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女人是石觀音的弟子。
葉孤城想到。
既然這樣的話,只要跟著她,應該能找到石觀音的大本營。
三人靜靜地等待,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隱藏能力本來就是第一流的,無花雖然到不了他們同自然融為一體的境界,武功卻也能躋身江湖一流高手的行列,比起石觀音的弟子要強多了。
那些麻木的美男子中原本說不定有能夠發現他們的人,但是現在,在神經受到罌粟的傷害之後,他們已經成了廢人。
也就幹幹掃地這種夥計的廢人。
女人如同一個最好的監工,又或者她早已熟悉了這工作,她盯著這群人,哪個人的動作稍微慢一點,就揮舞著鞭子抽了上去。
那模樣根本不像是對待人,而像是對待牲口。
突然,那女人將鞭子收了回去。
她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那些機械掃地的男人,似乎是確定他們並不會逃跑,也不對躲懶,就乾脆轉身離開了。
天知道她要去哪里。
但總歸,是往石林洞府深處去的。
現在,葉孤城他們有一個新的選擇。
他看向無花,似乎是在判斷,他們應不應該帶著這人一起走。
帶著他走,等遇見石觀音了又是一個問題,因為無花太弱了,在破碎虛空境界強者面前,很容易被發現。
但如果不帶著他,誰都不能確定,他能乖乖地呆在這裏。
如果他突然起了壞心衝進去怎麼辦,那葉孤城他們偷偷潛入的計畫就泡湯了。
雖然不是無法正面硬杠石觀音,但是在找到玉羅刹之前,他並不希望出什麼問題。
無花微笑道:“我留在這裏好了。”
他道:“如果不信任我,你們可以給我下毒藥。”
很多人為了讓別人乖乖聽話,都是這麼幹的。
具體請參照石觀音。
無花道:“我在這裏,等你們回來給我解藥,這樣的話,是不是就不用擔心我找來別人?”
葉孤城盯著他含笑的眼睛,不置可否。
他看向西門吹雪,想問問他的意見。
西門吹雪不常說話,在這些外人面前,他說話的次數比葉孤城要少多了。
與其說是不擅長同陌生人對話,不如說他是不屑同陌生人對話。
無花,還沒有資格讓他開口。
而且現在同以前又不一樣,這裏還有一個比他擅長處理這種事情的葉孤城。
只要有葉孤城在就可以了,葉孤城明白他的一切意思。
西門吹雪對葉孤城點了點頭。
葉孤城已經知道他的意思了。
所以他道:“不用。”
並不是因為無花值得信任,只不過因為他是一個聰明人。
聰明人就不應該幹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
這是葉孤城的判斷,也是西門吹雪的判斷。
而且他們可是陸小鳳的朋友啊,正義的夥伴。
他們這樣的人設,怎麼能幹出為了控制人下毒藥這種事?
只有活不過三集的邪惡反派才會這麼做。
葉孤城雖然幹著反派才會做的綁架事,卻不會真讓自己成了活不過三集的反派。
那樣實在是太衰了。
他心安理得地將可能不懷好意的無花留在原地,對西門吹雪道:“走吧。”
女人沒有蒙面紗。
她有一張漂亮的臉,即使這張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討喜。
她盛氣淩人,看那些男人的表情如同在看牲口。
但正是因為這樣,葉孤城才判斷,她並不是石觀音弟子中武功最高的曲無容。
柳無眉、曲無容,石觀音座下也就這兩人稍微強一點,可惜她們都與石觀音離心。
養弟子養出這樣的結果,某種意義上,石觀音也算是很牛逼了。
雖然她本人意識不到。
這女人似乎就是當監工的,跟著她,葉孤城西門吹雪看見了不少人不少東西。
石林洞府的面積很大,比起洞府,這裏更像是一個小王國,只不過王國中人的人太少了,等級也只有三種。
石觀音的奴隸,石觀音的弟子,還有石觀音本人。
忽然,葉孤城的鼻子一動。
他聞到了一股怪味。
不,其實說不上是怪味。
他想。
是讓人頭昏腦脹的味道。
“罌粟。”
西門吹雪輕聲說道。
“去看看嗎?”
