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51
池父明日有一項重要行程, 傍晚離開容州一中後,他和妻子需要連夜趕回申城。
走之前,池父半個字也沒和池嶼說, 光看他一眼都嫌煩。
池母象徵性地囑咐了幾句, 好好學習,不要早戀什麼的, 池嶼只管點頭,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低調的黑色轎車從校門口啟動開遠, 池父坐在窗邊, 手枕著窗框, 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揉太陽穴。
池母:「池嶼不是告訴你江群可能患有躁鬱症嗎?你怎麼沒和校方提?」
「今天要是提了,他父母肯定咬死說沒有。等到了申城,我差人查查那個學生的病史, 把證據弄到手了,再給學校施加壓力。躁鬱症也是精神病,讓他休學治好了再來上學。」
池母:「如果他真的沒有躁鬱症呢?」
「我說他有,他沒有也得有。」
池父呼出一口悶氣, 「……回去讓劉秘聯繫一下那個女孩子的家長,這學期就讓她轉學,趕緊的。」
池母對顧薏印象挺不錯, 不由得感到惋惜。
惋惜歸惋惜,高中三年關乎兒子前途,絕不能馬虎了。
秋風日漸寒涼,池嶼在校門口愣站了好一會, 才抬步往回走。
記入檔案的處分、與獎學金失之交臂,這些他通通不在意。
江群被他揍得半死,還落得個記過,池嶼也沒覺得大快人心。
唯有德育處主任對他說的一句話在腦中盤桓不休:
「好好學習,和女同學保持距離,我這可記錄在案了啊。」
意思是說,雖然沒有關於早戀的處分,但他被德育處盯上了。
早戀懲罰套餐——黃條退宿寫檢討,他一個也不怕,唯獨擔心再被請家長。
經過今天的事,池父已經產生把他拎回申城嚴加管教的念頭,如果再犯事,恐怕沒這麼容易收尾了。
放在以前,去哪所學校唸書對池嶼而言沒什麼差別,他無論在哪兒都能做到最好。
但是現在,他對這所高中充滿感情。
其中大部分感情,來自於一隻會喵喵叫的小動物。
可惜,他能夠安穩留在她身邊,是以他不能隨心所欲地接近她為代價。
***
晚餐後回到宿舍,顧薏站在走廊上消食。她舉著手機,嘴裡「嗯嗯啊啊」的,語氣挺憋屈。
「知道啦知道啦,我會小心的。」
顧岷繼續教訓:「少和男生一塊玩,平時低調點,別惹是生非。」
「哎。」
顧薏不像池嶼喜歡把事情悶心裡。上週一回家,她就哭天搶地地向爺爺奶奶訴苦,氣得她爺爺差點報警。後來她又找她老爹賣慘,顧老爹手頭上工作一扔,動用各種關係打算剁了江群。
「那個江群。」顧岷頓了頓,語氣冷冽,「我會讓他休學直到你畢業。」
如果他的精神病史確有其事,乾脆送到精神病院裡關幾年再出來,讓他好好嘗嘗個中滋味。
思及此,顧岷忍不住握緊拳頭。
他甚至想親自去容州把那小子揍得稀巴爛。
寶貝女兒養了這麼多年,任她再淘氣,他都舍不得動手打,沒想到學校裡竟然有人敢這麼欺負她。
「我老爹最好了。」顧薏忙不迭撒嬌,「我會很乖的。」
顧岷:「嗯。」
掛電話前,他多說一句:「不許早戀。」
啪的一聲,電話斷了。
顧薏吐了吐舌頭,把手機揣進口袋,默唸著「我沒聽見我沒聽見」走進宿舍。
