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王上大婚本應是舉國上下一片歡騰的大事,然而鄭國渠剛剛完工,人民還沒有從拼命工作的勁頭中緩過來,又加上這一次大婚在歷史上絕無僅有,不立後,想要大辦也沒什麼底氣。
更重要的是嬴政本人的意志,以他看來,自己娶妻不過人倫常理,若違此勞命傷財,就是他的不是了。
從小在趙國嚴酷環境中長大的他並沒有一般王者耽於奢靡,甚至不止米糧與肉何價更貴的毛病,嬴政不僅瞭解民生疾苦,而且生活樸素,所以能省的步驟全部簡化,到頭來,他結婚之日,咸陽竟然一切如常,還是從宮中傳來消息,咸陽城中的百姓才知道他們的秦王已經大婚了。
平靜得不像是王上結婚。
從外國而來的客人學者聽見嬴政此舉,無不點頭稱讚。
“秦王,賢王也——”
就算是初入秦國的韓非都從心底發出了感歎。
他現在已經進入了咸陽,正在一小小的客棧落腳。
跟在身邊的小童勸說他何不先去尋找自己的同窗,小童還記得,葉孤城非常欣他們公子的才華,這一次公子入秦就是為了進入朝堂,又聽說那人已經官至“國師”。
雖然不知道這秦國才創造的官職究竟有什麼作用,但既然在名字前冠以“國”字,定然很了不起吧?
而且……
小童想,光是以那人天人之姿,就定然在朝堂上佔有一席之地。
無論什麼時代,都有顏控。
想要當官,想要當名士,如果相貌醜陋,從根本上就被斷絕了晉升的機會,越是古早的朝代,就越沒有“不可以貌取人”這句話,相貌醜陋身懷殘疾者不可入朝堂,已經成了各個國家之間的共識。
也可以以此類推,長得越好看的,當大官的可能性就越大,當然,這還要取決於對方出了臉之外的其他能力。
想到這,小童又再一次對韓非道:“公子何不先去拜會友人?”
總比他們住在街邊上的客棧好吧?
想到這裏,小童竟然有點委屈。
他們公子雖然不被韓王看重,到底也是韓國的宗室,之前在稷下學宮學習的時候,韓國補貼的錢頗多,讓他根本就不需要因為金錢而感到為難,就算是韓非自己不是很在乎衣食住行,給他做衣服的料子也都是上等料。
但是現在,情況卻完全掉了一個個兒。
韓王的厭棄十分徹底,既然把人都趕出韓國了,自然不可能幫韓非墊付生活費,而讀書人,尤其是沒有當官的讀書人,一般都很清貧,更不要說他現在雖然已經著書立說,但是代表著自己思想的書卻還沒有被人看過,韓非身上只有一個空蕩蕩的韓國公子名頭,說不定還能戴個荀子學生的帽子。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缺錢,對他來說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了。
為什麼只能住在大街上的小客棧裏,當然是因為沒有錢啦!
然而,聽見小童的話之後,韓非只是搖搖頭。
還不到時候,他想。
朋友是一定要拜會的,畢竟無論是他之後想要被引薦入朝廷,還是最簡單的經濟問題,他都需要找個強有力的後盾,葉孤城和李斯不同,在稷下學宮時代他們的關係就很不錯,如果說找其他人尋求幫助會讓心高氣傲的韓非感到屈辱,找葉孤城則不會讓他產生怨憤之類的情緒。
但他同樣也信奉格物致知,或者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雖然之前在韓國內已經聽說了秦國的種種變化,但是不讓他親眼見到,總是無法把握一個度,瞭解到現在的秦國究竟是怎樣一個國家。
他認為,一個國家的都城可以體現一個國家的精神面貌,雖然秦王的新政已經推行到秦國的每一個角落,但也有個先來後到的順序在,咸陽身為國都是最先實施新政的地方,什麼灞下學宮他也有所耳聞。
他要在咸陽城中,好好看看這個國家在短短的幾年之中被建設成了什麼樣。
腦中忽然閃過葉孤城的相貌,對方雖然是他的同學,但是在灞下學宮去不同于任何一個學子,戰國時期的學生都好辯論,如果彼此之間有什麼不同意見,就會發生激烈的爭論。
老師對此大部分都樂見其成,他們都知道真理越辯越明的道理。
其中好辯論者以韓非尤甚。
是的,最然他是個結巴,但是最跑起來嚇死人,特別稷下學宮的學生都比較有涵養,是會等他把話說完的!