葉孤城回頭對西門吹雪問道。
“好。”
不知為何西門吹雪心中已經有了模糊的預感。
他總覺得,這片罌粟田與玉羅刹有關。
這大概就是所謂血緣父子之間才會產生的獨特聯繫吧?
石觀音花了大把的時間在水牢中。
她平日裏也神龍不見首尾,所以她的弟子,並沒有因為這個師傅經常失蹤而驚慌失措。
一般情況下,她是呆在自己裝滿了鏡子的秘密房間,欣賞自己絕美的酮體,但是現在,她失蹤卻是因為在水牢中同玉羅刹共渡一段美好的時光。
這可真是美好的時光。
想到這裏,她竟然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她的右手還握著鞭子的手柄,因為大幅度地擺動胳膊,衣衫淩亂。
正常男人看見一個衣衫淩亂,臉紅撲撲的大美人哪里把持得住,但偏偏,玉羅刹被千年玄鐵困著,還挑釁似的打了個哈欠。
好像在說,怎麼這麼無聊啊。
他的身上是新鮮出爐的鞭痕,新的傷口下是陳舊的傷口,對於早就將疼痛這部分感覺切斷的玉羅刹來說,所謂的鞭刑根本就不算什麼。
他練得功夫特殊,與已經死去的宮九是同一脈的,這保證他無論中了怎麼樣的毒,無論受到了怎樣的肉體折磨對他來說都造不成什麼真正的傷害。
所以石觀音只能關著他。
玉羅刹百無聊賴地想,如果他是石觀音,說不定就找個時間直接將自己一刀給砍了。
身首分離,就算是玉羅刹也不得不死。
因為他自己很清楚,一旦他掙脫了千年玄鐵的束縛,不可能不報復石觀音,對方的本事並沒有外人所想的那麼強大,起碼對他自己來說是這樣的。
讓玉羅刹忌憚的,是石觀音背後的“幫手”。
他的眼珠子轉動了一下。
大概是幫手吧?
如果沒有那人製造機關,自己無論怎麼樣都不至於被石觀音這女人給抓住啊!說到底,還是因為他的輕敵。
對了。
他的眼皮子一抬,因為想到了這段時間石觀音絮絮叨叨不斷重讀的話。
封神榜,是什麼?
他想。
為什麼對方這麼堅定地認為封神榜會在他手上。
雖然他的藏寶是很多沒錯,但絕對不會包括封神榜。
那是什麼,薑子牙的法器嗎?
商周時期的封神戰真的存在嗎?
他忽然想到了破碎虛空後的傳說,封神路。
不,那對玉羅刹來說已經不僅僅是傳說了,而是真實。
因為他本人,就在封神路上啊。
他直覺石觀音一口一個的封神榜十分重要,所以到現在都沒有堅定地表現出自己的手上有或者沒有那東西,正是玉羅刹這樣曖昧不清的態度才讓石觀音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封神榜一定在這個男人手上。
她到現在都沒有殺玉羅刹,依舊是因為尚且不知寶藏的下落,但是更重要的,是對她自身魅力的自信。
到了石觀音這種自戀段數,全世界最愛自己,怎麼可能認為這世界上有男人不喜歡她。
就算不是男人,是個太監,看見她都會成為真正的男人,更不要說是玉羅刹了。
到她這年齡已經看遍了全天下的男人,但不得不說,她還從來沒有見過玉羅刹這樣的男人。
他有權利,有實力,長得還帥氣。
在石觀音的瞭解之中,她原本的世界,破碎虛空的都是糟老頭子,要不然就是中年醜大叔,自己現在年輕貌美固然有封神榜的緣故,更多還是因為她天賦異稟,年紀輕輕就得到了一身內力真傳,讓容貌永遠定格在了她的巔峰時期。
那時候石觀音相當自信,她認為全天下沒有人比自己更有才華,更有本事了。
男人不行,女人更不行。
然後,玉羅刹就出現了可以說是非常讓她興奮了。
雖然玉羅刹在她心中的地位並沒有自己高,但已經勝過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
她的神情更加嫵媚。
這樣的男人你讓石觀音怎麼放過?
她幽幽一歎。
“為什麼還不肯屈服?”
她眼中含有幽怨之情。
“我不美嗎?”
“我還有什麼不夠好的?”
然而,迎接她的卻是玉羅刹無情的嘲諷。
“就長成你這樣還要肖想我?”
