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來客的打扮很奇怪。
看他們的打扮,你絕對看不出這是哪國人,一身說不出什麼顏色的古怪的袍子,將身體包裹在其中,就好像一條毯子,或者一條小棉被,將身體遮得嚴嚴實實,高矮胖瘦一律不清楚。
再看臉,以青銅面具覆之,除了一雙黑黝黝的眼睛露在外面,你也無法知他的容貌究竟如何。
奇怪的事,即使身著奇裝異服,卻似乎與周圍的環境形成了奇妙的化學反應,當人安安靜靜地坐在原地,你說不定會下意識地忽視他的存在。
韓安想了一會兒,覺得這應該是閉息之術。
不管怎麼樣,起碼可以說明,在他面前的不是普通人。
應該是某家或者某國的死士。
死士這兩個字才浮現在韓安的心頭,就讓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更不要說這些人在進來之前還說是知道對付秦國的方法。
就算新韓王認為秦國已經強大到了不可戰勝的地步,但不最後試試,他又不甘心。
韓國在秦國內的探子傳來消息,秦國的軍隊已經開始集結,似乎想要掀起一場浩大的戰爭,韓國本來就弱小,而且距離秦國並不遠,根據戰國時代遠交近攻的理論,秦國不是對自己國家動手就是對趙國動手。
趙國現在的國君雖然不著調,但他們國家的底子韓國深厚多了,無論是國土面積也好還是軍隊力量也好,無論怎麼算,韓國都是最好打的一個。
韓國的時間不多了。
他皺眉,又想起了托人給韓非送的信件。
雖然他早就想到信件石沉大海的結局,但是等了許久卻沒有等到回復,還是挺失落的,如果能聯繫上韓非,說不定他還能幫助韓國與秦國周旋一二,但現在連聯繫都沒有聯繫上,就什麼都不用說了。
倒不如聽聽面前人想要做什麼。
這樣想著,他直視眼前人道:“不知閣下有何救韓良方?”
他話說的漂亮,但是對方卻不買賬,如同停擺許久的鐘錶忽然又開始轉動,卻沒有上足夠的潤滑油,低頭,甚至都能聽見“卡塔卡塔”齒輪轉動的聲響。
死士道:“我不知道什麼救韓良方。”
聲音沙啞,嗓子似乎被煙薰火燎熏壞了,說話的時候就好像聲帶破了一個洞,還會竄風。
韓安眉頭微微一皺,不知道是因為他的生硬,還是因為他不盡如人意的回答。
但下一句,死士卻說到點子上了。
他道:“我只知道對付秦國的方法。”
韓安大喜道:“這就足夠了!”
知道怎麼對付秦國,起碼能多撐一段時間啊。
死士道:“秦國決定攻打韓國。”
一句話一個雷,剛才心情才變好一點兒的韓安臉又白了。
晴雨錶都沒有他變臉來得快。
但韓安是真的被這句話嚇到了,他道:“閣下所說可是真的?”
死士道:“韓國在秦國的探子難道沒有發現?”
就是因為發現了,所以才會恐慌啊。
韓安想,他們的探子只是發現秦國在做戰鬥準備就讓他輾轉反側,夜夜不得安眠。
但即便是擔心到心態爆炸,他也還在自欺欺人,試圖說服自己,秦國或許不是對他們國家動手的。
畢竟秦國周圍還有趙國啊,山東六國又不僅僅只有一個韓國。
即使攻打他們國家的可能高達90%。
現在忽然跑出來一個神秘人告訴他韓國要被秦國攻打了,韓安心理防線瞬間崩潰。
立刻就相信了。
因為之前的閉口不談,只是因為他的膽小。
韓安沉默了一會兒,努力不讓自己因為恐懼而過呼吸,之後就朝著對面的死士深深一拜道:“請閣下教我如何對付秦國。”
如果在這裏的不是死士,而是一個正兒八經的讀書人,無論來自哪個國家說不定都會被韓安周全的禮數感動一下,誰叫韓安是韓王,這年頭王真的能禮賢下士的絕對不多,嬴政算一個,然後就沒有別人了。
韓安如果早生一點,說不定還能成為中興之主呢!