李斯比起他們的同學堪稱有一副八面玲瓏的性格,最擅長於在不破壞同學之間和諧關係的前提下展示自己的能力,所以老師也很喜歡他。
唯一的異類就是葉孤城,他甚少參加眾人間的辯論,但是偶爾說一兩句話,卻十分振聾發聵。
就算是再有能力的學者,也不過就是通幾家的學說罷了,但有的時候韓非卻覺得,葉孤城什麼都知道。
不是雜而不精的什麼都知道,而是雜卻精的什麼都知道。
而且他的思想還要更加深邃。
這一點不僅僅是韓非察覺到了,李斯也知道,甚至可以說他們的老師荀子是最清楚的。
韓非甚至記得,當年荀子對自己感歎道:“孤城,大才也。”
韓非雖然恃才傲物,但是對有真才實學的人都是十分敬佩的,當然,李斯不算,雖然他們師出同門,但從一開始就非常不對盤。
然而,荀子門下能稱得上學生的一共只有三個,韓非也是人啊,既然是人就是群居動物,就是需要另一個人陪伴的。
和李斯關係不好,自然就和葉孤城關係不錯了。
因為以上種種原因,葉孤城反而成了李斯與韓非之間的潤滑劑。
當年葉孤城離開稷下學宮的時候,韓非就覺得,他肯定會成一番事業,誰知道竟然在趙國沉寂了10年,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才回到秦國就一躍而上,成為了太子傅。
別人看不出來他還看不出來嗎?現在的秦國新政很多都是葉孤城的手筆,畢竟除了他之外,大部分人都沒有那麼長遠而深邃的眼光。
葉孤城: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XD。
就算是出於對葉孤城的信任,他都要看看這個在對方先進理念下建立的國家有什麼不一樣的。
然後他進入了客棧,受到了第一個衝擊。
就算是剛才一直在抱怨的小童看見客棧的內部陳設都有點驚訝了。
他道:“公子……”
怎麼說,這裏一晚上才多少錢啊,相對于山東六國的客棧,可以說是非常乾淨了。
雖然裏面的東西都不一定都是新的,可被子是洗過的,蓬鬆的,散發著陽光的味道,這年頭的驛站哪有這麼好的待遇。
一般房間都是陰暗的,被子上還散發著潮濕的味道。
簡而言之,一股餿味。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原本並不繁華的咸陽絕對不可能有這麼好的客棧,事實上,只有越有錢的國家才會有越好的基礎建設。
秦國現在不僅僅是有正鄭國渠這樣方便農業的大型水利工程,有關民生的地下排水系統做得也很不錯,咸陽已經感受到了大型排水設施的妙處,雍城的也即將完工。
一個好的環境有利於國民的壽命延長,最起碼也可以防止疾病的發生。
什麼霍亂之類的病,雖然不知道現在有沒有出現,一開始不就是因為病菌滋生才會出現嗎?
現在的咸陽,可以說是做到了這年代衛生的極致。
從細微之處便能看出這個國家的改變,韓非想。
他並非從來沒有到過秦國,這年頭,只要是有點追去的學者都會周遊列國,正如同孔子當年一樣,宣揚自己的學說還是次要的,更加主要的是瞭解民生,親身體會各個國家之間的不同。
如果連國家特質都不瞭解,怎麼給國家制定政治方針?