他冷笑道:“滾吧,老太婆。”
老?
石觀音變了臉色。
任何一個女人都不願意自己被說老,更不要說石觀音的年紀真的已經很大了。
她甚至有兩個年輕力壯的兒子,但是跟在她的兩個兒子身邊,她不像是他們的母親,而像是他們的妹妹。
作為這年紀的女人,她應該得意於自己的保養秘訣,但事實上,石觀音拒絕承認自己年紀已經這麼大了。
她還想要征服玉羅刹來著,被他這麼一同嘲諷,簡直就是悲劇。
讓她氣急敗壞地在玉羅刹身上亂抽一通,就是為了讓他痛!然後石觀音終於氣衝衝地走了。
在石觀音走了之後,玉羅刹終於齜牙咧嘴,一臉被抽打過度的衰相。
他雖然在被打的時候麻痹了自己的神經,讓他感覺不到疼痛,但是之後卻不得不把神經再調回去啊!
沒辦法,疼痛本身就是身體受到傷害的警示,遮罩了痛覺,就遮罩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不僅不利於傷口恢復,還會讓他的感官鈍化。
“老太婆,出手太狠!”
他狠狠地罵了兩句,又覺得石觀音這種歲數的老妖怪想要泡自己簡直就是癡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年紀。
他看著天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自己這失蹤也有三十多天了,阿雪怎麼還不來呢?
想到這,竟然從心底生出升騰起一股幽怨之情。
莫不是成親之後被葉孤城那個小妖精迷花了眼睛,竟然忘記了自己這個還在苦苦掙扎的老父親。
越想越憤怒,覺得葉孤城這狐狸精真不是一個好的,結婚之後竟然就把兒子的心神完全鉤住了,根本就想不到世界上還有自己這麼一個長輩!
葉.狐狸精.孤城:???
西門吹雪:呵呵。
雖然想的就像是八點檔家庭倫理劇中才會有的婆媳關係,但玉羅刹忽視了最重要的一點。
他兒子跟他的關係,一點都不好啊!
不如說要不是因為葉孤城同意了,就西門吹雪一個人殺到大漠救玉羅刹的可能簡直就是零。
他始終相信禍害遺千年來著,玉羅刹的自救能力足夠他活著逃出來。
空蕩蕩的水牢之中,玉羅刹獨自咬著並不存在的小手絹。
他要恨死那個勾走自己兒子的狐狸精了。
葉孤城忽然覺得自己的鼻子有點癢。
並不是因為花粉過敏,也不是因為罌粟花的味道太刺激。
他就是覺得自己的鼻子癢癢的,特別想打噴嚏。
是不是有人在背後罵他?
他很迷信地想到。
西門吹雪時時刻刻關注葉孤城的情況,當他因為想要打噴嚏而慢下腳步時,西門吹雪也同時慢下了腳步,他很關切地對葉孤城道:“怎麼了?”
當然,常人完全體會不到西門吹雪的關切,因為他的臉還是冷冰冰的,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
但是葉孤城卻覺得挺甜蜜的。
哎,怎麼說,雖然是老夫老妻吧,但是結了婚之後反而如同才結婚的新婚夫妻一樣,變得有點甜蜜。
葉孤城道:“不,沒什麼。”
他才不會打噴嚏,冷豔高貴的白雲城主是不會像凡人一樣打噴嚏的。
鼻子癢癢算什麼,完全能忍住。
西門吹雪這才放下心來,轉頭看向他們面前的花田。
罌粟花田,石觀音製造白色粉末的原料。
原本,這裏的花田應該是無邊無際的,但是幾個月前,玉羅刹來與石觀音起衝突時燒掉了超過一半的罌粟花,那裏已經被補種了新的花苗,只不過還沒有長大。
但是另一邊,這才是讓葉孤城有點在意的地方。
另一邊是並不完整的花海,追求完美的石觀音就算是賺錢用的罌粟花田都會讓手下的奴隸修整得平平,看過去所有的話似乎都在同一高度。
但是這裏卻不一樣。
就好像是被手藝拙劣的園藝師傅修剪過的草地,有的地方低,有的地方高,跟狗啃過似的。
西門吹雪點了看花田的人穴道,自從玉羅刹一把火燒了花田之後,這地方便多出了不少巡邏的人。
有的是石觀音的弟子,有的是她的奴隸。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再來個和玉羅刹實力差不多的人,就算是有再多人巡邏都無濟於事。
以他的武功,一個人可以吊打這裏一百個人。
但是石觀音很放心啊,因為她覺得這世界上和玉羅刹實力差不多的人很少,兩隻手絕對能數得過來。
而以他們這種強者特有的孤僻性格來看,玉羅刹絕對不存在什麼能夠為她赴湯蹈火的朋友。
事實上,石觀音猜得不錯。
但是他沒有想到,玉羅刹這樣的搞事精,竟然會有一個兒子。
而且那兒子還能夠破碎虛空,還能在他遭難的時候過來找他。
同樣是有兒子的人,只能說是同人不同命了。
巡邏的人都倒下了,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行走于罌粟花田之中,就如同巡視自己的後花園。
當然,他們的品味不會有那麼差。
西門吹雪紆尊降貴蹲了下來。
他似乎在查看些什麼。
葉孤城站著,對他道:“怎麼樣了?”