雖然現在韓國要滅亡了。
但他再禮賢下士都沒用啊,因為在他對面的不是讀書人,而是一個同機器人沒什麼區別的死士。
他是不會感動的。
死士接著機械地說明對付秦國的方法,他道:“秦國現在有幾樣常人無法對付的新武器。”
一聽新武器韓安眼中閃過一絲恐懼的光芒,他也不是沒有腦子的人,能夠被專門提出來說的新武器,其作用可想而知,更不要說加上了“常人難以對付”的定語。
他立刻道:“什麼武器?”
死士道:“有一物名為戰車。”
韓安道:“可是尋常見到的戰車?”
死士道:“當然不是。”
他道:“戰車上有唐弩,一次性可以發十箭以上。”
韓安傻了,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
畢竟單獨的唐弩就是攻城武器,一次只能發射一箭都能改變戰局,更不要說是一次能發射十箭以上了。
他心中有所懷疑,這樣的武器真的會出現?
死士還在講秦國的新武器,但如果一個秦國的機密要員在這裏,就會發現他話中的武器都是幾年前的款,慣炮什麼的更是沒影的事,顯然,這個死士的主人就算是秦國內的人,也絕對不是內部人員。
現在秦國的幾位當權者都是小心謹慎之輩,絕對不會將新武器的事透露給有異心之輩,但說到底,保護得最嚴密的,那肯定是最新的科技,前幾年的武器都被淘汰了。
但就是這些已經被秦國淘汰的武器,韓王聽著竟然還不太相信,因為它們的存在遠遠超過了他的認知。
一開始韓王還挺認真地聽,但後來,表情卻逐漸逐漸地變了。
他心裏想,眾人怕不是來糊弄他的吧?
你把現實世界逼逼成玄幻世界總是要上實錘的吧,說了這麼多卻不給他看看證據,有什麼用。
一張嘴誰不會吹啊!
就在他的忍耐快要到極限時,眼前人終於上實錘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圖紙。
圖紙在韓安面前緩緩展開,他的眼睛瞪得老大。
韓安道:“這是?”
語氣中滿是驚疑不定。
死士道:“這就是戰車的圖紙。”
或者說戰車3.4版的圖紙。
但秦國內已經進化到9.0版了。
這是三年前的老古董了。
但問題在於,死士的主人不知道這是老古董,韓王也不知道。
他的鼻子中喘著粗氣,雖然韓安看不懂圖紙,但這並不妨礙他瞭解到,這戰車是非常非常厲害的發明。
可以連續射出10支箭,而且還是唐弩,這是什麼概念啊。
死士終於將自己主人所要傳達的最後一句話說完了。
他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雖然聽起來不是那個意思,但他所想表達的,應該就是用秦國製造出來的武器攻打秦國製造出的武器吧?
韓安興奮地搓手,他心道,韓國,說不定有救了。
下屬遞給了葉孤城一封信。
葉孤城將信件接下,下屬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不得不說紙真不愧是四大發明之一,當秦國改良出了可以書寫易於保存的紙,並且找到了短時間能將紙張量產的方法之後,在短短的幾年之內,書簡被飛速地淘汰了,讀書人都用上了潔白的紙張。
就算是難得識字的拼命都能買得起紙,因為一大塊的紙價格還沒有打一次酒貴,可以說是最底層的百姓都買得起。
更不要說秦國開設的學校還免費發紙。
關於學校,這可以說是秦國首創的新措施,在此之前,只有大學與小學之分,與後世不同,在這年代小學才是高等學府,是在宮中開設的小課堂,而大學,那則是開設於鄉野之間,供下層貴族上的。
私學的興起讓平民也能上學,但也只有富庶的平民能夠上學,束脩可不是一個小數字,並不是人人都能承擔起的。
而且,對大部分的百姓來說,上學根本就是必要的啊,秦國可是農本位國家,會種田就行了,再不濟大家還能立軍功啊!