所以韓非也是到過秦國的。
但是他當年看過的秦國和現在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將行李放好,對小童道:“出去看看。”
咸陽渭北很繁華。
到底是老牌的商業街區,雖然和最近幾年炒得火熱的渭南不一樣,卻有另一種味道上的繁榮。
這裏有的是自然粗獷的美。
在這裏不得不提一嘴,雖然渭南已經作為帶有景點性質的主題商業街被推廣挺多年了,但是對大部分人,特別是外國人來說,那裏還挺新奇的。
千萬不要高看這個時代資訊的流傳速度,雖然各個國家之間的人有交往,但畢竟只能靠最原始的腿和車馬來傳遞資訊,和未來同步直播新聞的時代一點都不一樣,為很多人來說,已經開張挺多年的渭南大市還是新奇事。
在各個國家間相對和平的現在,每天還能迎來不少外國遊客。
可以說是獨一份的了。
韓非到的時候呂氏春秋才新鮮出爐沒有多長時間,原本呂不韋似乎準備把呂氏春秋刻在石碑上放在咸陽城門口展覽的,但經過討論,也覺得呂氏春秋雖然編寫得精妙,爭議性也同樣存在,更不要說商君書都沒有刻在碑上待遇,呂氏春秋這樣未免有誇大呂不韋的成分在裏面。
而最近正好因為趙姬的事情讓他有點怕,之前才編寫出呂氏春秋的輕狂又如同蝸牛一樣“嗖——”地一下縮回了殼子裏。
人最忌諱的就是驕傲過度,葉孤城的存在加上嬴政的雄才大略,終於將原本在秦國內可以呼風喚雨的大臣給壓制下去,都說三角形是最平穩的圖案,對他們來說也是這樣。
可以小心翼翼地揣度,而不是放肆大膽地想要做什麼就做什麼,正好可以避免呂不韋功高蓋主,讓他作為一個大臣本分地工作。
要是真有什麼問題,也可以如同範蠡一樣功成身退。
對於大臣來說簡直就是最好的出路了。
至於葉孤城,雖然同樣處在微妙的平衡之中卻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未來。
實在不行,他可以回老家結婚啊!葉孤城:不……我沒有……
呂氏春秋以毛筆工整地書寫在雪白的大紙上,這是造紙坊的最新研究成果,可惜暫時還不能量產,考慮到呂氏春秋的重要性,就先給他們用了。
如果是下雨天,紙張可能比較受影響,但現在日日晴朗,這天氣已經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倒不用擔心下雨把雨打壞了。
對了,乾旱!韓非不動神色地打量周圍的秦國百姓。
今年的乾旱並不僅僅在秦國內造成影響,山東六國也很久沒有下過雨,從韓國出發一路到秦國,他特意繞路就為了看看其他國家有什麼好的應對乾旱的措施。
結果是韓非想多了,哪個國家都沒有應對的措施,也並沒有大型水利工程的存在,乾旱已經影響了百姓的生活,而並不富庶的國家也沒有足夠的存糧給百姓食用,就算是開放糧倉所能救濟的也只有一小部分的百姓,大部分人還活在水生火熱之中。
他終於發現了,秦國與之前其他國家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是精神氣。
這裏的百姓並沒有受到乾旱的折磨,即使同樣缺少降水,但每個人都活得很有朝氣。
這很奇怪,要是他沒有記錯,鄭國渠就算是通水,也只能挽救之後的夏種,上一波糧食受到了影響,絕對不可能讓秦國在徵收賦稅的前提下將百姓養得很好。
而秦法規定,不因為天氣原因減少賦稅,莫非是有了什麼別的改變?
他隨意找一個看上去挺好說話的老農提問,那人看見韓非的打扮當時了然地點點頭道:“可是因為招賢令來的別國學子?”
韓非點頭稱是。
雖然原因稍微有點不同,但他能來秦國也確實是因為有找招賢令的存在。
秦人樸實,而且對這些外國人也沒有什麼偏見,甚至可以說是很有好感,畢竟現在對秦國起到好的改變的大臣水工,那都是別的國家的人。
他對韓非道:“賦稅雖然沒有減少,卻推遲了?”
韓非道:“推遲?”
老農道:“今年不徵收賦稅,而將今年的量平攤到未來五年,我國的賦稅比之山東六國本來就不算多,現在又有鄭國渠可以保證每年豐收,五年還一年的賦稅,這對我們來說並非難事。”
甚至可以說是十分輕鬆。
韓非恍然大悟,這真是好辦法!
