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夕紅鸞來到十裡園三天了,仍未見石磊的人影,她想,或許他只是想軟禁她,不會再過來了。
不過這兒的景色果然不俗,完全是以自然襯托,不像京都的大宅子,都是用假山假水來裝飾,觸目所見的山水景緻都是美麗又壯觀。
雖然已近秋天,蒼穹仍一片湛藍,白雲像極了柔軟的棉絮,緩繕在青色的山頭。隨著時間的消逝,黃昏時分,遠山黃木灑落一片霞影,微風帶來一絲涼意,甚是舒爽。
夕紅鸞閉上眼,如果現在她不是以被軟禁的心情待在這兒,一定會快樂得不得了,四處拜訪。
記得來到此地的當天,馬車經過前方溪流,她親眼目睹瀑布落在石壑間,捲起蒙朧煙霧之美……
但此刻,她想離開……真的想離開……
「夫人,你怎麼跑來這兒了?我找了你好久。」盈兒繞了大半圈,卻是在十裡園的後山找到她。
「有事嗎?」她回頭問道。
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盈兒這才說:「就要吃晚膳了,快進屋裡吧,愈晚風愈涼,小心著涼了。」
夕紅鸞咬咬下唇,遲疑了一會兒,終於說出心底話,「盈兒,我想離開一下,很快就回來。」
「夫人!」盈兒吃驚地問:「你要去哪兒?」
「回家看看。」見盈兒還是一臉為難,她又問:「爺兒可有限制我的行動?」
「沒有。」盈兒搖搖頭。
「那就讓我回去。」夕紅鸞又問:「你會賣身做人家的丫鬟,必然是家中有困難,如果你答應日後都幫著我,我每個月多給你五十兩銀子。」
「什麼?」盈兒的眼睛都快凸出來了。
「不夠嗎?」
「當然夠,盈兒一個月的薪俸也只有十五兩而已。」
「那你做不做?反正爺兒不常來這兒,我只是想家而已。」夕紅鸞在金錢利誘之後,又加上柔情攻勢。
「好是好,但是如果被爺兒知道了呢?」盈兒還是擔心呀。
「由我頂著。」大不了她將盈兒接到她的府邸工作。
「那也得吃了飯才離開吧。」盈兒笑著答應了,因為她的確需要銀子為娘治病。
「你答應了?真是太好了,我不吃晚膳了,現在就出府去。」說著,夕紅鸞掀起繡裙,開心地往前直奔。
「夫人,你要怎麼回去呀?夫……」盈兒來不及喊住她,「唉,夫人也真是的,幹嘛這麼急呢?」
*********
夕紅鸞回到絳雲左護府,卸下黏在臉上的假麵皮,想想那位大師的技巧真的厲害,只要戴上假麵皮,塗上特製的藥水後,便可以和自己的皮膚融合在一塊,而且假麵皮的透氣性不錯,戴一整天也不覺得難受。
只是現在她要去見一個人,那個可惡的臭男人。
再次來到碧香苑,離上次已有半個月之久。今晚,她依舊站在外頭等著,直到二更天仍未見他從裡頭出來,她不禁喃喃念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今晚沒來這兒?」
雖然這個發現讓她有點欣喜,但是這麼一來她就找不到他了。
「小兄弟,你怎麼來了?」
突然,他出現了,卻不是從碧香苑出來,像是正巧經過。
夕紅鸞一見他,立刻撇開臉,似乎還不能從那份親密關係中回復原來的自己。
「你還真奇怪,來了卻不敢見我,我猜你應該是在等我吧?」石磊瞇起眸,直覺洪巒的表情動作愈來愈像一個人。
老天,他該不會成了親後,看什麼都會產生錯覺?
夕紅鸞告訴自己不能再露出馬腳,於是微笑地望著他,「我是在等你,想問你還要我這個徒兒嗎?」
「你答應了?」石磊勾起唇.
「沒錯,只是不知道我現在回復你是不是嫌晚了?」夕紅鸞想過,只有這樣她才能接近他,知道他在做些什麼。
「當然不晚,什麼時候過來?」他瞇起眸,目光卻落在她的唇瓣上。
天,這男人竟然愈看愈像女人了!
