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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城主冷豔高貴》第198章
第198章

  南海一年有八個月夏天。

  就算北國已經到了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季節,這裏依舊有明媚且溫暖的陽光。

  陽光透過正方形的窗框,落在西門吹雪的臉上。

  木頭做的窗框,邊緣上雕刻著一連串細小精緻的花紋,縱橫交錯的細木頭,留出了一個又一個不大不小的間隔。

  這些空隙能保證他們看見早上的第一縷陽光,一般情況下,當陽光可以透過窗戶射在床頭時,葉孤城已經起來了。

  但是今天,他和西門吹雪都沒有動。

  並不是因為他們還沒有醒,只是沒有起來。

  床其實挺軟的,這似乎代表著葉孤城並不是一個冷冰冰的完美的武者,他喜歡柔軟的東西,喜歡蓬鬆的被子,喜歡陽光的味道。

  但是,他不會讓別人發現。

  細碎的陽光如同調皮的孩子,在西門吹雪的眼皮上反復跳動。

  眼皮很薄,僅僅是閉著,無法逃過陽光的騷擾。

  當然,他也不想逃開。

  因為已經到了起床的時間。

  他不能再躺在床上了。

  所以西門吹雪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銳利且明亮,不帶一點睡意,朦朧感,不存在的。

  能讓他在床上躺這麼長時間,原因只有一個。

  淺淺的笑意在嘴角邊蕩漾,如果陸小鳳在這裏,准會目瞪口呆。

  他可能以為,有人易容成了西門吹雪的樣子,而且易容術還很蹩腳。

  他甚至模仿不出西門吹雪冷冰冰的樣子。

  該怎麼形容他身上的改變?

  這段用來形容他身上變化的詞語,足夠讓世上最出色的文人絞盡腦汁。

  對了。

  腦門上的小燈泡一亮。

  他原本是神,但是現在,卻成了人。

  一個有七情六欲的人。

  他的眼尾還帶著一抹薄紅,這遺傳于他的父親玉羅刹。

  不得不說,現在的西門吹雪,同玉羅刹終於有了那麼一兩分的相似。

  “早上好。”

