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葉孤城將韓非的信件遞上嬴政案頭。
嬴政為了表示尊敬,以雙手接過信件,慎重拆開。
他在默讀。
閱讀的過程並不愉快,以肉眼可見,嬴政的眉頭越皺越深,越皺越深,眉宇間形成了川字型溝壑。
顯然,信件中的內容一點都不簡單,甚至可以說,很艱澀,讓嬴政心煩意亂。
但是看到最後,嬴政的眉頭卻忽然鬆開了,他無奈道:“真不愧是韓非子。”
只有飽學之士才能被冠以“子”的稱呼,葉孤城的老師荀子作為一方大儒被稱為荀子,而現在,他的同窗韓非也因為寫出的諸多精妙文章,被稱為韓非子。
他儼然是這一代法家的領頭人。
這或許讓葉孤城最為自豪的一點,比起不看重韓非的韓國,秦國顯然是一個很適合對方的治學場所,灞下學宮中的無數場的辯論,讓他本來就深邃的思想變得更加完整,在短短幾年之中產出了無數曾經歷史上不曾有的,更加精妙的言論。
他的才華,可以說是在秦國被發揮到了極致。
法家的未來,已經改變了。
這份改變,讓秦國也更加壯大。
正是因為韓非在秦國的地位如此之高,嬴政根本無法忽視他的任何一封信件。
嬴政道:“葉師可知道這裏面寫了什麼?”
葉孤城道:“自然是不知。”
信件被封得嚴嚴實實,而他也沒有拆開過,怎麼可能知道內容?
但他接著說了一句道:“雖然不知,卻能猜測一二。”
嬴政道:“葉師就來猜猜,寫了什麼。”
葉孤城道:“無非是存韓攻趙之事。”
嬴政贊許道:“不愧是葉師。”
葉孤城道:“只要是瞭解韓非子的人,都能猜到。”
嬴政道:“那葉師說,我應該怎麼辦?”
他苦笑,就是韓非子這一封信,讓他陷入了兩難的境界,即使早就知道在決定攻打韓國之後,現在可以說是對秦國起引導作用的韓非子定然會反彈,因為他是個韓國宗室,一心向韓國。
當時在接收韓非的時候就猜到了這一天,但是真到了這一日,還是會猶豫躊躇。
嬴政道:“我要攻打韓國,又要韓非子的才華,如何兩全?”
葉孤城喝了一口茶道:“事事兩全,這世界上哪有這麼多如意事。”
以他看來,這件事是絕對不可能兩全的。
嬴政道:“他已有殉國之志?”
葉孤城道:“自然。”
嬴政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他又接著沉默一會兒道:“這封信,我就當沒看過。”
留中不發。
秦國的鐵騎已經整裝待發,卻遲遲沒有接到韓國的國書。
秦使姚賈常年出使韓國,對這國家的氣性心知肚明。
在韓安上台之前,老韓王對秦國厭惡得厲害,秦使若去韓國都城,只能落一個殺頭的命運,前韓王在殺人上一點都不含糊的,根本不在乎這樣會不會挑起兩國之間的爭端。
在早年的時候,他也算是一個還不錯的王者,以術治為人稱道,但是入了晚年卻越發昏聵起來,就算是本國的大臣尚且不能忤逆韓王的意思,更不要說身為他眼中釘肉中刺的秦國大臣了。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雖然韓王不好說話,卻不代表姚賈什麼都做不到。
姚賈以能說會道著稱,在對韓國有了充分的瞭解之後秘密從秦國宮廷支取大量金錢,換成同等的寶藏與黃金,踏上了前往韓國的道路。
這樣一個國家,遠遠不如秦國上下一心,就算是赳赳老秦,都有背叛國家之人,更不要說是韓國了。
以金錢以財帛動之,在之前幾年秦國不會吹灰之力打下的韓國城市就是這麼來的。
現在老韓王死了,新韓王雖然一開始有點複國之志,但到最後,也不外乎就是一個軟腳蝦,又有宗室的脅迫,並不存在與秦國硬拼的可能。
他幾乎是對嬴政打包票,韓國定然會向秦國俯首稱臣,就為了宗室現在所擁有的一點身份。
他幾乎可以猜得到韓國那些人的想法,既然他們都稱臣了,那秦國就沒有追究下去的可能,說不定還會因為他們的表現將其作為六國表率,給他們保留一塊封地。
術治本身沒什麼問題,當年第一個開始實行這種治理方法的申不害就將韓國變成了強國大國,但是跑偏了的術治就不是智慧了,而成了腦洞,腦補。
想太多而且還想太好,這就成了韓國盲目自信的源泉。
他們怎麼會覺得,秦國就要按照他們所想的做?