西門吹雪點點頭道:“是他。”
是玉羅刹。
武功啊,內力啊,這些東西其實都很玄妙的。
說起來是無形之物,但如果你真追究的話,又能感覺到無形之物的存在。
當然,那是對西門吹雪葉孤城這個境界的高手而言。
就比如說西門吹雪蹲著,看這些半路折斷的罌粟花,看的時間長了,就能感覺到這些花上附著著玉羅刹的真氣。
他在這裏,在這片花田中,與人大打出手過。
但是很奇怪。
西門吹雪的眼中閃過淡淡的疑惑。
以玉羅刹的氣性,都在這裏大打出手了,破壞的怎麼可能只有這一小塊地方?
而且他竟然沒有把花田都燒掉?不是說他最討厭的就是罌粟花了嗎?
真奇怪啊。
西門吹雪頓了一下,對葉孤城問道:“你覺得,為什麼這裏沒有被毀掉?”
葉孤城沉默一下道:“可能是他已經沒有足夠的力氣。”
這是最好的解釋,因為他們都清楚玉羅刹的脾氣,也知道他是一個搞事精,既然這樣的話。只要他選擇在這裏出手,罌粟花應該十不存一。
所以,這地方到底是什麼地方,就很明晰了。
葉孤城想。
這裏是玉羅刹獲擒之地。
無花小心翼翼地躲在沙漠之中。
說是躲,也不太恰當,因為他現在的處境絕對算不上是危險。
首先,他有水,有乾糧,這能保證他在沙漠中不會因為饑餓而死。
駱駝給他放走了,因為它們的體積太大。
從現在的位置跑到下一個水源的補給點並不遙遠,無花覺得,靠自己的兩條腿跑絕對比駱駝要快。
最重要的是,安全。
他是個喜歡萬無一失的人,更不要說其實他在的位置還挺微妙的。
和他相隔幾個沙堆,就能看見手持掃把掃地的男人。
他們都是石觀音的奴隸,而且是因為罌粟操控而失去思考能力變得麻木不仁的那一批。
這段距離,以他們被毒品麻木的神經,怎麼都感覺不到無花的存在,但是無花卻能知道他們正在做什麼。
完美的安全距離。
他想。
就算是葉孤城和西門吹雪從石林洞府中出來了,他也能看見那兩個人。
至於為什麼不跑?