如果是非這年頭的人,一聽見這說法腦海中就會浮現分期付款的概念,但是在土地私有制才蓬勃興起的戰國末年,分期付款制度可以說是非常超前了,葉孤城才提出來的時候可是廢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說明了不太會變通的秦國族老,當然還是因為有嬴政與呂不韋支持他最後才能通過。
不過因為新政實行的原因,朝廷上湧入了一大批很敢想並且勇於做的年輕人中年人,所以這概念才被提出來就被他們輕而易舉地接受了,也沒有耗費額外的力量。
韓非也連連點頭,他已經看出了,這政策背後的巨大影響。
在同老農說完之後,他就將視線投到了呂氏春秋上。
因為呂氏春秋也就才寫出來,所以目前只在秦國內流傳,他可以說是最早看見呂氏春秋的外國學子了。
身為法家集大成的韓非對糅合各家學說沒什麼意見,因為他的學說本來就是從申不害的“術治”與商鞅的“法治”中提煉出來的。
韓非身上有許多頭銜,比如說是道家最能繼承老子學說,又或者是法家的集大成者,他的老師甚至還是儒家的大師,總而言之,他本人應該能算是各家的集合體了,正因為如此,呂不韋將百家學說彙聚於一本書中的行為並沒有讓他厭惡。
韓非想,如果呂氏春秋真的代表了秦國新政治,定然可以將秦國建設成一個更好的國家。
山東六國,絕不是秦國的對手。
韓非在心中歎了一口氣,環境再嚴酷,形式再嚴峻,他也不能放棄啊。
畢竟,韓國是自己的母國,他是韓國的公子,保住自己的國家,可以說是他的責任與義務了。
他要好好想想辦法,最起碼,能夠讓韓國成為山東六國之中存活時間最長的一個。
如果那樣的話,他也算是盡到了自己的責任。
咸陽大市給了韓非足夠的衝擊,在短短幾年之中,這座城市無論是經濟也好,民生也好,都得到了足夠的發展。
韓非可以說,這裏的文化底蘊雖然沒有山東六國深厚,卻表現出了一種另類的勃勃生機。
超過六國指日可待。
在渭北視察過後自然就輪到了渭南。
韓非一過橋,就睜大了眼睛,可以說渭南給了他新的震撼。
山水風光與商業的完美結合,可以用這樣的句子來形容渭南。
考慮到這種先進的旅遊業模式在遙遠的春秋戰國從來沒有出現過,韓非看著渭南精緻的建築簡直說不出話來。
不用懷疑,這裏的房子和秦國傳統的房屋一點都不一樣,不僅如此,還有沒有山東六國任何一個國家的痕跡。
建築堪稱巧奪天工,遠遠超於這個時代的設計。
但無疑,這裏的建築是美的。
西門吹雪:……
深藏功與名。
渭南的建築設計雖然是葉孤城送上去的,但大部分都是由西門吹雪完成。
無論是西門吹雪還是葉孤城都是當貴族養大的,也就是說他們同江湖浪子不一樣,會許多十分風雅的技藝。
丹青。
西門吹雪可以說是非常擅長作畫了。
感謝中古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在西門吹雪畫出圖之後,工匠就能自尋華點,將房屋製造出來。
畢竟是能夠完成秦始皇陵如此龐大工程的工匠,製造房屋對他們來說不是小菜一碟?
有人看見韓非做學子打扮,還非常熱心地對他指道:“那就是灞下學宮。”
灞下學宮?
他心頭一動。
從稷下學宮出來的韓非可以說是對灞下學宮嚮往已久了,特別在知道他的老師荀子接受了灞下學宮的邀請到了秦國之後。
最開始,所有人都以為秦國這樣的文化荒漠是邀請不到有名的學者的,他們這裏只適合野心勃勃的政治家,單純的學者並不適應在這裏生根發展。
因為文化底蘊。
秦國缺少文化底蘊。
但是讓人沒想到的是,也不知道秦國給各國的大師灌了什麼迷魂湯,竟然都接二連三一個個到秦國去了,不僅如此,韓非還聽說過,灞下學宮並不是以法家學說為主,而是法、儒、道三家並行。
韓非本人就是法儒道三家的結合體,沒有人比他更加好奇現在灞下學宮的運行模式了。
但是要怎麼才能進去?
他有些犯難,要知道,稷下學宮是不允許外人隨意進入的,只有學宮中的學子才能出入,有士兵在門口嚴格把守,只有出示了身為學子擁有的腰牌才能進去。
這是不是代表著,他也沒辦法進灞下學宮?