所以義務教育的開設一開始是因為秦國的錢現在多到讓人髮指,而嬴政本人意識到科技改變世界之後,終於發現了受教育的重要性。
能培養出呂不韋這樣的政治大才,或者是韓非那樣的士子,再不濟還要有人能夠進入研究所為了公輸家打下手啊。
然後他就無奈地發現,按照秦國的基礎教育,大部分人只能去種地。
但以前,是田地太多收成太少,在針對性地研究農業之後,雜交技術讓秦國的產量翻了好幾倍,都江堰以及鄭國渠的存在保證提供不受天氣影響的合理灌溉。
而人民生活水準的提高導致平均存活年齡上漲,如果還像以前一樣,將大部分的勞動力都投入農業,好像就沒有必要了。
當然,這不是說秦國已經成為了一個商業國家,事實上,他們是再傳統不過的農本位國家,農民的數量多到了山東六國無法想像的地步。
他們需要的並不是改變重農抑商的現狀,只是進行些微調整,尋找一個對秦國更好的,新的平衡。
族老在朝廷上裝死,他們已經學會了眼皮子抬抬不表態。
比起韓國的族老,秦國的族老簡直就稱得上可愛。
特別是他們的君王,同韓安也不一樣,嬴政雖然很禮賢下士,很聽得進臣子的勸諫,但他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強硬派。
特別是對他完全不同意的有關於遵循祖制的言論。
客氣地聽族老抱怨完,然後再客氣地把他們送走,轉頭就尋個理由,讓他們十天半個月進不了咸陽宮,這是常有的事。
對於族老來說,可以說是非常不客氣了。
但是想想,連太后都被他圈了,嬴政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他從來都不是個愚孝的人。
可是說是非常強勢了。
秦國的族老們捶胸頓足呼天搶地,但等過了一段時間卻發現,按照新政運轉的秦國竟然真的變得更好了。
啞口無言。
這他們就沒辦法了。
這群人可不是韓國族老,老秦人務實的天性克在他們的骨血之上,發現新政對秦國更好,自然不會去排斥。
畢竟他們都是真的想讓秦國變得更好。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這個國家上下一心的程度,讓全世界為之震撼,否則,位置偏遠,文化不昌盛,還沒有錢的秦國,為什麼能夠成為戰國中的龐然大物?
靠的就是齊心協力。
在某一天之後,嬴政他們忽然發現,他們朝廷上的阻力變小了,無論說什麼,都會跳出來阻止他們的族老開始不哼氣了。
局勢變得越來越好。
話題扯回來,葉孤城從下屬手中收到了一封信。
這信件的主人顯然不是他,這是從韓國而來,送給韓非的信件。
雖然不太好,但葉孤城還真的是在韓非收到信件之間就將這玩意兒攔截下來了。
他想,自己就算是閉著眼睛都能猜到其中的內容。
展開雪白的信紙,果然。
如果刪掉其中抒情的話語以及囉囉嗦嗦的句子,剩下來的也不過就是最後幾句隱晦的詢問。
能不能打聽秦國的現狀?
他們想要幹什麼?
是不是要攻打韓國?
如果要攻打韓國,你能不能周旋一二?
韓國的未來就靠你了!
葉孤城嗤之以鼻。
如果一個國家的命運是靠一兩個人就能扭轉的,那就不叫一個國家了。
大廈將傾,竟然將延續一個國家的重任全部擔在一個人的肩膀上,這波偷懶,就算葉孤城也不得不服。
而且……
他看看寄信人,果然是新上任的韓王韓安。
是他傳信,那就不是偷懶了,而是逃避責任。
自己是韓王,是最應該肩負起一個國家興亡的人,卻偏偏要將這責任全部讓渡給韓非,可以說是很牛逼了。
葉孤城想,這種信件才不需要給韓非。
所以他就直接將信紙給燒了。
他次啊不是那種給自己留下後患的蠢人。
但就算是韓國來的信紙已經被他燒了,也並不意味著,葉孤城就能不擔心韓非了。
畢竟他在灞下學宮任職,而不是將自己關在鐵屋子裏著書立說,學校能讓他見到各種各樣的人,也能從學生的口中知道情報,千萬不要小看這些學生的消息靈通程度,來自各個國家的學生,時不時就能收到來自中華大地各地的信件,這些信件如同紛紛揚揚的雪花,能將人給埋住。
秦國的學生自然知道秦國開始做戰爭準備,當他們將消息帶回學宮之後,每日一次的聚論題目就變成了“秦國最先攻打哪個國家”。
然後韓國就以壓倒性的優勢取得了勝利。
所有人都默認,第一個攻打的必須是韓國啊!