無花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石觀音的兒子。
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容貌,他過人的天賦,還因為他邪惡的心思以及孤注一擲的勇氣。
他是個相當瘋狂的賭徒,野心家,善於披著高僧的外殼施展陰謀詭計。
就比如說,他其實非常討厭石觀音,討厭到了憎恨的地步,但只要對方還比他強大,他還沒有能力殺掉石觀音,他就絕對不會動手。
但這是在他沒有能力殺掉石觀音的前提下。
借刀殺人,他一點都不排斥。
石觀音不喜歡自己的兩個兒子,因為他們都是自己過去弱小歲月的證明,同時也在提醒著她,你的年紀已經不小了。
如果不是當年天峰十四郎都安排好了,她定然是不會讓這兩個孩子活下去的。
說實話,對無花以及南宮靈的感覺,絕對來的沒有比對曲無容以及柳無眉的感情深,但是那兩個被她當作女兒養大的少女她都能痛下殺手,更不要說是兩個從來沒有關心過的兒子了。
這樣的石觀音對無花來說,簡直就是不定時炸彈一樣的存在。
他恨著殺害了自己父親的任慈以及天峰大師,但是更多的憎恨,卻留給了石觀音。
在石觀音離開之前他已經懂事了,所以他知道石觀音的離開對天峰十四郎來說是多大的打擊。
而且,因為無花同石觀音相似的容貌,很長一段時間內,天峰十四郎對他的感覺都很微妙。
對兒子的愛,以及部分對妻子的恨,都被轉移在他的身上。
在這種情況下度過了一段不太美妙的歲月,無花會恨上石觀音,簡直就是理所當然。
正是這樣的恨,讓他在現在,明明自己可以直接逃走的現在,還在沙漠上等待西門吹雪與葉孤城。
他想聽見石觀音的死訊。
只要聽見了她的死訊,自己剩下的計畫就能開啟了。
想到這裏,無花露出了一個微笑。
很難用語言來描繪他的笑容,遠遠看,無花的笑容是端莊的,是讓人愛的,就好像是端坐在臉臺上的菩薩,一舉一動都令信徒沐浴著慈愛的光。
但是近看,他的眼中卻翻騰著無盡的惡意。
痛苦、仇恨、隱忍,扭曲的感情沉澱在他的眼底深處。
稍微敏銳一點的人看見這樣的無花,都會打心底深處感到恐懼。
因為他時時刻刻都遊走在極限與瘋狂的邊緣。
比起人,他更像是野獸。
披著人皮的,精明的野獸。
這絕對不是什麼好相與之輩,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扯斷你的脖子。
但妙就妙於此。
明明他的眼神中蘊含著多種黑暗而深沉的情感,但是他的人卻還是端莊的,還是不含一點殺意以及煙火氣的。
倘若他殺了人,也不會有人想到,兇手竟然會是這樣一個絕妙的人物吧?
也只有當他一人獨處時,才會顯露出一點點致命的獠牙。
忽然,無花收斂了可以放在恐怖片中的笑容。
他聽見了聲音。
有人來了。
無花一愣,這時候,這地方,哪里來的人?
他是個細心的人,這樣的人,往往都很警惕,他找了一個不錯的位置將自己藏起來。
沒辦法,石林洞府特殊的地勢讓他無法通過聲音辨別其到來的方向,或許是因為沙粒,讓他覺得聲音來自四面八方。
但是根據無花主觀判斷,他下意識認為聲音是從石林洞府方向來的。
畢竟這時候,有什麼人會從龜茲國方向來石林洞府?
但他偏偏就猜錯了。
楚留香有一雙很厲害的眼睛。
他的眼睛像是鷹隼,可以看清十米之外的人或者物。
說實話,這視力可以說是非常了不起了,一般的人類,哪有這能力?
但是他偏偏就有。
“那裏有人。”
他瞧瞧對陸小鳳他們說道。
楚留香等一行人來的方向非常微妙。
他們正好在無花的視覺死角,除非無花現在回頭,否則他絕對看不見身後的一群人。
他們已經將駱駝拋棄了,理由就跟葉孤城他們拋棄駱駝的理由一樣。
陸小鳳的運氣相當不錯,除了帳本,他在龜茲王藏東西的瓷磚底下還找到了一張地圖。
地圖上標注了四個小字,石林洞府。
顯然,這是能找到石觀音住所的圖,所以才會被小心翼翼地從帳本放在一起。
某種意義上,已經證明了石觀音在這片大漠中的地位。
雖然龜茲國王已經是一個小國家,或者說一個大部落的國王了,但是他還遠遠比不上石觀音。
對大漠中的人來說,石觀音是神。
神出鬼沒的神明。
在楚留香過後,陸小鳳他們也看見了無花,當然,在他們的眼中,那就是一個身穿斗篷的人。
是男人還是女人都無法判斷。
“這裏怎麼會有人?”