秦國又不傻!
他們現在所面對的,大概是戰國七雄中最清醒的那一個了。
然而姚賈左等右等卻沒有等到韓國送來詔書,反而在他耐心幾乎要被消耗殆盡時,聽見了韓國集結軍備的消息。
姚賈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中跳出來。
集結軍隊,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慫慫的韓國嗎?
在確定了消息來源之後,二話不說,就上咸陽宮找嬴政請罪去了。
為的就是他誇下的海口。
姚賈道:“臣有罪。”
嬴政看著他道:“快快請起,卿何罪之有?”
這倒不是惺惺作態,他是真的認為,這件事和姚賈一點關係都沒有。
姚賈到沒有深受感動,但眼中卻閃過一絲滿意。
他這樣老奸巨猾的狐狸,距離才入朝堂的愣頭青高了50個level不止,愣頭青們很容易被感動,他卻不會。
甚至可以說,在王上打量他的時候,他也在偷偷觀察嬴政。
在看嬴政是不是真的值得託付的王者,是不是真的能夠將自己超過一半的身家性命堵上去,就為了給這人賣命。
全部身家性命是不可能的,像姚賈這樣的人,怕是永遠都留著一手。
一半,這已經是非常非常高的比例了。
顯然,嬴政所表現出來的禮賢下士,以及對臣子的信任,都是一個雄才大略開拓性君王應該擁有的品質。
不僅僅如此,他雖然對臣子信任,卻不是盲目信任,萬事都有自己的考量,對犯了根本性錯誤的人絕不姑息,可以說是雷霆雨露皆具。
仁慈與威嚴都具備,這樣的王者,可以說是非常完美了。
他定然會名垂青史。
姚賈想。
他謝過嬴政的寬容之後又開始分析,彷彿準備將功贖罪,從韓國的政治局勢開始分析,到韓國人的通性,他們如果真的決定開戰,那證明他們現在非常有底氣,但是在他上次出訪韓國的時候還沒有這底氣,這段時間內,定然發生了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這變化雖然發生,他們卻沒有察覺到,就很不應該了。
嬴政道:“黑冰台的人傳來情報。”
他判斷,姚賈可以知道這情報。
姚賈低頭,只有一雙耳朵豎著。
按理來說,黑冰台是直屬秦王的情報機構,他們這些人是不能探聽的,但是嬴政願意告訴他,這就是合法的。
嬴政道:“韓國,在準備新武器。”
新軍備?
姚賈花了一秒鐘消化一下,然後原本並不存在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從腦門上掛下來了。
所謂的新軍備,不就是新武器?
姚賈雖然前幾年因為忙著出使韓國遠離權力中心,但是他被呂不韋等人判斷為是可以信任的那一類人,更不要說秦國製造新武器的動靜太大,對於大部分的臣子來說,就算想不知道都不可能。
所以姚賈也是知道,秦國在製造新武器。
這倒不是說懷疑韓國人的創造力,或者說只有秦國人才能製造新武器,只不過,韓國在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幾乎就處於自我放棄狀態,你說他們現在忽然垂死掙扎,而且還興致勃勃地製造武器是因為什麼。
千萬別說韓國之前只是想矇騙他們,打草驚蛇,等到敵人輕敵之後再動手。
雖然韓國的宗室有一肚子歪理,總是拿出一些啼笑皆非的救韓要方,但他們卻沒有大智慧,甚至那些計策連小聰明都算不上。
只要是個正常人,都能想到,他們得到的新武器製造方法與秦國有關。
這是目前為止有最大可能的猜測。
誰會把這種東西獻給韓國?
姚賈不知道,但是他清楚一點,不管嬴政信不信任自己,總是在韓國到處亂跑,而且與他們大部分貴族都有交集的自己才是最有嫌疑的。
他做了一個相對而言還算是明智的決定。
跪下去,一言不發。
聰明人知道,這時候裝傻是沒用的,但是大喊大叫“臣冤枉”又太不雅觀,看上去還有做賊心虛的嫌疑。
還是默默跪下來比較好。
嬴政道:“卿這是為何?”