誰叫他們那麼弱還與秦國靠得近。
韓非在灞下學宮中走動的時候,就正好碰見了下面的學生討論。
不得不說,葉孤城把他送對地方了。
灞下學宮中雖然有很多學子都為了進入朝廷而努力,但是作為學宮,這裏還算是一個學習氣氛濃郁的地方。
韓非雖然口吃,但豐富的學識讓他收到了學生的欽佩,年紀不大雖然讓他一開始被一些學生所排斥,但學生與老師之間的切磋無非就是在課堂上,當他展現出了遠超自己年紀的知識後,大部分的學生都因為之前對他的輕視而深深地懊悔,對韓非更加重視。
他在灞下學宮可以說是人氣教師了。
韓非走進聚在一起的學生問道:“今日的論題為何?”
那學生一時間沒有多想,竟然大咧咧道:“是秦國究竟最先攻打哪個國家。”
他的同窗嘴角一抽,以寬大的衣服做演示,在他的腳上狠狠地碾了一下。
大嘴巴學生:……
疼到飆淚好嗎?
但正因為過於誇張的疼痛,他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韓非先生不就是韓國的宗室嗎?自己怎麼能在他面前說這種話。
恨不得抽自己一百個巴掌。
韓非的態度還算是正常,他道:“那你們就來說說,秦國會最先攻打哪個國家?”
學生都不說話了。
明明是熱鬧的聚論場所,卻因為提問人的改變而鴉雀無聲。
他們並不想說是韓國,但也想不到說其他國家的好理由,只能沉默。
很多時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韓非笑了一下道:“可是韓國?”
別誤會,他的笑容很和善,至少是不帶嘲諷的,對這些學生,韓非的態度好極了,一點都不像是對待曾經韓王那樣橫眉冷對。
然而,學生們看見了他的笑容,一個個表情嚴肅,如臨大敵。
也是非常害怕了。
有人想說“先生,不想笑就不要笑了”,隨後卻硬生生將自己安慰的欲望止住。
大部分的學生都是小貴族或者有錢的平民出生,這裏就算是有大貴族,一般也都是秦國的大貴族,宗室,其他國家的,除了韓非一個都沒有。
本身就無法理解韓非現在的心情,還要勸說,這就有點假了。
韓非搖搖頭,感歎一聲道:“時也,命也。”
眾人模模糊糊猜測到了他的意思,但卻沒有出聲挽留。
就任憑他帶著一身苦意走了。
等到韓非走了之後,彷彿被按下休止符的學生們才動了起來。
最先說錯話的學生眼中含驚恐,他道:“韓非老師不會……”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旁邊聰明的學生又踩了一腳。
他道:“慎言!”
他會不會自殺?
所有學生都是這麼想的。
在這年頭,自殺並不是自殺,還有很多其他意思。
就比如說自殺以明志,自殺以殉國,這都是義士所為,是值得稱讚的。
但如果真的要自殺的變成了身邊的人,他們的師長,原本應該被稱讚的行為卻讓他們無法順利接受。
但是以韓非剛烈的性格,還真有可能這麼做啊!
不要懷疑,他是真的以韓國為己任的。
“快去找國師。”
終於有人想到了葉孤城這個校長的存在,但是大部分學生還是更加適應以他在朝廷上的古怪官職來稱呼他。
灞下學宮的學生每一個都看過葉孤城,因為他經常夜遊神似的在學校的角落裏神出鬼沒,雖然長得帥氣,但總會讓不少學生嚇一跳。
好像被教導主任抓包了似的。
說實話,學生們都挺害怕他的。
但這時候,已經顧不上還不害怕教導主任了,因為他們都知道,葉孤城同韓非私交甚篤,做學生的確實沒有辦法勸說韓非,但是葉孤城這個做朋友的可不一樣。
雖然私心很重,但他們真的怕韓非殉國。
這麼好的老師哪里找第二個?
學生們一合計,立刻找了個學生代表出來,準備派遣他去找葉孤城。
這時候,還沒有到國師在學宮中到處轉悠的時候,然事情緊急,刻不容緩,既然在學宮裏找不到人,就直接去他家好了。
這麼多年下來,難道還弄不清葉孤城的住處?就在灞下學宮往裏面一點。
但火急火燎的學生並沒有想到,在葉孤城家門口,他竟然同韓非的車架正面撞上。
這就很尷尬了。
當時葉孤城正好出來迎接韓非,學生也撞了個正好,葉孤城記得灞下學宮中所有學生的臉,看見這一個,立馬就認出來了,以眼神詢問他有什麼事。
學生糾結到爆炸,韓非就在他面前,這怎麼說啊。
只能訕訕道:“散步,散步。”
然後火速撤離。
韓非輕笑一聲,還能不知道學生是為什麼來的?