  清清涼涼的聲音。

  並不同於西門吹雪冰一般的寒冷,葉孤城的聲音就如同地下清泉般涼快,不至於讓人覺得太冰,是正好神清氣爽的溫度。

  他們兩人身上蓋了一層並不厚的被子,西門吹雪的身下甚至還有一襲正紅色的喜服。

  那是葉孤城藏起來的。

  顯然,他們昨天玩了有趣的play。

  身上什麼都沒有穿,如同陶瓷般白皙的肩頭裸露在外。

  這是美的。

  不是女性的柔美,也不是男性的陽剛,真要說的話,更像是藝術品一般,蒼白而冷冰的美感。

  葉孤城覺得,自己的膚色雖然白,但是比西門吹雪還是要健康一點的,對方真的像是冰雕刻成的人。

  而他自己的膚色,比較像南海的珍珠,或者是上好的玉石。

  好吧,這形容其實還挺自戀的,雖然葉孤城並沒有說假話。

  不過,西門吹雪裸露在外面的,可不僅僅是肩頭。

  葉孤城看著他修長的脖頸,滿意的不得了。

  一個接著一個紅印子,他應該慶倖西門吹雪沒有練什麼能夠上傷口迅速恢復的功夫,要不然這些印子甚至留不住一個晚上。

  如果真那樣的話,他一定會感覺超級挫敗。

  但現在剛剛好。

  他的心中甚至有些隱秘的得意,就像是討要到自己喜歡糖果的小孩兒。

  葉孤城喜歡甜食,但這是個秘密。

  只有嵐風朗月才知道。

  他總覺得,這愛好有些女氣,如果讓外人知道了,有損他冷豔高貴的形象。

  但是現在,知道這秘密的人又多了一個。

  西門吹雪。

  他很早以前就發現了葉孤城小小的偏好,而他吃甜點時不受控制的心音訴說著內心的幸福。

  西門吹雪:看破不說破。

  他格外喜歡西門吹雪糕店鋪子裏的甜食,沒錯,西門吹雪的產業中包括一百年的糕點鋪子,在各地有分店,是百年老字型大小。

  別以為西門吹雪不知道,葉孤城曾經讓手下人偷偷到他的鋪子裏買糕點。

  他吃甜食的時候,真的非常幸福,西門吹雪的腦子裏甚至會浮現冒著甜味的粉紅色泡泡。

  但是現在,他的腦海中也同樣出現了粉紅色的泡泡,更甜蜜,也更多。

  如果說他愛的,是一顆糖的甜味,那麼西門吹雪,就是一整座糖果屋。

  “不再睡一會兒?”

  葉孤城的眼中含笑,神清氣爽。

  他敢說,這絕對是他這麼多年中最爽朗的一個早上。

  哪里都很完美。

  他對西門吹雪道:“你感覺怎麼樣?”

  這問題是無心的,僅僅是出於對西門吹雪的關心,但是身為當事人,卻啞然。

  應該怎麼回答?

  西門吹雪的反應很迅速,他僅僅是頓了一下就道:“我很好。”

  如果葉孤城心情不是好到飛起,說不定能聽到對方話語中的一點無奈。

  當然,是帶著褒義情感的無奈。

  代表著他對葉孤城的縱容。

  一個真正經和一個假正經在一起,顯然真正勁的那個要更加無奈。

  這應該算是甜蜜的小煩惱,畢竟,他願意順著葉孤城。

  夫夫感情可以說是非常和諧了。

  西門吹雪道:“起來吧。”

  比之平日的起床時間,他們這次要晚不少,說實在的,就算是第一次在萬梅山莊成親後,他們都沒有晚起。

  顯然,比起葉孤城,西門吹雪要稍微刻板一點。

  不,不應該這麼說,只是他沒有葉孤城能折騰。

  葉孤城再次關心道:“不再休息一會兒嗎?”

  西門吹雪道:“不。”

  他很堅定。

  “好吧。”

  葉孤城話中有點惋惜的意思。

  他想到了當年看過的小黃文,不管是性向正常的還是性向不正常的,第二天早上躺平的那個都應該渾身酸痛起不了床,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身為男人的資本。

  當然,西門吹雪可不是身嬌體弱的女主角,所以他絕對不可能在床上躺三天才能下地,這種說法本來就經過了藝術誇張。

  但某種意義上,葉孤城還是有點失落的。

  [要是西門能夠躺在床上對我撒撒嬌就好了]

  西門吹雪:……

  哎,就當作沒聽見吧。

  他決定無視葉孤城的迷之幻想。

  這麼多年中,他已經習慣了葉孤城腦內妄想的不著調,不是他說,在西門吹雪以神魂姿態寄居在葉孤城身體中時,他每天接受的信息量使現在的好幾倍。

  但是那時候,葉孤城和他還沒有發展到這一步啊,就算是接受資訊,也都是單純的,與自己無關的資訊。

  一旦資訊與自己有關,就有那麼一點點尷尬了。

  高領衣服在明代挺少見的,尤其是在南海,一年有八個月夏天的地方,如果是在塞北,說不定還能以天氣寒冷為理由在脖子上圍圍脖,但在溫度堪比夏天的地方卻沒這種辦法。

  還好無論是葉孤城還是西門吹雪都挺坦蕩的,就算脖子上有不明痕跡又怎麼樣,依舊該幹什麼就幹什麼。

  頂著僕人火熱的視線,西門吹雪無奈想到。

  葉孤城,說不定是故意的。

  他可不相信這是對方一時興起,事實上,在這方面,葉孤城的小心思相當多。

  罷了罷了。

  他想。

  就順著他吧。

  在度過一個激情美好的夜晚後,工作還是要繼續的,而且葉孤城不得不說,小皇帝時間真是掐得無比精准。

  他才坐到飯桌旁,就看見朗月手持一信封走過來。

  葉孤城一看見那信封上的印章動作就一頓。

  看樣子小皇帝那兒出了不小的事。

  西門吹雪在他身邊喝粥,在朗月進來的時候直接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專業的不愧是專業的,朗月甚至沒有低頭往西門吹雪的脖子上瞅一眼,當然,也有可能是她剛才已經聽說過了。