與之前關心姚賈時的語氣一模一樣,充滿了關切。
但是這一次,比起上次的滿意,站在臣子角度上的評判,姚賈的心情要微妙得多。
他在心中感歎道:這就是帝王心術啊!
雖然帝王心術是一個合格君主必須具備的,但備用在他自己身上,難免就有點恐懼了。
姚賈沉痛道:“臣,罪該萬死。”
嬴政微笑道:“此事與你無關,何來罪該萬死一說。”
與之前姚賈前來謝罪相似,但情節卻更加嚴重。
嬴政道:“黑冰台傳來情報,韓國所製造的新武器,確實與我國的武器有關。”
甚至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們所製造的是當年的未完成版,與秦國最終研究出來的龐然大物比起來,不值得一提。
但秦國出了內鬼,這件事是肯定的。
嬴政眼中閃過一絲暗芒。
他甚至能夠猜測到,那內鬼到底是誰。
這件事情本來與姚賈無關,但是適當的敲打還是必須的。
嬴政想到。
這人雖然聰明,但近些日子卻因為韓國的事情稍微有點膨脹,他的任務是用金銀離間各個國家,雖然任務完成得不錯,卻不知道因為什麼緣故與甚至都沒有在朝堂上的韓非非常不對盤。
韓非本人是有直接上疏秦王的權利的,這是秦國對不世大才重用的表現,之前有一次,韓非就上疏把姚賈罵了一通,說他帶出去賄賂其他國家君臣的財寶其實是“自交”,有很大一部分落入了自己手中。
嬴政查了查,發現姚賈雖然真的有一點財寶落入自己手中了,但是絕大部分還是用來完成任務的。
他是一個有人情味的王者,也知道不能對下屬要求過於苛刻,即使知道姚賈德行為卻只當作自己不知道,什麼都沒說。
但姚賈此人也是神通廣大,不知從哪里知道了韓非把自己在秦王面前罵了一通,兩人徹底交惡,似乎準備對韓非不利。
兩人明明一個在朝廷上一個在學校裏,隔空關係還差成這樣,可以說是非常有水準了。
嬴政只是借著姚賈進宮找他的機會,順便提點一下對方罷了。
並不是對他就失望了。
真要說失望,應該是對另一個人吧?
他想到這,嘴角帶上了一抹諷刺的微笑。
以為把新武器的圖紙給韓國就有救了。
呵呵。
他要讓韓國看看,秦國與韓國之間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韓國的新武器製造,並不同韓安一開始想得那麼容易。
按理說拿到了圖紙就能製造出他們想要的東西,但問題,只有大圖紙,沒有細節圖,想要弄出東西,其實還挺難。
如果製造者有想像力倒也罷了,韓國的工匠第一次接觸這個,在看圖紙的過程中,一群老頭子連身在王宮中的恐懼都忘了,全身心的投入這份圖紙之中,還時不時“哦”兩聲,表示自己深受震撼。
韓安在旁邊看著,原本還美滋滋的,他以為這些工匠在這裏哦來哦去那是已經知道了圖紙中的精華所在,可以製造出來了。
但他完全沒有想到,等自己喜氣洋洋地詢問一句:“怎麼樣,可否立即開工?”
那些原本還深受震撼,恨不得立刻就把東西弄出來的工匠卻回頭對他道:“不行,我們試做結束,吃透這樣圖,還要不少天。”
韓安的笑容漸漸變形,他當時就傻了,圖紙都給你們了,難道不應該是立刻就把實物給製造出來嗎?
工匠因為得到了珍寶一般的圖紙,解釋的時候十分耐心。
因為韓安給他們的是大致圖,而不是細節圖,眾多零件的大小他們都摸不准,要仔細嘗試才能做出同圖紙中大差不差的戰車。
韓安道:“那要幾天才能做出來?”
工匠一合計道:“最快15天。”
韓安心如死灰。
他心急如焚地等待了15天,終於看見了一輛威武的戰車,推到空地上,十根弩箭連發可以擊碎厚實的石板。
他簡直欣喜若狂。
之前還覺得沒有救,現在有了這麼強力的武器,還怕什麼?