葉孤城也了然,韓非來找他是為了韓國的事,而學生來找他,恐怕就是為了韓非的事情了。
也是好心。
葉孤城道:“進來喝一杯?”
他這麼說,喝的肯定不是酒,而是茶。
韓非點點頭道:“好。”
他頓了一下又道:“不知泡茶的……”
韓非本人頗為好茶,而葉孤城這裏的清茶又是獨一份的。
葉孤城本人不善泡茶,但西門吹雪卻是鬥茶的高手。
說來也奇怪,這兩人除了劍術一樣高超之外,其他才藝竟然沒有一項重合的,可以說是完美地形成了互補,就算是練得樂器都不一樣,而是能相互配合的琴與蕭。
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葉孤城頓了一下道:“我與西門說說。”
但他無奈地補充一句道:“他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韓非卻道:“若是你說,西門閣下定欣然同意。”
無敵的信心。
試問,韓非都知道西門吹雪的存在了,秦國的朝廷上還有人不知道的嗎?
答案,當然是有的,只不過同葉孤城關係比較親近的都知道了。
但無論是呂不韋還是李斯都不是一般人物,龍陽之好這一說在戰國已經非常普遍了,也不是是不是某種定律,有龍陽之好的,一般都是長得很好看,或者在某方面特別有才華的男子,葉孤城同西門吹雪兩人攤牌之後,好像默認回老家結婚的設定,相處起來更加像老夫老妻,被發現兩人關係與眾不同,是遲早的事。
而且和葉孤城一樣,西門吹雪也屬於看上去就知道非常人的那一類型,而兩人的氣質又說不出道不明的相似。
果然,如果是他們兩人在一起,還能接受?不不不,應該說,還挺相配?
總而言之,有資格知道這件事的所有人都沒有表現出“不能接受”或者諸如此類的情感。
十分和諧。
西門吹雪心情好的時候會泡茶,當然,絕對不是給客人喝的,是給葉孤城喝的,因為他知道,葉孤城對喝茶有獨特的好感,而且不喜歡喝酒。
連釀酒技能都點上的西門吹雪無所不能,不就是泡茶嗎,講道理他的泡茶技術都能和茶博士相提並論了。
韓非當年在葉孤城家裏借住的時候就意外喝到了西門吹雪泡得茶水,驚為天人,之後每一次來葉孤城這裏都要討上一杯。
有的時候能成功,有的時候不能成功,這取決於葉孤城想不想喝茶,如果他正好在喝茶,韓非就能順上一杯。
葉孤城將韓非帶到茶室,心想這人還挺冷靜的。
知道要喝茶,那大腦還是清醒的。
韓非本人性格尖銳有極端,當年在稷下學宮就因為特殊過分的性格招了一大堆仇人,這些年雖然當老師修生養性,卻不代表他的棱角被磨平了,一個不注意就會有尖銳的刺冒出來。
他今天運氣不錯,才在茶室坐下來,就看見面前的矮桌上有滾燙的茶水。
茶水中彷彿有煙霧升騰,各種波瀾壯闊的景象出現在小小的茶碗中,可以說是非常令人震撼了。
這是宋代開始盛行的鬥茶技術,但是在明代會的人已經不多了,要不然怎麼說西門吹雪的本事比一般茶博士還要高超許多?
這就是原因。
韓非感歎道:“這技藝真是絕了。”
葉孤城見他欣賞完鬥茶,這才道:“你可是為韓國一事而來?”
他這人就這樣,說話直白得厲害。
當然,這並不是說不懂虛與委蛇,論說話的藝術,如果他想要說,可能沒有人比他更精通了,畢竟葉孤城身上有多重身份,除了劍客還是商人,你見過成功商人不會說話的?