隔壁床位,夏雨心剛洗完澡,正撲在衣櫃前思考晚上該穿什麼。
「穿那個。」顧薏指指她的墨綠色連衣裙,「今晚不是要和嚴少吃夜宵嘛,那件好看。」
「他請我們三個一起吃夜宵,又不是只請我。」
顧薏笑起來:「你還有意見啊?人家整天約你吃飯,你什麼時候鬆口答應人家?」
夏雨心眉一挑:「不知道,我先晾著。」
大概漂亮的女生都有些心高氣傲,即使動心了,也要磨磨蹭蹭考察很長一段時間。
和富二代做朋友是一回事,談戀愛又是另一回事。夏雨心家境普通,平時比較上進,而嚴恆出身富豪家庭,未來有一千一萬種可能,高考只是其中一條道路。他喜歡玩音樂,對待學習得過且過,兩個人的觀念在此便有很大出入了。
「我覺得你晾不了多久。」顧薏預測道。
夏雨心:「我一定堅持到你之後。」
「……」顧薏小眼神一瞟,「那我為了你要提速了。」
提速提速,今天就提速。
晚自習一下課,顧薏拉著夏雨心駐紮樓道口,等待樓上兩位帥哥下來。
嚴少很快到了,獨自一人,見到顧薏後聳聳肩:
「池嶼說他今晚不去了,讓我請你們倆就好。」
顧薏:「他有什麼事嗎?」
「誰知道。」嚴恆頓了頓,「他說他要學習,現在還留在班上呢。」
說這話時,嚴恆藏了個小心眼。
顧薏聽罷,果然要上樓找池嶼,正中嚴恆下懷。
直到跟著嚴恆離開,夏雨心仍然搞不清楚狀況。
不是說好四個人一起吃夜宵嗎?
所以現在,只剩她和嚴少了?
顧薏那邊,此時也老大不得勁。
池嶼上輩子一定是個小公主,心思教人摸不透。
她一口氣爬上四樓,晃悠到15班窗外。
教室裡留下自習的人不少,半班左右的學生都坐在座位上或刷題或背書。
放學後不存在串班不串班,顧薏直接走進去,像在自己班上一樣熟稔。
「你學什麼呢?」
她坐到池嶼前桌位置上,雙手撐臉看他。
池嶼莫名其妙往後縮了縮:「學習。」
她湊近一點:「學什麼?」
「語文。」
「語文好呀,我們一起學吧!」說著,顧薏打開書包翻書,卻發現自己沒帶關於語文的東西。
「你怎麼不去吃夜宵?」
顧薏撇撇嘴:「你不去,我去幹嘛?」
她繼續雙手捧臉,手肘擱在他的書桌上,一雙顧盼生輝的桃花眼眨呀眨的,扇子似的長睫毛好像能搧風,扇得池嶼一陣心慌。
教室裡已經有同學對他們指指點點,顧薏仍毫無知覺。
池嶼冷著聲:「你來這裡就為了影響我?」
顧薏怔了怔,忙搖頭:
「沒有沒有,我……我不會影響你的,我可以很安靜的。」
她從包裡掏出筆袋和物理書,往外移了一個位置,輕放在嚴恆桌上。
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池嶼更受不了:
「你還是回去吧。」
「為什麼啊?」她聲音細細的,怕吵到別人,「我真的不會打擾你的,你不要趕我走。」
池嶼嗓子一梗,心臟往下沉。
她可是顧薏啊,天不怕地不怕的顧千金,她以前哪會說這種話。
這一刻,池嶼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別學習了。」他輕輕嘆氣,「我們走吧。」
顧薏又愣了。
他的口氣,可不是想和她一起回宿舍的語調,更像迫於無奈選擇了下下策。
還有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暗色,莫不是又嫌她黏人了吧?