  白雲城的屬下都很有職業道德的,他們儘量不關心城主的私生活。

  儘量,儘量。

  葉孤城拆開了信件,一目十行讀完了信中的內容。

  “怎麼了?”

  西門吹雪敏銳地發現葉孤城的表情變了。

  葉孤城道:“出了點問題。”

  西門吹雪道:“什麼?”

  葉孤城道:“你可記得石觀音的花田?”

  西門吹雪道:“記得。”

  他道:“我還知道,她靠罌粟花提煉出來的粉末控制了很多人。”

  葉孤城道:“沒錯。”

  “不僅僅如此,那東西還用來販賣。”

  石觀音以其隱秘的管道將其流傳入江湖中,賣給那些需要白色粉末的人。

  和後世毒品氾濫的情況不太一樣,等到查清楚了石觀音的那條線後便發現,她的買主都和他一樣,用罌粟花的粉末來控制人,而不是作為獲得快感的工具。

  當然,或許有人用毒品享樂,但是大部分的古人還是挺淳樸的,他們目前只是以其控制人以及抵抗疼痛而已。

  西門吹雪一挑眉道:“販賣?”

  葉孤城道:“沒錯。”

  西門吹雪道:“用來控制人?”

  顯然他也屬於思想淳樸的那種。

  葉孤城道:“不。”

  “起碼在市面上流通的這批並不是。”

  西門吹雪道:“那有什麼用處。”

  葉孤城道:“你可知道罌粟花身為藥品的作用?”

  西門吹雪道:“聽說有庸醫用它來抵制疼痛。”

  葉孤城心道,庸醫?

  顯然西門吹雪對這種用法不屑極了。

  事實上也是如此。

  他扳著一張冷冰冰的臉,聲音也冷冰冰的。

  “有些人確實認為罌粟可以緩解疼痛,所以在病人無法忍受疼痛時便會用些罌粟。”

  “這種東西用起來,無非就是飲鴆止渴。”

  因為用罌粟是會上癮的。

  所以就算西門吹雪也是一個醫生,這種植物,從來就不在他的試用名單上。

  葉孤城道:“在市面上流傳的罌粟粉末,就是用來製造快感的。”

  用作藥物時本來就是為了麻痹神經,用虛幻的快樂抵制身體上的痛苦,但撇除了痛苦的那一批,無中生有也能製造快樂。

  西門吹雪聽懂了葉孤城的意思,他道:“真是敗類。”

  他的敗類是個雙關語,不僅僅是指那些販賣的人,還有使用的人。

  顯然在他心中無中生有的快樂根本就不算什麼,在大部分人眼中,西門吹雪都是很善於自虐的那一類人。

  當然,他並不覺得那是自虐,那是自我約束。

  自我約束能夠給他帶來快樂。

  葉孤城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他道:“但這東西,現在正在江湖中大肆流通。”

  西門吹雪道:“如果是石觀音的貨物,造價應該很高。”

  言下之意是,江湖上的大部分人都是買不起的。

  “比那便宜一點。”

  葉孤城道:“在江湖上流傳的,是沒有經過提煉的粗劣版本。”

  雖然同樣昂貴,但卻能讓很多人都買得起。

  真是好樣的。

  西門吹雪對那些人並不關心。

  他是一個冷心冷情的人,別人墮落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罌粟粉末的流竄也沒有引起他的興趣。

  能同他說到現在,不過是因為葉孤城在意。

  因為葉孤城有點在意,所以他才能聽下去。

  西門吹雪道:“那這玩意兒,是從哪里流出來的?”