反正他不是特例。
但人說話,也不能說什麼都彎彎繞,該直爽的時候要直爽,該委婉的時候要委婉,如果委婉沒有必要,事實本身就是血淋淋的,就不需要再加一層遮羞布。
韓非顯然是習慣了葉孤城的說話風格,他點點頭道:“是。”
葉孤城道:“事到如今,想問什麼?”
韓非道:“第一個國家,果真是韓國。”
葉孤城點點頭。
這不需要隱瞞,就算是今天不知道,過幾天就會知道了,反正秦國宣佈也就是這兩天的事。
葉孤城道:“此事沒有更改的餘地。”
韓非長歎一口氣,隨後從自己的袖中拿出一張紙。
他將紙放在了桌上。
葉孤城卻還沒有接,他道:“你真要如此?”
韓非道:“這世上有許多事,是不得不做的。”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說的應該就是這回事吧,只不過韓非的努力定然是徒勞的,因為既定的事實,是不可能改變的。
葉孤城沒有接那張紙,他道:“你可知道,這張紙遞給王上,會有什麼後果?”
韓非道:“不過就是死在牢獄中罷了。”
他看上去十分輕鬆,而這輕鬆,也不是偽裝出來的,而是真的輕鬆。
牢獄之災,甚至是死,對他來說也不過如此。
韓非一早就決定好了,不管事成不成,當韓國亡國的那一天,他定然會殉國。
所謂的死,也不過就是時間問題啊。
奇特的是,他雖然已經想到了希望,但是眼中卻沒有死志,無論多敏銳的人到他面前,也只能看見他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又或者是,搖曳著火焰。
火苗雖小,生生不息。
這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都有積極的與消極的兩面,甚至死也是這樣。
雖然都是自裁,但是韓非的自裁,說不定是積極的自裁。
這是戰國時代以外的人無法理解的。
但葉孤城卻能理解,對他來說,這就跟當年他與西門吹雪對決一樣。
誰會想要死?
誰都不想死。
但是這世界上,偶爾會出現,比生命更加重要的東西。
朝聞道,夕死可矣。
他雖然沒有融入秦國,卻很好地融入了武俠世界,因為在與西門吹雪對決的一刻,他甚至覺得,就算是死在對方劍下,也算是宿命般的死法了。
這是值得的。
所以,他忽然很明白,韓非想了什麼。
葉孤城沉默了一陣,終於結下了韓非的信。
他鄭重其事道:“我會交給王上。”
韓非微笑道:“這就足夠了。”
隨後韓非便走了。
當然,他喝完了西門吹雪泡的茶。
就算是冷了,也不損茶意,他是這麼說的。
葉孤城:……
不是很懂你們茶癡在想什麼。
但不管怎麼樣,對他來說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西門吹雪掐的時間剛剛好,等到韓非離開一會兒,他就進來了。
剛才他在後院練劍。
都說談戀愛耗費時間,當然,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談戀愛並沒有讓他們練練劍的時候都沒有,而是讓他們練劍的時間更長了。
對現代人來說,談戀愛打發時間的好方法無非就是看電影逛遊樂園,但是對處於古代的兩人來說,一個是沒有讓他們看小電影的條件,還有一個就是,兩人無欲無求,對這種庸俗娛樂不感興趣。
還約什麼會啊,兩人練劍就是了。
簡直就是靈肉結合,心與心的交流。
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交流方式比兩個人一起練劍更好了。
所以他們練劍的時間就變長了。
西門吹雪在葉孤城對面坐下來,他帶了泡茶的茶具。
這年頭的差距與明代還是有很大區別的,但戰國時期已經有了許多很優秀的工匠,他們的動手能力是機械化時代的人無法想像的,只要給足夠精密的圖紙就能製造出西門吹雪想要的茶具,可以說是非常牛逼了。
西門吹雪道:“是韓非?”