陸小鳳問道。
楚留香道:“不知道。”
他眯起了眼睛,這能讓他看得更遠。
他注意到,那被斗篷所包裹的人還在看向某個方向,看他動作,似乎也十分警惕。
石林洞府雖然是一塊綠洲,但在石觀音的打理下卻更像是沙漠中的一座宮殿,現在尚未起風,沙子也未被揚起,可視度很高。
楚留香眯著眼睛,能看見不遠處的石林洞府。
結合陸小鳳的地圖,他有理由相信,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地。
被斗篷所包裹的人,一點都不像是石林洞府的人。
楚留香想。
他聽說過石觀音的威名,也知道她怎樣駕馭自己手下的人,可以肯定的是,只要入了石觀音的門,就沒有人能夠逃走,並且沒有人人都反抗她。
現在,忽然出現了一個人,並且以警惕的態度盯著石林洞府的方向,你說他究竟是不是石觀音手下的人。
當然不是了。
石觀音的對立者,並且這時候出現在這裏?
這身份,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小心點。”
他的聲音很輕,只有周圍幾個人才能聽見,所以他配合了手勢,讓南宮靈他們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去看看這人究竟是誰。”
無花並不知道,身後有“危險”逼近。
雖然說是危險,就算被這群人道破了身份,也不可能真對他造成影響就是了。
畢竟他可愛的弟弟南宮靈可是為了哥哥的安危,賣了他的身世,並且還把所有能說的不能說的一股腦兒地說給了楚留香以及陸小鳳。
現在他們心中,滿是對無花的尊敬以及同情,怎麼可能傷害他?
所以,當楚留香從背後突然出現擒住他,而他也將手放到對方脖子旁時,兩人的表情可以說是吃了一鯨。
注意,他們驚訝得真的能夠吞下一頭鯨魚。
“無花?”
楚留香幾乎要驚訝得失去語言能力。
他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然而,一向恬靜的,抱以慈悲微笑的妙僧也打破了臉上一貫的平靜。
說實話,他的表情並不比楚留香好多少。
無花茫然道:“應該是我問你這問題。”
他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楚留香:“我……”
他還沒有解釋,就被身後撲過來的人打斷了。
注意,是真的撲過來,南宮靈急切的姿態像是一隻大型犬,還是在苦苦尋求之後終於找到主人的那種。
他道:“哥——”
衝著無花瘋狂地搖尾巴。
無花:……
說實在的,就算是妙僧,都要崩不住臉上的微笑了。
能不能來個人給他解釋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似乎是看出了無花臉上笑容的勉強,或者單純是因為他到現在沒有都沒有接南宮靈的話,讓楚留香覺得自己應該解釋一下。
陸小鳳跟著南宮靈跑了過來,他終於相信人類的爆發力了,明明他的輕功比南宮靈要好上不少,但是剛才卻硬生生被南宮靈給超過去了。
簡直不敢相信。
他心道。
這人的速度,是怎麼突然這麼快的。
無花還是沒有說話。
他既沒有對南宮靈的哥作出反應,也沒有接著詢問楚留香。
因為無花知道,現在語言已經沒有用處了。
他壓制住心中翻騰的情感,微微一笑。
楚留香:……
南宮靈:……
陸小鳳:……
啊,怎麼說呢,他們現在都說不出話來啊。
神情安詳到不行,一時間他們的感受就只有一個,聖光普照。
沐浴在無花的聖光之下。
還是李尋花打斷了邪教儀式。
他畢竟之前不認識無花,雖然看見這年輕人竟然笑得跟活佛菩薩似的還有點驚訝,但畢竟沒有像南宮靈他們一樣受災嚴重。
起碼思維還是清醒的還有說話的能力。
他對無花道:“不知無花大師有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這句話終於讓剛才傻呆呆的幾人清醒過來,他們忽然發現,剛才無花的笑容太閃了,竟然讓他們瞬間得到了心靈上的平靜,什麼話都不想問,什麼話都不想說。
簡直就像是看到西方極樂世界了。
啊,果然,無花的佛法更加精進了。
剛才被迷暈的三人同時想到。
無花道:“不,我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他的表情很平靜,說的話也很有說服力。
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他身上的斗篷很好,而他的人也不曾受傷。
他過得挺不錯的,並沒有同南宮靈想得那樣被石觀音毀容。
他似乎只是來沙漠中遊歷了一番。
眾人鬆了一口氣。
然而,他們鬆了一口氣,無花卻沒有鬆一口氣,他還記得,剛才南宮靈叫他哥。
這是他們兩人間的秘密。
他一雙含笑的眼眸在幾人的臉上來回掃,讓陸小鳳楚留香忽然感覺到了一股寒流襲來。
當然,遭受寒流侵襲最嚴重的絕對是南宮靈。
他看上去可憐極了。
好吧,楚留香在心中歎了一口氣。
他也聽見了南宮靈剛才一聲哥,也知道,有石觀音這樣的母親對無花來說簡直就是一生的污點。
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就沒有什麼挽回的餘地,畢竟人出生的時候,是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的。
而他身為朋友,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無花,而不像那些江湖人,過分依靠出生來判斷人,甚至因為無花是石觀音的兒子就給他判死刑。
南宮靈雖然告訴了他和陸小鳳,但是他們都準備幫無花保守這個秘密。
無花並沒有主動談,那就代表著,他希望自己等人能夠坦白。
陸小鳳和楚留香對視一眼,說實話,他們現在也挺難做的。
但就不得不說。
畢竟,南宮靈和無花之間的氣氛超級僵硬啊。
他剛才回頭的時候,看見南宮靈在瑟瑟發抖好嗎?