  葉孤城道:“這才是問題所在。”

  西門吹雪道:“怎麼?”

  葉孤城道:“最開始查的人發現,這是從大漠流出來的。”

  西門吹雪道:“石觀音?”

  他道:“不對,剛才已經說了,和石觀音的不是一種。”

  葉孤城道:“沒錯。”

  “有人在誤導他們。”

  嫁禍石觀音嗎?

  西門吹雪終於有了點興趣,他覺得不管幕後人是誰,還挺有膽子。

  不用懷疑,在與石觀音對決過後,他不得不說,石觀音是個很厲害的女人,同她對決,甚至讓西門吹雪少見的有了突破。

  已經很多年,他不曾在武道上有所突破了,因為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人足以當西門吹雪的對手。

  他的進步之路,固然簡單粗暴,越到後期就越艱難。

  敢這麼坑石觀音,說不定也是一好手。

  一能與石觀音相提並論的好手。

  這才是能讓他有點興趣的原因之所在。

  西門吹雪道:“所以,你要怎麼做?”

  葉孤城道:“小皇帝希望我能夠幫他。”

  “或者說是幫助陸小鳳。”

  西門吹雪道:“你的決定是?”

  葉孤城道:“下江南吧。”

  他的手在信紙上摩挲,紙上一個熟悉的字眼讓他有點在意。

  目前為止,根本李尋歡的調查,最新發現毒品的地方是上官金虹的金錢幫。

  哦不對,上官金虹已經死了,被西門吹雪殺的。

  所以,只是金錢幫的殘黨罷了。

  陸小鳳發現自己人生的本質。

  不斷忙碌。

  雖然他也無法想像自己閑下來會是什麼樣子,但人活得太刺激也不是什麼好事啊!他是江湖浪子,雖然有許許多多的朋友,卻不會每天都膩在一起,一般情況下,他喜歡到處遊蕩。

  哪里都有朋友,哪里都有紅顏知己。

  但是在這群人中,卻沒有誰能讓他真正地安定下來。

  只有一個地方,能讓他歇息一二。

  短暫地歇息。

  “花滿樓!”

  他在樓下大喊,然後深吸一口氣。

  鼻翼間全是花朵的清香。

  他喜歡花滿樓的小樓,在這裏住上一兩天無論有多少煩惱都會消失不見。

  特別是對他這種常年遊走在危險之中,九死一生的人而言。

  這裏有家的感覺。

  他想。

  他知道,自己在這地方是絕對不會出事的。

  果然,陸小鳳才喊了一聲,就聽見了門打開的聲音。

  花滿樓趴在二樓的桅杆上對他招手,彷彿能看見陸小鳳在哪里。

  “陸小鳳。”

  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陸小鳳如同大爺一樣窩在椅子上。

  雖然是揚州黃花梨做成的寬大椅子,卻在上面鋪了軟軟的皮子,富貴人家很少這麼做,即使是在冬天。

  比起舒服,他們更喜歡表面上的工整。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但是花滿樓是不一樣的。

  就算他是江南巨富家的小兒子,他的生活並不奢侈。

  舒適,溫馨。

  花滿樓給陸小鳳泡了杯花茶,他道:“你這是去哪里了?”

  他已經看出了陸小鳳的疲勞。

  陸小鳳歎了一口氣道:“大漠。”

  花滿樓道:“大漠?”

  “我雖然聽說你去尋找妙僧無花,卻不知道你竟然跑了這麼遠。”

  他微笑道:“那你現在在這裏,人一定是找到了。”

  陸小鳳道:“是啊。”

  他道:“下次我一定要介紹妙僧無花給你認識。”

  “你一定會喜歡他的。”

  說實話,陸小鳳覺得妙僧無花同花滿樓像得不得了。

  花滿樓只是微笑。

  “對了。”

  陸小鳳道:“你知道嗎,這次我在沙漠中遇見了兩個人。”

  花滿樓道:“誰?”