葉孤城道:“是。”
他歎了一口氣道:“果然,準備殉國。”
他根本沒有打開韓非的信件,兩人在對話的過程中,也沒有說到殉國之類的字眼,但他就是知道,韓非的打算。
西門吹雪淡淡道:“這正是他的夙願。”
葉孤城道:“是。”
所以他根本沒有覺得悲傷。
那些學生還年輕,無法理解他們這層次人的想法。
韓非沒有習武,但如果在武俠世界,怕也是能走到相當境界的人,當你在一個行業做到巔峰,精神上都是相通的,就比如說是葉孤城,說是西門吹雪,他們並沒有為了韓非而心情低落,只不過有點惋惜罷了。
他不算是生不逢時,只不過沒有生在合適的國家。
但以韓非事件為開端,也說明了一件事。
葉孤城在戰國時代停留的時間,終於可以一眼望見頭。
要是他沒有猜錯的話,當秦國變成秦朝的那一刻,他的王道便得到了驗證。
一開始發的宏願是統一七國,而且他所想要建立的,並不是一個短命的王朝,而是一個能夠維持百年以上的,健康的朝代。
按照現在秦國的發展,嬴政的眼界,如果能讓秦朝再度二世而亡,就是硬生生將一手好牌打成爛牌了。
葉孤城並不認為,自己一手養大的崽子會做出這種事。
聽起來實在有點蠢。
所以,很快就能結束了。
西門吹雪並不是一個急躁的人,但是在聽見葉孤城的話之後,他也眼前一亮。
他道:“甚好。”
[馬上就能回去結婚了]
帶著淡淡喜悅的心音在葉孤城耳邊響起,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怎麼說,西門吹雪也太揪著結婚不放了。
他心情微妙無極限。
這簡直就像是自己現在還緊緊拽著知己的小手一樣。
簡直是個悲劇。
他光是想想,自己和西門吹雪在一眾認識的人,比如說陸小鳳花滿樓面前結婚就像捂臉,更何況,他還沒有忘記,西門吹雪身後,可站著一個一點都不弱的老丈人。
玉羅刹。
他原本以為玉羅刹是破碎虛空,但是在自己踏上封神路之後,葉孤城認為,玉羅刹應該也踏上了封神路才對。
過去種種不曾注意到的細節因為自身實力的提升而注意到了,就算是非常不買玉羅刹賬的西門吹雪都不得不承認,他爹的實力,其實相當的不錯。
以前把西門吹雪壓得死死的。
[如果我和西門結婚了,玉羅刹會做什麼?]
葉孤城心中泛起了淡淡的愁緒,還被西門吹雪接了個准。
他發誓自己不是故意的。
然而,已經很久沒有太過誇張感情波動的西門吹雪卻皺了皺眉頭道:“我不會讓他怎麼樣。”
葉孤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想法怕是被西門吹雪接受到了。
但說實話,西門吹雪會這麼說,本來就很有問題。
玉羅刹不動手才怪。
葉孤城幽幽歎了一口氣,看來,想要結婚,他還必須先打敗守護著公主的巨龍。
也是非常麻煩了。
玉羅刹:阿嚏——
在遙遠時空中的玉羅刹打了個噴嚏,這回他並沒有說“一定是阿雪想我了”之類自欺欺人的話。
因為西門吹雪還在另一個時空中啊,距離他可遠了。
他打完噴嚏,就接著氣勢洶洶地對對嵐風朗月咬牙切齒道:“為什麼你們回來了阿雪卻沒有回來。”
嵐風朗月又豈是好惹的,雖然她們並不是玉羅刹的對手,但只要一想到城主,心中就有無限的力量。
朗月道:“我怎麼知道!”
高貴的朗月一秒鐘變成凶巴巴的惡婆娘。
他們當然要凶玉羅刹了,因為城主該死的同西門吹雪對決了,而且在知道他們兩人對決結果之前,兩人的身體竟然硬生生地消失了。
十有八九是破碎虛空。
只有白雲城回到了陸小鳳傳奇的世界,當然,還有小皇帝。
嵐風&朗月:委屈!她們也想跟著城主一起走啊!
再說紫禁城中,小皇帝坐回了熟悉的龍椅上,看著下面人,卻沒有驚訝。
因為他當年穿越就悄無聲息的。
再一問時間,樂了,他這不是走了沒幾年嗎?
三年還是四年?
反正時間比他想的短多了。
更加奇妙的是,這個國家還在順利地運轉,就如同小皇帝根本沒有離開一樣。
他突然回來,也沒有任何人覺得不對。
這可能就是所謂的世界修正力吧?
雖然他本人並不知道這條理論。
但這幾人絕對想不到,當他們因為回到了原本世界時,西門吹雪同葉孤城卻在春秋戰國時代活了很多年。
真所謂天上一天,人間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