因為長時間站在門口發呆,他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負責灞下學宮安全的侍衛走近他,很客氣地問道:“你有什麼事?”
態度可以說是非常之好了。
韓非道:“我想進去看看。”
他說話很慢,為了讓自己不結巴。
韓非是個非常心高氣傲的人,結巴對他來說是很大的缺陷,在外人面前,他就更不想表達出自己有這一缺陷。
侍衛當然沒有發現問題,他看看韓非道:“閣下不是灞下學宮的學子?”
韓非搖搖頭,心想莫不是自己就要被趕走了?
讓他沒想到的是,那侍衛竟然對他道:“請閣下跟我來。”
韓非一頭霧水。
然後他就被帶到了一個類似於售票處的地方,當然,並沒有真的要韓非錢。
那侍衛說明之後幫他領了一塊腰牌,當然,和灞下學宮內的學子並不一樣。
他道:“將這腰牌拴在腰間便好。”
韓非驚訝極了。
他道:“難道我可以進去了?”
侍衛道:“當然。”
“灞下學宮,向全天下的學子開放。”
隨後發放腰牌的人給韓非解釋了一下他在灞下學宮中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什麼,比如說聽課是可以的,甚至還能參與學生辯論,只不過參觀者擾亂治安就會被學宮中的侍衛趕出去。
再說圖書,因為是外來人員,藏書是不可借閱的,但如果在這裏抄是可以的,但是需要付錢,如果沒有錢就要幫忙抄書。
這條規定是為了方便沒什麼錢的讀書人。
韓非一愣一愣的,簡直被灞下學宮的規定給嚇呆了。
誰都知道,這年頭圖書是很貴重的物品,雖然現在發明了紙張,但是大部分書還是以竹簡的形式存在的。
竹簡,是沒有辦法大量複製的,就算葉孤城弄出了活字印刷術都一樣。
這年頭讀書識字的人如此之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成本太高。
不是誰都能讀得起書的。
但是秦國竟然開放讓學子讀書抄書,還弄了專門藏書的地方,簡直就是不可思議。
葉孤城:其實我想弄國家圖書館的,可惜現在秦國識字的人太少,只能從普及義務教育開始了。
可以說理想十分遠大了。
進了灞下學宮,門口先是地圖,告訴韓非他在哪里。
沒辦法,學宮簡直面積太大,葉孤城幾乎是把他當作是園林來建造的,常人進去,一天都逛不完的,這時候自然就需要地圖了。
要不是考慮到學子要有安靜的讀書環境,他都恨不得把學宮弄成開放式的了。
雖然韓非拿到了腰牌,但並不是人人都能拿到的啊,之前便說了,這裏只有學子才能進入。
侍衛各個都練了一副火眼金睛,是讀書人或者不是讀書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年頭的讀書人還是比較高冷的,素質有保障。
韓非已經震驚到麻木了,乾脆就在門口研究地圖,但到最後,他還是決定將裏面所有的地方都走一遍。
他得承認,就是當年讓他自豪不已的稷下學宮,硬體設施都沒有這裏好啊。
現在就看看軟體設施有沒有這裏好了。
也是湊巧,韓非才走一會兒竟然就碰見了熟人。
這書人並不是與他關係好或者不好的同門師兄,而是他一向敬仰有家的老師。
荀子看見韓非,也挺驚訝的,實在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出現在這裏。
荀子道:“韓非,何故在此?”
韓非對自己的老師行禮,然後道:“因招賢令之故入秦。”
荀子搖了搖頭,卻沒有說話,這世界上誰都有可能因為招賢令的緣故入秦國,韓非除外。
因為他是韓國的公子,王室的身份讓他根本沒有徹底為秦國所用的可能。
但荀子也知道韓國王室的昏聵,以韓非的性子定然不被韓王喜歡,想來他這次入秦國,應該是被“發配”至此。
荀子可以說是一個非常體貼學生的老師了,雖然知道韓非來的原因卻不說破,相反還帶著他參觀灞下學宮。
他身為一個學者,很喜歡這地方,因為較蘭陵稷宮更加純粹的學術氣氛,也因為秦國煥發的勃勃生機。
一個國家如果一心搞文化,是能在幾年之中見到成果的,特別是這時代斷問識字的人並不多,讀書人的水準很容易提高。
秦國人可以說是坐在進化的快車道上。
荀子帶著韓非在稷下學宮中參觀,又意外見到了葉孤城。
之前便說葉孤城身為灞下學宮的校長,總是在校園中轉悠,跟教導主任似的,今天又到了他轉悠的日子。
看見韓非,他一點都沒有驚訝,可以說是早就想到了對方有入秦的一天。
說不定以他的情報網,在韓非入秦國的時候就知道了。
葉孤城態度正常地點點頭道:“在看灞下學宮?”