  陸小鳳感歎似的說道:“西門吹雪和葉孤城。”

  花滿樓的臉上閃過一絲驚喜,他的眼中雖然沒有焦距的,但臉上的表情卻可以說明很多。

  花滿樓道:“在他們成親之後我就沒見過他們了。”

  “你說他們現在怎麼樣?”

  這是一個朋友對自己另外兩朋友的關心,或者可以說是八卦?

  花滿樓也挺好奇的。

  事實上,在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結婚之後,他們共同的朋友都很好奇,這兩位是怎麼走到一起的,他們的婚後生活會怎麼樣。

  每天一起練劍嗎?

  打了個寒顫。

  說實話,雖然他們的朋友都知道,無論是西門吹雪還是葉孤城都是有人類的情感的,都是有七情六欲的。

  但是!他們結婚,真不是的兩把劍湊在一起過日子嗎?

  真的不是嗎?

  永遠無法想像,他們會有正常男人的七情六欲,他們會有正常的生活。

  花滿樓看不見,所以他自然見不到陸小鳳現在的表情。

  可以說是非常微妙了。

  這其中絕對不包含他對兩人生活的擔心,真要形容的話,應該是冷冷的狗糧拍在了他的臉上。

  陸小鳳帶著古怪的表情道:“別擔心。”

  花滿樓道:“什麼?”

  並不是很懂陸小鳳在說什麼。

  陸小鳳道:“我覺得你不用擔心他們的婚後生活。”

  “說實話,我見過的關係最好,最喜歡呆在一起的愛侶,也沒有他們更加親密了。”

  花滿樓聞言也是一愣。

  隨後他的臉上就綻放出了笑容。

  “這很好,不是嗎?”

  他的笑容中滿是祝福,因為他的朋友成親後的幸福生活。

  陸小鳳道:“說實話,我都想要成親了。”

  看著那兩人,他確實產生了成親的衝動。

  當然,僅僅是衝動而已。

  花滿樓微笑著,因為他知道,陸小鳳的話沒有說完。

  “但也只不過是說說而已。”

  果然,他接著說道:“我這樣的浪子,是不適合在一處安定下來的。”

  花滿樓道:“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陸小鳳道:“你要知道,有數不清的麻煩事等著處理,而這世界上,很難找個願意同我一起處理麻煩事的女人。”

  說到這裏,他都不得不感歎。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那樣,真是世界上少有的奇跡了,可以說除了性別不符合陰陽交合的常理之外,他們什麼都是最貼合的。

  多麼奇怪啊。

  陸小鳳想,曾經,在他見到粉燕子的時候只覺得噁心,因為對方是個男人,卻覺得自己是個不錯的男人。

  可以在床上發展出一段關係的那種。

  那時候他只噁心得想要吐,特別是接觸到對方甜膩膩的眼神之後。

  那眼中,只有淫邪。

  但是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眼神清澈而又坦蕩,當他們成親時,陸小鳳心中只有美好的祝福。

  因為在那兩人身上,他看見了一種超越了情愛的聯繫。

  陪伴,或者是別的什麼,總而言之,他是真的衷心祝願著自己的兩位朋友。

  想到這,他又看了看面前的花滿樓,由衷地感歎道:“這樣就很好。”

  花滿樓道:“什麼?”

  陸小鳳道:“平日裏忙碌,等我解決了麻煩,覺得累了,到你這裏喝一杯花茶。”

  他將冒著熱氣的杯子捧在手裏,溫度不僅僅停留在他的手上,還深入了他的心中。

  “這樣就很好。”

  他一度很鄙夷一個辭彙。

  心靈上的港灣。

  是別人告訴他的,那人曾經也是一個浪子,但是之後,不知道是決定了什麼,竟然要同他心愛的女人歸隱山林。

  那時候陸小鳳就知道,如果自己真的遇見了那樣一個女人,估計也是歸隱山林。

  但江湖這麼美好,充滿了危險,充滿了魅力,為什麼他要放棄這些?

