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花滿樓是個很好脾氣的人。
當然,一般情況下,人們並不願意將那稱之為好脾氣,而是會假模假樣地說,他是個善良的人。
善良,這個詞在江湖上絕對不是什麼好的形容詞,因為善良代表著好騙,天真,以及很容易死。
前幾年這個形容詞是送給楚留香的,當然,那時,幾個世界還沒有融合,然而基於楚留香不管怎麼樣都不願意殺人的準則,所有的江湖人在談到他時都會嗤笑兩聲,以再惡意不過的語氣道:“他是個不錯的人,是個善良的人,是個好人。”
一連串排比句後隱藏的是另外一層意思。
只不過,善良的人很容易死。
江湖不就是這樣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因為楚留香不願意殺人,所以他註定被別人殺。
這是類似于叢林法則一般的自然真理。
但偶爾,自然真理也有失效的時候,因為楚留香實在是個不錯的人,他年輕帥氣聰明,武功又好,更加重要的是,身為古龍筆下欽定的主角,當他遇見了自己無法解決的,可能會死的難題時,總會交上各種各樣的好運。
所以他一直沒有死,死的都是他的對手。
當然,他的對手們可都不是被他殺死的。
這就很微妙了。
所以在過了幾年之後,江湖上的人對他的嘲笑都銷聲匿跡了,取而代之的是他響亮的名聲。
香帥,或者別的什麼,反正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個不會死的傳奇。
又不會死,還善良,有自己的道德底線,簡直就是一個完人啊!
他成了人們心中完美的大俠。
但是花滿樓卻不一樣。
比起楚留香的名聲,他能出名並不是因為自己的能力。
或者說,有許多東西淩駕在他個人能力之上。
絕大多數人認為,他出名是因為他的善良,他的家世,以及他是個瞎子。
因為他是江南巨富家最受歡迎的小兒子,從一開始,那些在背後嚼舌根的人都不會在他的面前說那些帶有侮辱性質的話。
因為他們惹不起江南花家。
從這點看來,他比楚留香好多了,在楚留香出名之前,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當然,出名之後也沒有,所以當他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時,江湖上就算是再不起眼的人都能侮辱他一兩句。
因為楚留香沒有後臺。
但是後臺,有的時候也並不是什麼好東西,特別是在江湖上。
楚留香甩脫了他那些並不讓人喜歡的稱號,成為了一個人人敬佩的大俠,但是花滿樓,卻還依舊被人打著善良的標籤。
他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是心卻比一般人明亮許多,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視線,能過通過眼睛以外的其他感官,判斷他們中所包含的情感。
花滿樓對那些帶著惡意的情感報以微笑,或者當作不知道。
因為他真的是個好人。
然而,雖然他是個好人,是個善良的人,卻不代表著他沒有脾氣。
今天,江湖上難得一見的君子,終於被惹毛了。
起因是他出門選取花種。
誰都知道,花滿樓有一個小樓,上面種滿了鮮花,而姹紫嫣紅的花兒,都是他親手培育的。
花滿樓的養花技巧,全天下很少有人能夠超過。
任何一個像他一樣愛花的人都不會錯過花市,他需要選取花種,或者直接抱回一些已經長得差不多的花兒。
當他前往花市的時候,心情還不錯,即使他最好的朋友陸小鳳正在千里之外被追殺。
有些人或許會認為,花滿樓此時此刻會擔心得茶飯不思,但顯然,那只是不瞭解他的人的妄想。
他們是朋友沒錯,但花滿樓又不是陸小鳳養在小樓裏的老婆,每天就侍弄花草等待他回來。