不知道為什麼韓非覺得有點尷尬。
葉孤城道:“我帶你看看?”
韓非急忙道:“不用了。”
他終於知道哪里尷尬了,之前葉孤城專門來找他想要找自己到秦國,但是他當時就堅定地拒絕了。
然而在拒絕之後就直接被韓王趕到了秦國,簡直就是打自己臉啊。
對於很要面子的韓非來說,可以說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了。
還好葉孤城非常清楚韓非的這一屬性,就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正常地對待他。
韓非道:“你還在忙,千萬別管我。”
葉孤城心想,忙什麼,忙著結婚嗎?
想到結婚,他心裏又冒出了紫色的泡泡。
這是藍色泡泡與粉色泡泡的結合體,代表他現在糾結的心情。
結婚什麼,絕對不是簡單地說說。
他們不會真的回到陸小鳳世界就要結婚吧?
那樣玉羅刹會爆炸的。
玉羅刹:???
終於想起我了?
但就算玉羅刹不爆炸,他自己都會爆炸的。
在西門吹雪說出驚人宣言之後,竟然意外地沉寂下去,也或者說沒有沉寂下去,只不過他和葉孤城的相處方式與之前沒有丁點兒區別。
活得非常坦蕩。
這可能與他們之前的相處方式非常老夫老妻有關。
所以真的要結婚了?
葉孤城搖頭,不不不不行,他們可是知己啊,怎麼能結婚?
知己:呵。
我不陪你們玩了你們自便吧?
韓非見葉孤城又陷入了沉思,心裏七上八下,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他小心翼翼道;“葉孤城?”
這一聲呼喚終於將葉孤城從自我封閉世界中拽了出來。
抬頭一看,韓非面露擔憂之色,而荀子的眼神竟然有點慈愛?
葉孤城道:“無事。”
他對韓非道:“你來咸陽幾日了?”
韓非道:“這是第三日。”
葉孤城點點頭道:“可是將咸陽看清楚了?”
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他立刻點點頭道:“已經看清楚了。”
葉孤城道:“那今日便住到我的宅邸中來吧。”
他沉聲道:“旅店雖好,定然沒有家中住得舒服,更何況你入秦國,我總要盡些地主之誼。”
都說到這份上了,韓非哪有不答應的,當時就點點頭道:“好。”
他可不是什麼不識時務的人,除了對韓國抱有過分的責任心之外,其他地方還是想對會變通的。
當晚,葉孤城的莊中久違地迎來了客人。
韓非到了葉孤城的住處還一驚,他實在沒有想到對方會住在灞下學宮附近。
渭南的地,在秦國可以稱得上是寸土寸金了。
當然,對葉孤城來說,錢不是問題,讓韓非驚訝的,應該是對方不在渭北置宅這件事本身。
朝廷重臣住得都距離咸陽宮不遠,為的就是方便出入宮廷。
葉孤城道:“渭南有路連通渭北,騎馬入咸陽宮,也就不過一刻的時間。”
說到路,韓非又精神了。
他道:“我見秦國道路平坦非常,又遠比一般黃土路結實,不知是什麼材料鋪設而成?”
葉孤城沉著道:“水泥鋪路。”
韓非道:“水泥?”
並不知道那是什麼。
葉孤城道:“是由呂相友人獻上的其他發明,堅固非常,無論是修築水利工程,還是鋪設道路都可以用此材料。”
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好像水泥的提前出現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似的。
韓非也沒有多想,只是感歎現在的秦國能人輩出,竟然連如此新奇的材料都發明出來了,可以說是非常了不起了。
他被葉孤城帶到客房,這房間比起他之前在客棧住的房間,可以說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韓非想想道:“等明日,我有文章想讓你一觀。”
葉孤城心想來了,這不就是鼎鼎大名的韓非子嗎?