*
寂靜少人的環校路上。
「你走慢點呀……」顧薏跟得有些吃力,心裡很受傷。
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兩個人並排走路的時候,身高腿長的他總會放慢步速,照顧她的小步子,她已經很久沒見他這麼冷淡了。
最近經歷了太多事,讓她忍不住患得患失。
池嶼聽罷,稍稍慢下來,卻並沒有想要和她並肩走的意思。
「我錯了嘛。」顧薏向他道歉,「我不該去你們班煩你的,我應該……」
池嶼接話道:「應該什麼?」
顧千金眨眨眼:「應該私下裡纏著你。」
她的話太理所當然,似乎沒有一點毛病。
是了,完全沒毛病。
有毛病的是他。
池嶼心上一根細細的繩,繫著他僅剩不多的理性,幾乎不堪任何的重壓。
他太明白,這樣不應該。
但是明白沒有用,因為他這個人,他這顆心,在她面前不受理性所控。
秋日夜風像溫柔的冰刃,緩緩刮過,滲著涼意,帶來一絲不可查的刺痛。
路旁的桂花開到鼎盛,濃烈香氛妖嬈恣肆。
往前走到校道轉彎處,路燈間隔很遠,暗光將少年少女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少女亦步亦趨跟在少年身後,輕輕的腳步聲像雨滴,也像心臟起搏器的脈衝,成為他心跳的鼓點。
顧薏仍不敢懈怠,變著法兒刺激他,時而示強時而示弱。
「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我生氣起來很可怕的。」
「你聽說過瘋貓症嗎?和狂犬病一樣,我撓你一下,你會得絕症的。」
「哎……你不要醬紫嘛,我不撓你的,我蹭你還來不及呢。」
池嶼貌似不為所動。
顧薏也是沒轍了,耷拉下眼,嗓音悶悶的:
「我們還是朋友吧?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不能。」
清風送來他的聲音,極簡略的兩個字,聽不出任何語氣,
顧薏整顆心都縮緊了。隨著呼吸,心室一點一點崩塌。
池嶼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顧薏。」
他低聲喚道,夜色虛化了他的五官輪廓,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深邃明晰:
「我喜歡你。」
顧薏幾乎瞬間抬了眼,心跳消失,呼吸驟止。
一時間萬籟俱靜。
她張了張嘴,崩塌的心室以光速復原,甚至拔地而起成為一座磅礴華麗的宮殿。
「啊……」
除了單音節,她什麼也說不出。
池嶼的喉結動了動,再次開口:
「我喜歡你,怎麼和你做朋友?」
小姑娘眼神又呆又直,瞳孔因震驚而放大。
愛情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她她她……一口氣喘不上來,快要窒息了!
池嶼見她這副模樣,不免感到抱歉:
「嚇到你了?」
少年嗓音溫柔,殊不知這樣才令她更緊張。
顧薏忙點頭,又搖頭,像個代碼錯亂的機器人。
「你喜歡我?」她重複一遍,「你真的喜歡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池嶼喉嚨動了動:「我表現得不夠明顯嗎?」
顧薏緩慢吸進一口冰冷的空氣,心臟因狂喜而疾速躍動。
他表現得明顯嗎?
現在一想,似乎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
她嘴角冒出一絲笑,笑意迅速擴大,一張小臉幾乎盛不住。
她終於抬眼看他,瞳孔亮晶晶的,璀璨奪目。
「那個,我……」
「你什麼?」
池嶼一邊問,一邊抬手摸她發頂。
人生中第一次告白,他也很緊張。
緊張的時候,就想順順貓毛。
順了沒幾下,他的手便被貓爪子拽了下來。
震驚漸漸退去,顧薏的膽子噌噌噌往上飆。
他喜歡我。
喜歡我呀。
一定非常喜歡我。
貓爪子緊握著他的手,明明比他小很多,卻牢牢圈住他五指。
顧薏眨巴著桃花眼:「然後呢?」
池嶼:「什麼然後?」
額……他是榆木腦袋嗎?
不可能,他那麼聰明,肯定是在等我的回應。
顧薏抿抿唇,粉色的唇瓣翹起來:
「我也超級喜歡你的。」
池嶼心口咚的一下。
即便早就知道了,他還是有種被從天而降的煙花砸中的錯覺。
夜色黑暗,顧薏卻能看見他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
她好想尖叫。
穩下心神,顧薏又問:「然後呢?」
池嶼:「嗯?」
他怎麼還不明白!
顧薏豁出去了:「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我們難道不應該……」
「不行。」他出言打斷。
顧薏:……
池嶼實話實說:「我向德育處主任保證過,高考前不戀愛。」
臥槽!
怎麼又扯上德育處了?
顧薏鼓起眼:「德育處管不過來的。」
「我被德育處盯上了,還有我父母,他們都知道。」
顧薏:「知道什麼?」
池嶼掙扎片刻:
「知道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