他心中升騰起一股自信,有了相同的新武器,他們同秦國,不也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了嗎?
完全沒有想到,在秦國還沒有這新武器的時候,他們也照樣被對方打個落花流水。
可以說是喜悅過頭,智商掉線。
韓安道:“此物可量產?”
工匠道:“若有模具便可。”
韓安一算秦國可能對他們開戰的時間到:“一百天內,能生產多少戰車?”
工匠道:“最多五十架。”
韓安又道:“不是說可以量產?”
工匠道:“雖然可以量產,但組裝戰車也需要很長時間,還要製造能與戰車相配的弩箭。
就算他們這些老將人組裝得過來,秦國又有多少可以生產零件的鐵鋪?
他們國家已經分散到沒救了好嗎?
正常國家應該有的商鋪,店,他們什麼都沒有。
生產條件可以說是非常艱苦了。
韓安出於無奈自我安慰道,既然他們的生產條件如此艱苦,秦國的生產條件應該也不怎麼樣?既然這樣的話,那就製造吧!
嬴政:呵呵。
這世界上最怕就是人盲目自信。
黑冰台的探子混入工匠之中,清楚地知道韓國每一天製造武器的進展。
按理說,這種東西,應該交給可以信任之人秘密研製,秘密製造,但韓安光是勸說族老奮力一搏就已經耗費了很大功夫,要不是見到了新武器驚人的威力,他們說不定還不會同意。
當然,韓安在訴說的過程中下意識地隱去了這圖紙的來歷,說是一仙人在夢中送給自己,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邊上有圖紙。
韓國眾接受良好,畢竟這時代還是帶一點神異色彩的,都是張良的學問是黃石公傳授,不也被大眾接受了。
而且,這聽在韓國眾人的耳朵中還有另一重意思。
神仙竟然托夢給韓王,這證明天不亡韓啊!
此乃吉兆。
韓國上下,其樂融融。
好不容易蒙住了韓國的族老,讓他們終於不在一旁指手畫腳,韓安卻發現,想要大量生產武器,現在的人還遠遠不夠。
他之前找來的都是十分確定忠心耿耿于韓國,當了五代以上韓國人的工匠,但因為現在的韓國不僅七零八落還小的可憐,符合要求的工匠的數量,少到韓安難以想像的地步。
但要武器是真的啊,所以他只能放寬自己的要求,徵集全國上下的工匠,只要家裏沒有人在秦國就可以了。
韓安認為這樣,就能讓秦國的人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可以說是非常傻白甜了。
秦國在各個國家都有很多探子,探子涉及各行各業,有的甚至在那個國家紮根,發芽,結果,作為其他國家人的身份在非秦國的土地上繁衍好幾代,但是每一代都是黑冰台的成員。
如果說糾結於為什麼離開了秦國,卻一心一意為了秦國服務?明明他們的後代並不是秦國人。
這只能說,老秦人的忠誠是刻在骨血之中的,能夠加入黑冰台的,都是一輩子都不會背叛的人,選拔的條件十分苛刻,但也讓秦王確定,分散在其他國家的成員,所傳遞來的情報都是真的。
這樣的忠誠,只有秦國才能做到。
葉孤城當然也是知道韓國發生的事的,不知他知道,嬴政知道,呂不韋也知道。
秦國曾經的三大巨頭中,呂不韋同葉孤城都有休養生息的趨勢,在朝廷上發言的次數越來越少,呂不韋是感覺到自己的歲數越來越大,有意提拔有能力的年輕人上臺,畢竟長江後浪推前浪,要是他一直佔據高位,卻在年老之後提出的計策跟不上時代,就很糟糕了。
所以,他在有意隱退。
至於葉孤城,又是出於另外一種考量。
他想著自己在秦國說不定還要呆幾年,反正時間越來越短是肯定的,如果他還作為主要參與者對秦國的政治指手畫腳的,等到他離開之後,秦國的政治說不定會因為缺少一個指引人而陷入混亂。
更不要說他的容貌多少年沒有變化過,雖然大家都默認他的不同尋常,他不是等閒人物,但是人老而不死視為賊,他頂著不會變老的容貌在朝廷上長久地佔有一席之地,就算嬴政沒有意見,其他人也會有意見。
不老,這實在是太恐怖了。
葉孤城現在手上就一個灞下學宮,非政治性的學宮讓他看著就沒有人提意見,至於朝堂上,他現身的時間越來越短,有什麼事情都是直接通嬴政商談,至於什麼新發現新啟發,則是通過公輸家的人或者李斯等等其他路子曲折地遞上去。
起碼不讓族老發現,這些對秦國改變起到重大作用的事情,都與他有關。
他可不想如同某個被稱為“大英政府”的男人一樣,被人稱為“大秦帝國”之類的。
歷史記載,這樣的人都沒什麼好結果。
雖然葉孤城有意避開,嬴政對他的態度卻從始至終都沒有變化過,就比如說是知道了韓國的搞笑舉動,他實在找不到人分享就找到了葉孤城。
葉孤城聽完之後,表情一言難盡,很難說他究竟想了什麼。
因為太搞笑了啊。
他知道韓國人不太正常,卻沒有想到他們竟然不正常成這樣。
什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講道理這運用場合根本就不對,更不要說,他們哪里來的自信,保證自己按照秦國圖紙製造的武器,會比秦國本身運用得更好。
這個笑話可以說是非常好笑了。
葉孤城道:“你說他們準備在一百天中製造多少?”