但是面上,他還十分淡定道:“好,你今日先好好休息。”
然後就走了。
他在外面一路走著,一路思考應該怎樣安置韓非。
韓非子這書肯定是要先給嬴政的,因為他提出的中央集權思想在這時代先進又實用,摻和了一定儒家道家思想的法制也很符合民心,葉孤城想著自己再往上提一提,說不定就能把董仲舒的那一套儒家治理方法提前弄出來了。
這套方法經過了多少朝代的檢驗,可以說是非常有用了。
然而,韓非本人很有才華是沒有錯,但他卻是萬萬不能放在秦國的朝廷上的,不僅僅是說他對韓國的態度很可能讓嬴政產生錯誤判斷,最重要的事,這會讓他自己小命不保。
秦國的朝廷雖然能夠容納各個國家的人,但其中絕不包括對秦國有異心的人,更何況,李斯已經在朝廷上了,他八面玲瓏的性格籠絡了一批人,而韓非,只是得罪人。
時間久了,就算是韓非的智慧常人難以企及,兩人之間也會爆發出一邊倒的矛盾。
結果十有八九是韓非死,這都不用猜的。
葉孤城希望能把韓非保下來,但同時,他又不能真的參加秦國的政治,既然這樣的話,把他丟到哪里才能將作用發揮到最大?
葉孤城眼神閃了閃,心想,灞下學宮豈不是最好的安置場所?
雖然說是法儒道三家並行,事實上現在法家在灞下學宮正處於弱勢。
因為這裏的法家學子中一個大師都沒有。
千萬別小看大師的作用,荀子不僅滿腹經綸,而且能夠學習儒術的年輕人細心解疑,有他在,在與其他學派辯論的時候甚至都覺得自己更有底氣了。
道家也有自己的大師,身為傳承時間最久,目前也最被推廣的家之一,道家的優勢可以說是十分明顯了。
他們不僅有自己的標杆,還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從商周到現在,吸取了各家精華的道家一直都活躍在改變世界的最前線。
也就是說現在沒有扛把子的就是法家了。
說到底,法家雖然在秦國盛行,在山東六國卻勢微,不被推崇,也沒有多少人研究,以至於葉孤城想要找個法家的有名人物都找不到。
因為找不到,所以法家的名師位一直是空懸的,說實話,這很打擊那些相信法家才是秦國第一大學說的人。
睡覺戰國末年法家學派的人根本就沒有什麼作為?
葉孤城早就想到這個問題了,對於眾人的擔憂他嗤之以鼻。
現在沒有大師又怎麼樣?
他想,以後有大師不就行了嗎?
至於從什麼地方弄一個法家大師出來,他更相信自己的看人本領。
韓非,是歷史欽定的法家大能,寫出來文章的分量能夠讓嬴政對他五體投地。
這首先肯定了他的才華,韓非的文章,肯定有火得潛質。
而葉孤城想要做的,無非就是讓他火得更快一點。
短時間內可以火遍七大國,成為法家的大師就好了。
到時候,灞下學宮豈不就是白賺一個法家大師嗎?
他嘴角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像韓非這樣的人不能在秦國玩政治就去著書立說啊,多簡單的一件事!
葉孤城點點頭,為了自己完美的安排。
他瞭解韓非,對方雖然可能為了韓國在提出來的政治方針上動手腳,以至於他在秦國的朝廷上沒有立足之地,但是他本人對國家出了責任感之外是沒有什麼好感的。
而韓非本人高傲的秉性,是不會讓他向學生傳遞幫助一個自己都看不上的國家的思想。
所以說他真的很喜歡耿直的讀書人,連壞事都不怎麼做的。
葉孤城想。
不管怎麼樣,主要有了韓非,灞下學宮的法家學子也有人來調教了,簡直就是解決了他長久以來的一塊心病。
他不得不用發綠的眼神看韓非,就好像是看見一塊肉的惡狼。
非常垂涎。
韓非:怎麼有點冷?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某個恐怖的存在給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