  那時候的陸小鳳還很年輕,所以他不明白。

  花滿樓對他笑道:“如果只是一杯茶,你知道,我這裏隨時都有。”

  他可以同陸小鳳一起喝酒,但是等他在解決了一個新的麻煩,帶著一身塵土來時,花滿樓只會給他泡茶。

  茶,解乏。

  陸小鳳將杯子中的液體一飲而盡,他的心情好極了。

  隨著溫熱的水流入他的胃中,他的身體也逐步放鬆。

  他想,自己現在需要的,大概是熱水澡以及溫暖而柔軟的被窩。

  花滿樓道:“房間是乾淨的。”

  他的小樓有兩個客房,一個是留給誤入的旅人,還有一個,便是留給他的朋友。

  他永遠的朋友,陸小鳳。

  陸小鳳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道:“謝謝,花滿樓。”

  花滿樓道:“你我之間,本不必言謝。”

  沒錯,他們之中,是不需要說謝謝的。

  陸小鳳笑著點點頭。

  他想,自己今天應該會有一個不錯的夜晚。

  伴隨著花的香氣。

  但是等到第二天早上,看見有客人上門時,還在感歎人世間美好的陸小鳳,臉上忽然就浮現苦笑。

  李尋歡做在花滿樓的客廳中,手上捧著一杯茶。

  他似乎在賞花,眼中滿是讚歎,而他的面前,是一株少見的蘭花。

  還是陸小鳳給花滿樓弄來的種子,所以他知道,這蘭花有多麼少見,多麼難養。

  陸小鳳道:“又見面了。”

  他對李尋歡道:“你今天的打扮,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如果說之前的李尋歡像個儒雅卻落魄的書生,他現在卻像是個正經的官差。

  這種打扮,可不像是見朋友的打扮。

  李尋歡微笑道:“我原本想和你說好久不見,但又想到,以我們見面的頻率,不太適合說這句話。”

  陸小鳳沒有說話。

  他坐到了李尋歡的對面。

  花滿樓已經起來了,他起床的時間向來早。

  他的生活很規律,有的時候陸小鳳甚至會笑著對他說,你的生活就像是老頭子。

  沒有辦法,他喜歡侍弄花草,而花草,早上澆水最好。

  陸小鳳的生活作息是浪子的生活作息,他會徹夜痛飲,醉倒在溫柔鄉中,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醒來。

  黑白顛倒。

  花滿樓到了外面,他要給自己寶貝花澆水,順便給屋內的兩人談話的空間。

  他是個善解人意的人,從李尋歡來的時候就意識到,陸小鳳可能又有什麼麻煩,他們需要對話。

  陸小鳳道:“閣下來找我,有什麼事?”

  他和李尋歡的交情並不深,但是陸小鳳承認,李尋歡是個不錯的人。

  看見他,心中總是有隱隱約約的一見如故之感,雖然陸小鳳知道,他們原本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

  他至今都不知道,小皇帝為什麼會與別的世界的臣子這麼熟悉。

  但,很多事情是不需要搞清楚的。

  他坐在李尋歡的對面,接過了對方遞給他的信件。

  白色的紙,最後的印章卻讓他不得不仔細對待。

  他認識這字跡。

  御筆。

  嘿,他的朋友果然遍天下。

  陸小鳳苦中作樂想到。

  連皇帝都是他的朋友。

  他開始閱讀,表情越來越嚴肅。

  陸小鳳知道,李尋歡加入他們隊伍的原因,但是他沒想到,在石觀音死後,竟然還有這麼一連串的事情等著他。

  陸小鳳道:“這麼說,現在還查不出那批白色粉末的來源?”

