是他們已經生死永別。
王碩遠遠看著王書益,不知過了多久,旁邊打傘的人都覺得手臂發麻了,王碩還是沒動。他出於對王碩身體的考慮正要開口,卻見王碩朝王書益走去,留給他一句“在這裡等我。”
王碩走到王書益身後站住,冷冷地說:“起來。你想跪到什麼時候?”
但是,王書益一動不動,最後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薑揚作假的賬都是我做的。”剩下的話哽在喉嚨怎麼也說不出口,他知道想自立門戶的是薑揚,他幫姜揚吃王海雲的錢,可他不知道薑揚會陷害王征,也不知道王征會跳樓,他不是故意的。終究所有的辯解只剩下一句“對不起。征哥。”他朝著墓碑重重地嗑下一個頭。
王碩猛然深吸了一口氣,一腳狠狠踢在王書益身上,將他整個人都踢翻出去,然後轉過身一句話也沒說地離開。只有撐著傘等在旁邊的人看見他的臉色有多難看。
王征常說兄弟是一生一世的事,但是如果這一生還沒完人就散了還怎麼做兄弟?
王碩一個人坐在落地窗前,夾在指尖的煙從頭燒到尾他都沒有吸上一口,愣愣地盯著外面的城市發呆。
對於薑揚他向來沒有好感,但即使如此他也沒想到薑揚會做到這一步。王征出事前他就一直盯著薑揚,當然起初的目的只是想看王書益到底在做些什麼,卻不料這一盯就出了問題,薑揚身後的洞越掏越大。從四年前他和廖金輝做的那比交易分了其中一成給薑揚開始,薑揚就已經開始的步步為營。這幾年來道上的事薑揚基本已經架空了王海雲,若要追根究底只能怪王海雲對薑揚太過信任。
而王碩不動聲色一方面是他同樣想卸王海雲的權,另一方面樹大根深,他的立場動不了薑揚的位置。然後王海雲突然退位無疑是拆了薑揚擋風的牆,他狗急跳牆才會想借陷害王征還轉移注意力。卻不料王征偏執地為證明清白就跳樓,這不只沒達成目的,反而把多方矛頭都指向了自己。
陷害是一回事,逼死他們的兄弟又是一回事。
所以,薑揚這一遭無論如何是躲不過的,想殺他的人不止王碩一個。
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王碩起身發現煙頭已經滅掉,他隨手一丟,拿起手機說:“人找到沒?”
“嗯。找是找到了,但王海雲搶先一步把人帶走了!”飛刀閃爍其詞,不用想也知道王碩心情肯定差到極點。
“都撤回來吧。”他說完就掛了電話扔到一旁,接著又點了一根煙,狠狠抽了幾口,等著王海雲上門來給他一個交代。
果然,大約過了半個小時,王海雲率先推門而入,後面兩人押著被五花大綁的薑揚,他嘴上貼著膠布,目光冷冷地盯著王碩,此時此刻竟然也不顯得狼狽。
王碩靠在門廊上,嘴角帶著笑意望瞭望薑揚,對王海雲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想贖罪帶姜師爺去征哥墳前才對。”
王海雲面無表情從腰上抽出手槍,緘默地轉過身,槍口對著薑揚的膝蓋,毫不猶豫的開了兩槍,頓時薑揚膝蓋上多出兩個血洞,但猶豫嘴被堵住他只能發出幾聲悶哼。
王碩瞥了薑揚一眼,大步走到王海雲面前,冷冷地說:“把槍給我。”
王海雲抬起手,並沒把槍遞過去,而是退出彈夾,裡面的子彈已經空了。王碩的視線從彈夾移到王海雲臉上,目光像是要從他臉上刮下一層皮似的。
“你想用他的兩條腿換征哥一條命?”他說著停下來冷笑了兩聲,又說道:“姜揚是你兄弟,王征就不是你兒子?”
王海雲盯著王碩默不作聲,甚至表情都沒變一下,他確實無話可說,更沒有理由向王碩解釋。他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不想再看著一起長大的兄弟送死。他相信王碩能明白,但正是因為明白,王碩才恨不得將薑揚碎屍萬段,因為王征也是他一起長大的兄弟。
“你可以為你的兄弟放過逼死征哥的兇手,我也可以為我的兄弟殺了你的兄弟。”王碩咬牙切齒地說道。王海雲卻突然從口袋裡掏出兩顆子彈遞給王碩,淡然地開口,“薑揚的兩條腿不夠算上我的。王征的事一半原因在我身上。”
王碩心下一冷,別過臉視線轉向薑揚。薑揚瞪著雙眼看著王海雲,閃爍的淚花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王海雲的話。他腳下使不出力,全身的重量全在押著他的兩人身上。王碩走到他面前,湊近盯著他的臉,說道:“王爺今天拿自己保你一命是你命大,但是從今往後你最好別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出現,到時可就誰保你都不管用了。”
“帶他滾。”王碩歇了口氣,對押著薑揚的人喊道。然後兩人迅速的拖著薑揚離開,若不是犯了太歲怎麼會攤到這種差事,他們是寧願上陣殺敵也不想呆在這裡受煎熬。
見人走了,王碩轉過身冷冷看著王海雲說了一句,“你滿意了?”
“我已經把我名下的財產都轉到你的名下,你放心那都是正經的生意。我現在是真的一無所有了。”王海雲壓抑著心裡的情緒,陰沉的樣子看起來有些悲傷,“我會一直等你,等到你願意原諒我的那天。”
王碩愣愣地站在原地,原諒這個詞對他來說顯得太生疏,他不覺得他有資格去原諒誰。等他轉身時,王海雲已經走出大門,空曠的屋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如今他得到了一直想要的東西,卻覺得自己就如同這屋子一樣,空空如也。
人生真他媽的操蛋。王碩突然就想起胡榮經常說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