「去哪兒?」她發現他的眼神帶著一抹該死的吊詭,提防地問:「府上嗎?」
「沒錯。」
「你前一陣子才娶了我表妹,我想知道你可有善待她?」夕紅鸞蓄意這麼問。
「呵,你會答應跟我學道術,該不會是想監視我可有虐待她吧?不過你失策了,就算我想,也不會讓你瞧見。」
夕紅鸞心口一緊。老天,該不會他將她送到十裡園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吧?
「你的模樣未免太緊繃了?」石磊抿唇一笑,欺近她說:「看來你這位表哥比她的親哥哥還關心她,如果左翔事後有悔恨之意,我倒還可以對左欣欣寬容些,可是他卻一副拿欣欣抵罪就可以逃脫一切的孬樣,嘖嘖,要我怎能原諒這種人?」
「既然看不起左翔,就該放了欣欣.」夕紅鸞氣呼呼地說.
「我也看不起左欣欣,居然不敢將她大哥幹的好事告訴她爹,既然她要承擔我就如她所願。」
「你……你簡直不講理。」夕紅鸞氣得拔高聲音,竟忘了自己現在可是個男人。
「你的聲音……跟她很像。」石磊瞇起眸。
「誰?」她的心口倏地緊縮了下,努力再壓低嗓音。
「左欣欣。」
「她是我的表妹,我們的聲音相像這有什麼好驚訝的!」她趕緊岔開話題,「既然我已把找你的目的告訴你,那就不打擾你了。」
「你並沒有打擾我。」
「你不是要進碧香苑?」夕紅鸞的口氣帶有一點酸味,「我看你不死在女人堆裡,這輩子都不會滿意。」
「哈……我死在哪兒不用你擔心,至少我不會死在你表妹的雙腿間。」他狂傲的大笑,冷冽的雙眼直瞅著她錯愕的大眼。
「?!」夕紅鸞怒斥一聲,快步朝街坊走去。
「小兄弟,既然要跟我學道術,就不用挑日子。今晚就跟我回府,你意下如何?」石磊揚聲喊住他。
「我……」
夕紅鸞想了想。有何不可?
「好,但我得回去準備幾件衣裳。」
「我陪你回左將軍府。」
「什麼?」她眉心微攏,很快想到一個不錯的理由,「你不怕遇到我姨丈?他可是會查問你這麼晚了怎麼還在外頭遊蕩。」
「呵,你厲害,那好吧,我就在下個街口的酒肆等你。」
「好,我會儘快。」夕紅鸞迅速離開,回府準備一些換洗衣物,當然還有那張最重要的假麵皮。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她來到酒肆與石磊碰面,與他連袂前往石家莊。
「這裡有幾本祖師爺交給我的書冊,你先看一看。」
一到石家莊,石磊便丟了幾本破舊的冊子給夕紅鸞。
「裡頭一些名詞若是不懂,可以問我,你就住在這間房吧。」
說完,他便要走出房間。
「我能見我表妹一面嗎?我知道現在時候已晚,明天方便嗎?」夕紅鸞故弄玄虛。
「她不在這裡。」石磊瞇起眸。
「她在哪兒?」
「京都太嘈雜,不適合她,我將她送往別院。」說起那個左欣欣,他的表情便赫然一擰。
「你的理由太牽強了吧?好歹她已是你的妻子,你是不是可以把她當成妻子看待?」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與他們左家的恩怨!」石磊懷疑洪巒是故意的,哪壺不開提哪壺。
「就是因為知道,才希望你能化解恨意為……」那個字,她竟然說不出口。
「為什麼?愛嗎?哈……」石磊忍不住冷笑,眼中的火光像是突然被澆熄。
「這有什麼好笑的?」她不滿地蹙起雙眉。
「不是這句話好笑,而是你好笑,瞧,話都沒說出口,你的臉都紅了。」他逼近她的臉孔,「如果你是一位姑娘家,說不定我會愛上你.」
「你……胡扯!」
她氣得胸口起伏劇烈,雖然綁了布條,但仍有著女性的體態,讓石磊愈瞧愈迷惑,尤其她那微微噘起如晶凍般的唇,居然讓他產生親吻洪巒的衝動。
老天!他發誓他可沒有斷袖之癖,但為何一見到洪巒就變得極不正常?
「反正我的事不用你管。」
說完,他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外頭,他用力地吐了口氣,平復下半身那不該興起的蠢動。
該死的洪巒,明知道自己一副娘娘腔的模樣,還老愛在他面前做些不該做的肢體動作!再說,他又不是不知道他與左家之間的恩與怨,卻喜歡明知故問,他以為隨便說幾句話,他就會感到愧疚,進而善待左欣欣?