  李尋歡點點頭道:“不錯。”

  陸小鳳道:“你確定沒有弄錯?”

  在他的印象中,根本找不出江湖人流通那玩意兒的原因。

  說實話,古龍手下的江湖還挺純潔的,無非就是愛恨情仇之類,古怪的武功雖然存在,卻牽著不到國仇家恨,什麼熱武器毒品或者外來侵略者,什麼都沒有。

  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限制了他手下江湖大俠的想像力了。

  李尋歡道:“你看看這個。”

  他從袖子裏拿出了兩個小瓶子。

  左右都裝著白色粉末。

  陸小鳳低頭道;“這是……”

  李尋歡道:“左邊是市面上流通的,而右邊是石觀音那裏找到的。”

  這點還是曲無容給他的。

  不得不說,有個對石觀音很瞭解的徒弟叛變就是好,曲無容跟了石觀音很多年,就算是不信任她也是有限的。

  事實上,因為曲無容出色的天賦,她比石觀音剩下的兩弟子還要受她重用。

  特別是商業方面。

  她不僅給了李尋歡樣品,還給了他一個名單。

  一個在是觀音這購買罌粟粉末的名單。

  李尋歡如獲至寶,他沒想到,自己竟然有這好運氣。

  這能讓他少走很多很多彎路。

  然後曲無容就離開了,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李尋歡多多少少聽說過她現在在做的事情,她似乎成為了一個狩獵者。

  這是一個比喻,因為她對著某些人窮追不捨,用各種詭異的手段以及技巧要他們的命。

  石觀音手下的弟子,隔一段時間就會被人發現死在陰暗的角落,他們有的是女人,有的是幫石觀音做事的男人,雖然她躲藏在大漠深處,並不代表在中原沒有人手。

  而作為唯一從大漠逃出來的石觀音的心腹弟子,曲無容卻在尋找那些人。

  找到他們,然後殺了。

  她同石觀音之間的仇怨,並不是石觀音死了就能結束的。

  想到這裏,李尋歡再次歎了一口氣,沒有人知道他是為了什麼歎氣,為了自己永遠做不完的工作,沒有進展的調查,還是曲無容?

  無人知曉。

  陸小鳳也不清楚男人現在複雜的心情,他的眼睛盯著兩個小瓶子。

  陸小鳳道:“可以打開嗎?”

  楚留香道:“請便。”

  他打開了瓶子。

  從外觀上兩者已經有區別,如果說石觀音製造的那些粉末潔白又細膩,如同上等的細麵粉,在市面上流通的那些就如同再普通不過的鹽。

  無論是顏色也好光澤也好粗細也好,都比不過石觀音的。

  味道兩者倒是沒有什麼區別。

  陸小鳳嗅嗅。

  根本沒有問道。他思考一下對李尋歡道:“我之前聽南宮靈說,這東西已經是在市面上流通,但我的朋友中,卻不曾聽說有人接觸過這些東西。”

  “現在吸食罌粟粉末的究竟是些什麼人?”

  李尋歡道:“什麼人都有。”

  “但他們中的絕大部分是,生活都不太如意。”

  陸小鳳換了一個坐姿,洗耳恭聽。

  李尋歡道:“我知道,你與我不是個世界的。”

  他這麼大大方方地說出來,讓陸小鳳睜大了眼睛。

  李尋歡道:“我有曾經的記憶,卻沒有其他世界的記憶,嶄新的江湖上,有很多人我都不認識。”

  陸小鳳道:“你可是破碎虛空的強者?”

  李尋歡道:“不,我不是。”

  “言歸正傳,這東西第一次出現,根據我的調查,是出現在金錢幫的殘黨之中。”

  “金錢幫?”

  顯然陸小鳳沒有聽說過。

  李尋歡道:“你不知道也正常,那曾經是我世界中的江湖第一大幫派,但是現在,早已分崩離析。”

  “西門吹雪殺了金錢幫的幫主。”

  西門吹雪……

  陸小鳳睜大了眼睛。

  他道;“可是葉孤城破碎虛空的世界?”