嬴政微笑道:“五十台。”
葉孤城:……
很好,實力非常不對等,且別說他們手上的根本就是不是3.0版的戰車,五十台,秦國的庫存比他們加了一個零都不止。
嬴政好脾氣道:“雖然說是五十台,但據黑冰台的人彙報,真正可以使用的應該只有三十台。”
葉孤城:哦。
非常牛逼了。
高損耗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比起已經形成流水線工程的秦國,才拿到圖紙的韓國可以說是一群匠人一點一點以手工打造出來的。
秦國的大型武器一開始也是匠人製造出來的,但是他們已經研發將近十年了,在這十年中,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兵工廠就這麼建立起來了。
簡單製造的冷兵器也有自己的兵工廠,雖然以其製造的難易程度,說成是鑄造廠更加恰當,畢竟只要有模具就可以製造出來。
但是戰車卻不一樣,雖然都是可以量產的武器,後期的組裝卻是一個大麻煩,而公輸元引以為豪的機關獸到現在都沒辦法進行大量產出,只有少數手藝精巧的匠人一點點打造,一點點組裝,才能最終成型。
準備充分的秦國尚且如此,韓國就可以想像了。
不過……
葉孤城道:“我們還需要準備一百天?”
嬴政的笑容更深,甚至可以說有點狡黠。
他道:“表面上或許是這樣。”
但事實上,只需要五十天就夠了。
所謂的一百天,是個煙霧彈啊。
葉孤城:……
講道理,所謂的以卵擊石,也不是這麼玩的啊。
“什麼!!”
韓安面前的矮桌翻了。
當然不是他掀翻的,新韓王並沒有掀桌板的古怪愛好,他的反應用受驚過度來形容,剛剛好。
韓安道:“你說,秦國來了,宣戰使節?”
他現在說話甚至還沒有韓非順溜。
來告訴他的宦官也嚇得要死,臉蒼白到不能看。
而現在,韓安也上演一秒變臉。
他道:“不該是一百天嗎?”
他問宦官,宦官也沒有辦法告訴他答案,事實上,一百天這個數字,也是韓國的探子打聽到的,至於秦國是不是真的要準備一百天,誰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只不過韓國相信了而已。
因為是他們願意相信的,所以現在改了時間,也不能斥責任何一個人啊。
他臉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雙目失焦說不出話來。
比他還要鎮定一點的宦官不得不提醒道:“王上,使節在外面等著。”
這種來宣戰的使節,是萬萬不能怠慢的。
因為宦官的出聲,韓安終於中迷茫的自我世界中掙脫出來,他對宦官道:“宣、宣!”