一提及左欣欣,這才想起他似乎有好幾天沒去見她了……
他眉一挑,舉步回自己的房間。
*********
翌日一早,夕紅鸞拿著書冊四處尋找石磊,但這石家莊說小還真不小,要挖個人出來也不太容易。
終於,她找到一位小廝。
「你有見到爺兒嗎?」
「咦?你是誰?」他疑惑地望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少年郎。
「在下姓洪,目前跟著爺兒學習道術,就住在客房。」夕紅鸞謙虛地笑說。
「哦,我今早聽管家提起過,差點忘了。」小廝抓抓後腦,也笑了,「爺兒回十裡園了。洪少爺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
夕紅鸞一震,怔怔地問:「你……你說什麼?爺兒回十裡園?」
「沒錯呀。」小廝不明白這位洪公子為何這麼震驚。
糟了!她暗忖,心中完全沒了譜,她答應盈兒會趕緊回去的,卻在這兒過了夜,老天呀!
夕紅鸞二話不說,轉身奔向自己的房間,留下小廝一個人站在原地,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回到房裡的夕江鸞立即換裝.迅速前住十裡園。
潛入園內,她悄悄往房間走去,遠遠就聽見盈兒哭哭啼啼地說著--
「夫人說想家,我怎好不讓她回去?」
「她如果想跳河,你就讓她跳河?」石磊愜意地躺在椅子上,語氣雖輕揚,但怒氣卻已橫飛在眉宇上。
「夫人又不是想跳……」
「狡辯!」
盈兒立即跪下。
「你不用跪。」夕紅鸞走進房裡,將盈兒扶了起來,並跟她說:「對不起,我回來晚了,你先下去吧。」
「是,夫人。」盈兒感激萬分地朝她點點頭。
「你好大的膽子,不但偷溜回去,還放走我正在訓斥的下人。」石磊瞇起眸,坐直身軀冷睇著她。
「我不能回家嗎?再說我是十裡園的夫人,你不在就我最大,我要怎麼樣就怎麼樣!」夕紅鸞就此跟他對上了。
「呵呵,你最大,難道不怕我把你關起來?」
他用力拉住她的衣襟,在如此近的距離,從她身上傳來的鬱鬱香氣竟讓他為之一震。這味道怎麼又讓他聯想到「他」?像是擔心自己真有哪兒不對勁,他立即放開她。
「你現在限制我的行動,不就和軟禁我沒兩樣?」她據理力爭,「你可以把我安排在這裡,但我要過自己的生活。」
「我看你連什麼是『婦德』都忘了。」他擰起雙眉,「所謂出嫁從夫,可是我的話你卻半句也聽不進耳裡。」
「那也得你言之有物、訴之有理,像你這般不講道理,我左欣欣不屑聽。」夕紅鸞驕傲地抬高下巴。
「娶了左家的女兒,我只能說是我的不幸。」他看看外頭的天色,像是有啥急事待辦,又道:「我有要事得離開一趟,晚點再回來教你該怎麼做個聽話、乖巧的好妻子。」
他竟然在數落她之後就拍拍屁股走人,夕紅鸞遺真咽不下這口氣,又見他神色
匆促神秘,她突然想起認識他的這些日子,除了知道他會道術之外,似乎不清楚他還做些什麼,光看十裡園和石家莊的一切,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擁有的。
眼珠子一轉。她漾起笑容,隨即撩超裙擺,躡手躡腳地悄悄跟上……
*********
走著走著,石磊突然停下腳步。
夕紅鸞往右一瞧,居然是刑部護軍營!他來這地方做什麼?
見他進入後,夕紅鸞卻不能跟進,只好在外頭等著,整整一個時辰過去,才見他出來又往西行。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周遭有不尋常的風聲,下一瞬間就有七、八名壯漢從兩側屋宇躍下,看他們的打扮並不像中原人。
「石大人!你好呀?」其中一名壯漢噙著邪笑。
「肆虎?!」石磊勾起嘴角,笑睇著他,「你怎麼闖進京都來的?不怕官府追捕嗎?」
「衙門那些捕快我還沒放在眼裡,倒是刑部石都統是咱們較忌憚的。」肆虎冷冷一笑。「為了抓到咱們頭兒,不惜在碧香苑與他的老相好鬼混多月,佩服、佩服!」
躲在一旁的夕紅鸞胸口一窒,沒想到他就是那個神出鬼沒的刑部都統?!而他之所以經常流連花街,也是為了辦案!想她為朝廷做事這一年多,只聽說此人專治北蠻有功,卻從未見他進宮上朝,沒想到這等神秘人就是他!