  李尋歡道:“不錯。”

  “因為幫主死了,幫眾也做鳥獸群散,所謂牆倒眾人推,樹倒獼猴散不過如此。”

  陸小鳳道:“如果像你說的那樣,怎麼能確定第一個拿到這玩意兒的會是金錢幫的殘黨?或許他是通過另外身份拿到的。”

  李尋歡道:“因為吸食罌粟粉末的,並不僅僅是一個人兩個人,而是一群人。”

  陸小鳳:這聽起來似乎有點糟糕。

  他見過石觀音手下的奴隸,說他們是人都是高看了他們,比起人,他們更像是行屍走肉。

  非常,非常的糟糕。

  李尋歡道:“而且,我可不認為你的朋友一點都不知道這件事。”

  陸小鳳道:“什麼?”

  李尋歡道:“在我們進入大漠之前,這玩意兒確實沒有傳播開,但是現在……”

  陸小鳳道:“現在怎麼了?”

  李尋歡道:“你應該去丐幫看看,只要是天下比較大的幫派,都出現了罌粟粉末的影子。”

  陸小鳳沉默了。

  他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李尋歡道:“你應該知道,這東西的危害性有多大,現在雖然是普通的幫眾,實力不強的江湖人染上了,但誰都不知道,這次事件會發酵成什麼樣?”

  好吧。

  陸小鳳想。

  他被說服了。

  這事,似乎真的有點麻煩。

  遙遠的大漠。

  陸小鳳他們離開大漠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他們並沒有在大漠留下人手,事實上,他們以為在石觀音死後,這裏不會有什麼人回來。

  就算是回來,他們也什麼都找不到,只能看見光禿禿的田地,以及廣袤無垠的沙漠。

  什麼都被覆蓋了。

  什麼都不剩。

  所以他們並不知道,有人如同毒蛇,藏在暗處,等到他們離開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探出洞穴。

  那片已經被夷為平地的沙漠之中,有毒蛇需要的東西。

  他已經等待很久了。

  “怎麼樣?”

  在地基並不平穩的沙漠中挖掘顯然不是一個好主意,但是年輕人不得不說,除了這樣原始而機械的運動,他沒有第二個法子。

  人是無法控制自然的,流沙並不會因為他不想其出現,就真的不會出現。

  所能依靠的,只有一點點虛無縹緲的運氣。

  他希望在自己找到寶貝之前,流沙不要到來。

  事實證明,他的運氣還不錯。

  正如他過去的無數個日夜那樣,命運是站在他這邊的。

  “找到了!”

  他忽然聽見了下屬的驚呼。

  在此之前,他們已經清理出了破損的宮殿,沒有人知道人的毅力究竟能驅使他們做到何種地步,起碼,他手下的人真的在沙漠中找到了石林洞府的遺跡。

  殘損的建築物,還有已經成了乾屍的人。

  這些乾屍讓他更加容易分辨出哪一個是石觀音。

  他想。

  他自己雖然練的不是天武神經,但是他卻知道,那是一部強大的功法,也是邪門的功法,只要是練天物神經的人便不會老去,並且,等到他們死了之後除了骨架什麼都不會留下。

  人從血肉之軀到皚皚白骨之間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會發臭,會腐爛,會經歷各種各樣的變化。

  但彷彿是因為天武神經的修行者保持青春的時間太長,他們血肉的腐化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找出完整的骨頭架子,這是他對自己下屬的命令。

  而他們,也確實找到了。

  “石觀音。”

  他掀開了骨頭架子上的衣服,到處尋找,但是什麼都沒找到。

  “嘖!”

  不滿,卻在意料之中。

  好吧。

  他想。

  這世界上的所有事情果然不會事事盡如人意。

  “去幫我查查。”

  他對下屬隨口吩咐道。

  “去看看,殺了石觀音的究竟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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