真的成了結巴。
秦國的使節理所當然是姚賈。
以他自己說來,到韓國這次是將功贖罪的。
因為宣戰使節這種角色是很容易沒命的,要是被宣戰的國家一時不爽把人砍了就有去無回。
恨過多家都這麼做,畢竟嗎還是那個就要開戰爭了啊,既然要開戰了無論死不死都沒有救了,那還不如最後砍一個人爽一下。
反正爽完就什麼都沒有了。
也是非常光棍了。
姚賈敢走這一次,主要是覺得韓國人都沒有氣性,一般情況下是沒有膽子砍自己的。
但風險還是存在的,就如同之前想得好好的,他們要對自己國家俯首稱臣了,卻忽然變成製造武器了一樣。
要是韓國人真的狂性大發,他十有八九就要死在那裏了。
一半一半,二分之一的概率。
他覺得自己不至於點背到真的死在韓國。
當然要是死了算他倒楣。
當韓安出來的時候,姚賈降表情一秒鐘切換到高傲不屑道,他知道韓安的性格,也知道怎麼樣自己存活的可能做高。
他現在,就是要趁著對方被一棍子打懵,再往上添一把火,把他弄得暈頭轉向的,這樣才能在宣佈了詔書之後安全地回去。
如果韓國真的滅了,他加冠晉爵是肯定的。
前提是能夠活著回去。
韓安因為差點被嚇死,連面子都不太要了,直接對著姚賈哆哆嗦嗦問道:“秦國宣戰,當真?”
姚賈嘲諷一下道:“詔書已來,難道有假?”
韓安道:“不,不是。”
當年想要與秦國一戰的雄心壯志被他忘到了一邊,態度軟和到諂媚。
他道:“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姚賈冷硬道:“什麼誤會都沒有。”
他道:“王上還是好好準備準備,迎接秦國的鐵騎。”
韓安憋了一會兒,見四下無人,對姚賈道:“若我韓國現在對秦國稱臣……”
話還沒有說完,姚賈就打斷了他。
姚賈道:“這你要問我王。”
他只是一個小小的使者,說什麼都不做數的。
面上不顯,心中卻把韓安嘲笑到死。
果然對方還是他記憶中只要宗室一說話就不堅持的軟腳蝦,他之前還在想,韓安竟然決定對秦國動手,莫非是性子有了什麼改變?
結果發現,什麼改變都沒有,可能只是對方忽然自信,又或者是心血來潮,但現在,看韓安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後悔了。
如果他死撐到底,甚至把姚賈殺了,說不定還讓人更加欽佩一些。
可惜他沒有。
韓安心煩意亂,既沒有殺姚賈,也沒有說準備對使節的接風宴,任憑對方宣佈完之後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在姚賈宣佈完消息之後一會兒,韓國的宗室也知道了消息,紛紛到韓安這裏,瘋狂互相指責。
“之前說是向秦國稱臣,這次倒好,就現在就算是稱臣都沒機會了。”
“不是說他們還要準備五十天,為什麼時間縮短成了一般?”
“情報,情報是誰負責的。”
“看我幹什麼!”
“難道不是你負責的?”
相互爭吵竟然讓韓安醒了過來,或許是在關鍵時刻,他身為韓王的責任心稍微抬了一點頭,又或者是周圍韓國宗室的聲音如同鴨子一樣煩人。
他抬頭,虛弱道:“夠了。”
明明聲音很小,韓國的宗室猛的停了下來,看向他,異口同聲道:“請王上定奪。”
就算現在形勢危急,韓安都忍不住腹誹道:現在終於知道我是王上了?
那之前我說要把韓非接回來的時候你們反對什麼?!
十分疲憊。
韓安道:“還定奪什麼。”
宗室有不好的預感。
他歎了一口氣道:“戰吧。”
宗室大驚。
當真!
韓安見周圍人表情不斷變化,赤橙紅綠青藍紫在臉上都過了一遍,五顏六色,一個沒什麼心事的人在這裏,肯定要笑出聲來。
可惜他現在心中滿是苦澀,哪里笑得出來。
終於有宗室磨磨蹭蹭開口道:“王上,不可啊。”
韓安疲憊道:“有什麼不可。”
他嘲諷一笑道:“之前,你們不還都同意與秦國開戰,怎麼現在就不行了?”
那人義正詞嚴道:“因為之前臣等皆以為同秦國開戰是一百天,誰知道他們竟然毀約,變成了五十天。”
韓安想,誰跟你毀約,又誰跟你說好的五十天。
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韓安緩緩道:“五十天與一百天,五十輛戰車同二十五輛戰車有什麼區別?”