「哈……好說、好說,我想你帶著一堆人千裡迢迢潛入京都,一定有目的,乾脆就說出來。」他雙臂抱胸,恣意地望著肆虎一群人。
從不穿軍裝的他,此刻僅著一套淡雅錦袍,腰問佩掛著一對鵝黃如意穗,腳上一對翹頭履,貴而不俗,最重要的是再搭上他那淩厲的目光、詭譎的冷笑,讓肆虎等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那我就直說了。」肆虎冷著眼,「快將咱們頭兒給放了。」
「要我放了裘剛這種惡人?!想都別想。」石磊揚起下巴,輕笑道:「至於你和你的弟兄,既然自投羅網,也別想離開。」
「石磊,你未免太自傲了,想我肆虎是什麼人,這些又是什麼人,就算你不放我們頭兒,我們也會抓了你向你們那個臭皇帝要求交換人質。」肆虎向旁邊的人使個眼色,下一刻眾人便集體攻向石磊。
石磊倏地一閃,隨即出拳掃開他們襲來的掌風,俯腰、掃腿、手刀……手上雖然沒有武器,卻能俐落地架開他們的每一招攻勢。
數招後,夕紅鸞看見他們其中一人偷偷移向石磊後方,企圖偷襲他,她立刻沖出去,朝那個鬼鬼祟祟的男人踢上一腳。
「那傢夥居然敢要陰招,太過分了!」夕紅鸞背靠向石磊,「我們一起拿下他們。」
石磊皺起眉,「你怎麼來了?誰需要你多事?」
「你……真不識好歹!」她氣得對他大吼。
「你只會連累我而已。」雖然她出手幫他讓他興起一股異樣的感動,但石磊仍不鬆口的挖苦她。
「什麼?我當我這麼沒用?」她瞪大眼。
「左家人會有什麼用?」他冷凝著嗓音說。
「你說什麼?」
就在夕紅鸞分心之際,另一人拿著大刀朝她砍下。
石磊驚見,立刻將她推開,抓住那人的臂膀,也就在他推開夕紅鸞的瞬間,肩膀不慎被砍了一刀。
「該死!」他撫著肩,瞪著夕紅鸞,「我就說你是累贅。」
夕紅鸞心驚,剛剛……剛剛他是為了出手救她才受傷……
「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對我改觀的。」
夕紅鸞不再分心,與他並肩合作,擊敗、擒住肆虎一干人。
待刑部來人一一將他們帶回去,夕紅鸞仍跟在石磊身邊。
「我們快回去吧,回去我替你包紮傷口。」
「不用。」他才不要她對他獻殷勤,「你回去。」
「可是你還在淌血。」她仍不放棄地跟著他,「如果你不答應我,我就不回十裡園,跟定你了。」
「你還真是不講理。」石磊臉上的恣意消失無蹤,換上強忍的表情。
「我就是不講理,那又怎麼樣?你殺了我,正好報仇呀。」夕紅鸞抿唇一笑,因為她發現他並不是個嗜仇之人。
「你以為我不敢?」他冷眼瞪著她。
「那你殺吧。」她閉上眼。
石磊畢起手,卻是將她攬進鑲中,準確無誤地侵吞她的小嘴,火焰般的舌直直探入,張狂地掏飲她的香甜,饑渴又貪婪。
夕紅鸞的身子漸漸虛軟,慾望的熱能自體內散發開來,灼得她渾身發燙,身子亦止不住顫抖。
突然,他推開她,故意以陰冷的字句戳進她的要害,「瞧,原來你已經為我意亂情迷,可以任我為所欲為,還真賤!」
夕紅鸞怔住。如果是過去,她一定會竭力抗辯,但現在她靜默了,好半晌才開口。
「如果你罵夠了,我們就回去,除非你不敢跟我回去。」
「你說什麼?我不敢?!」石磊深吸口氣。
「那就回去呀。」她挑釁的看著他。
「回去就回去,不過我警告你,我會囑咐所有的人,別再讓你任意離開十裡園。」
說完,石磊快步離開。
夕紅鸞得意一笑,完全不在乎他那些威脅的話語,隨即尾隨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