無花發火的時候,可以說是非常有氣勢了。
楚留香清了清喉嚨道;“雖然很抱歉,但我們已經知道你的身世了。”
無花似笑非笑道:“身世?”
聽見他說話的腔調,無論是楚留香還是陸小鳳都是一抖。
“我能有什麼身世?”
楚留香心說,我一點都不想說破。
所以他對陸小鳳使了使眼色。
陸小鳳:啊?
你要我說啊?!太不仗義了!陸小鳳心中叫苦不迭,他含糊不清道:“就是,我們知道,你和南宮靈是兄弟。”
他開始為了自己新認識的好兄弟開脫,因為南宮靈其實是個相當不錯的人。
“他出於對你的擔心,告訴了我們你的身世。”
陸小鳳自己說著,都覺得有些狗屁不通。
“他以為是那位綁架了你,因為你的臉和她太像了,她想要刮花你的臉。”
無花帶著令人恐懼的微笑聽完了陸小鳳這一通前言不搭後語的話,末了淡淡來一句:“是嗎?”
陸小鳳他們想要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他們都沒有想到,無花竟然會這麼生氣。
無花微笑道:“你們想多了。”
他道:“我是同朋友一起來的,雖然我的朋友走得太急,讓我都沒有時間通知你們。”
這是走得太急嗎?陸小鳳在心中腹誹,根本就是綁架啊!什麼朋友會讓他一點消息都不傳出來啊!
明明被綁架了還為了罪犯開脫,無花可以說是非常聖母了。
但讓陸小鳳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還真是第一個相信無花這一通話的人。
因為無花說了綁架他的朋友的名字。
“這兩人,陸小鳳你應該認識。”
陸小鳳:“嗯?”
無花道:“他們一個叫做西門吹雪,一個叫做葉孤城。”
陸小鳳:哦。
嗯???
等等,你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
陸小鳳家驚呆了,心說怎麼可能,明明之前葉孤城也知道他們全天下地尋找無花好嗎?還告訴他沒有找到任何人的資訊,到頭來竟然是他自己把無花綁了,怎麼可能?!
但是無花太坦然,讓他相不相信都不行。
無花道:“他們已經去找石觀音了,等他們出來,陸小鳳你可以親自問他們。”
陸小鳳渾渾噩噩道好。
他想,不會真的是葉孤城衝冠一怒為藍顏,為了讓西門吹雪看見他憂愁到掉鬍子的模樣,所以故意不告訴他吧?
在讓陸小鳳暈頭轉向之後,無花終於帶著一臉秘之微笑,看向自己多嘴多舌就應該去寫小說的弟弟。
南宮靈往後躲了躲。
噫,哥哥看上去怎麼這麼恐怖?
無花:因為你啊,愚蠢的弟弟。
無花保證,要不是他現在還要保持自己冷豔高貴的人設,肯定直接把這愚蠢的弟弟塞糞坑裏了。
萬萬沒想到,最後竟然被他弟弟坑了一把。
這讓他的計畫怎麼實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