其實他自己知道,區別可大了。
而且,說不定不是二十五,是十五。
現實太殘酷,他都說不出口了。
但就在他內心充滿絕望時,韓國的其他大臣卻彷彿被點醒了似的,忽然想起來他們還有戰車。
這神奇的武器,說不定能夠顛覆局勢呢?
盲目樂觀這個詞簡直就是為了他們發明的。
誰叫他們並不知道,戰車,根本就是秦國的武器啊。
新鄭,身為韓國的都城,也身為韓國僅剩下的幾座城池之一,可以說是少有的,還保持著身為韓國人驕傲的城市。
其他城市的人聽說秦國人要來了,哪里有即將亡國的情緒,各個都歡天喜地,就等著秦國的人來了。
他們對韓國絕對稱不上是喜愛,特別在韓國落敗之後,大部分人的生活都變得很糟糕,聽說現在的秦國非常富庶,又有從韓國回來的人證明瞭這一點,他們可以說是很期待換個國家了。
戰國時代,換一個國籍非常簡單,很多國家現在的土地當年就屬於其他國家。
對著一部分經常變動國家的國民來說,換國籍是問題,不存在的。
之前的幾年中,被割給秦國的幾個韓國國家,百姓生活比起他們在韓國的時候要好上很多,因為這緣故,這些原本就對韓國並不是太忠誠的百姓甚至都要抱怨,為什麼加入秦國的不是他們。
這樣一圈看下來,唯一能夠為韓王所用的軍隊,竟然就是新鄭的軍隊了。
但是等戰爭真的開打時,情況就不一樣了。
韓國的士兵還是很興奮的,因為他們的新武器。
弩箭很珍貴,他們也不能多試,但光是一輛戰車弩箭十連發的壯舉,就叫他們舉雙手歡呼,心中也升起了豪情壯志。
有這麼強大的武器,他們一定能贏。
戰爭並不是靠小部分武器取得勝利的,但是威力強大的獨門武器卻可以振奮軍心。
他們說不定能勝利吧?
吧?
怎麼可能勝利!
戰場上,屍橫遍野。
雖說每一場戰爭都是這樣,但這場戰爭,也未免太讓人害怕了一點。
韓國僅存的殘兵眼中只有恐懼與絕望,他們實在沒有想到,差距會這樣大。
韓國也失敗過,幾場戰爭撐下來的老兵都成了老油子,他們以為只要能夠劃水成功,就沒有什麼事了。
他們什麼戰爭沒有見過啊。
但這戰爭就真的沒有見過。
被以為無敵的戰車與秦國的戰車一比較簡直就是玩具,無論是體形也好,堅固程度也好,甚至是連發的弩箭也好。
他們能夠十連發,對方就是二十連發,而且劍的破壞力比他們要大得多。
慣炮在耳邊炸響,忽如其來的巨大聲響讓韓國的士兵皆是一愣,驚恐地看向四周,試圖找到爆炸的源頭。
但就在他們愣神尋找的時候,秦國的士兵又立刻跟上,閃著冷光的刀刃寬廣而又鋒利貼上了脖頸。
血花一閃而過。
人頭落地。
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壓倒性的優勢。
戰車開道,慣炮突擊,在地上四處遊走的機關獸殿后,秦國軍隊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感謝他們選擇開展的地方並不是城池,而是荒野,荒野上僅存的綠意都被付之一炬,如果是在城池之中,恐怕只剩斷壁殘垣吧。
這大概可以被稱為閃電戰,只不過閃電得不太標準。
當看見戰報時,葉孤城想。
德國二戰時首創的閃電戰是以突然襲擊以及機器收割地方主力作為要點,秦國對韓國的戰場戰役,雖然是以新武器收割對方主力軍,但是突然襲擊卻稱不上。
他們可是光明正大與韓國對決的,只不過力量懸殊太大,堪稱絕對碾壓。
這是理所當然的。
葉孤城想。
不管怎麼樣,在軍事上,秦國怕是要領先韓國百年。
這樣想著,他在眼前的地圖上畫了一個小叉叉。
第一個國家,結束了。
一輛馬車,載著秦國的某位貴族,風一般地奔向趙國。
他的身後彷彿有豺狼在追趕。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再不走的話,就要來不及了。
飛奔入藍田大營,只要出了這裏,對面就是他的避難所!
趙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