他們是朋友,是兩條平行線,如果陸小鳳向花滿樓求助,平行線會短暫地交疊在一起,但在那之前,他們可都是獨立的人,有自己思考的空間。
所以,無論陸小鳳惹了什麼麻煩,在他向花滿樓求助之前,花滿樓都會正常地過著自己的生活。
而且,他根本就不相信。
他根本就不相信陸小鳳會被西門吹雪追殺,他也不相信什麼西門吹雪金屋藏嬌的鬼話。
因為他是那場世紀婚禮的見證人,知道西門成親的物件是誰。
所有被邀請過去參加婚禮的人都守口如瓶,這也是為什麼,江湖上明明全是關於西門吹雪金屋藏嬌的風言風語,卻沒有人真正地扒出來,那位嬌究竟是誰。
知道的人都不說,不知道的人一輩子也不可能知道。
因為他們是被西門吹雪,被葉孤城認可的朋友。
朋友,要學會將秘密咽在肚子裏。
花滿樓正在精心挑選種子。
這次的花市品質還不錯,有些種子,值得他精心培育。
他是個博愛的人,這種博愛並不僅僅是在人的身上,也體現在花的身上,幾乎熱愛世界上的每一種花,無論是生病的還是被人遺棄的,從進入他小樓的那一瞬間,就再也不用擔心它們無法活下去。
但即便他是這樣一個好人,在選擇種子時還是有所偏好的,他會挑選自己更喜歡的品種,那些花無論是香味還是顏色都正正好合他意。
突然,花滿樓的動作一頓。
他的身體微不可查地一動,正好擋住了面前的店主。
店主是一個老人,不會武功的那種,從他的氣息以及粗糙的手掌來看,有理由相信這是一位合格的花農。
對這樣淳樸的老人家,花滿樓向來是滿懷善意。
“瞧瞧這是誰。”
帶點嘲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花滿樓,花七童?”
花滿樓的笑容變得淺薄,但是笑意還是停留在嘴角,這一抹笑意並不是給他身後的人,而是給他熱愛的世界。
他的耳朵很靈敏,所以自然也能發現,出現在他身後的人他從來沒有見過。
這聲音實在是太陌生了,也沒有偽裝的痕跡。
一個陌生的人,而且對他沒有一點兒善意。
他放下了手中的種子,挺直腰板回頭道:“請問您是?”
充分體現他身為大家子弟的教養。
他看不見身後男人的模樣,卻能從他身上的氣味知道,這人很落魄。
這樣的人,一般來找他都是尋求幫助的。
但就聽這人的語氣,顯然不可能。
那人道:“我只是一個小人物。”
看樣子他不準備好好說話了。
花滿樓有些無奈。
那人又道:“但我卻是個崇拜陸小鳳陸大俠的小人物。”
聽見陸小鳳的名字,花滿樓依舊不動聲色。
他也聽說過那些江湖上的風言風語,並不是有很多人都故意到他面前訴說陸小鳳的慘痛經歷,只不過現在就連酒樓中的說書先生都會隨口提上個一兩句。
這已經成了江湖上最大最勁爆的新聞,而且在陸小鳳的死訊傳來之前,人們應該會拽著不放好久。
就算花滿樓想不知道也不可能,畢竟他不是生活在喜馬拉雅山巔與世隔絕的宅男。
他雖然多多少少猜到了來找他的男人的意思,但卻不準備買對方的賬,而是很有禮貌地問了一句道:“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陸小鳳出問題了,為什麼要來找花滿樓?
江湖人一般都不會這麼蠢,因為他們知道,陸小鳳的朋友遍天下,而其中沒有一個是能約束到陸小鳳的。
他們只會雪中送炭,朋友不代表著他們是陸小鳳的媽。
不過花滿樓,比起那些朋友,還是有點不同的。
如果刻意去瞭解一下,就知道,他是陸小鳳的朋友中,唯一還同西門吹雪葉孤城有交集的。
沒辦法,這兩劍客太神秘了,江湖上能夠與他們說得上話的人實在是太少,難得有那麼一兩個一時間身份都會水漲船高成為江湖名人。
不過那是在幾年前。
常見後浪推前浪,現在的西門吹雪有點像過氣網紅。
雖然前段時間小紅了一把。
看在他殺了石觀音的消息還沒有傳出去的份上,在新融合世界,對大部分人來說,他都是不被在意的劍客。
所以很多人都忘記了,花滿樓和他們的聯繫。
這人大概真的像他說的一樣,挺瞭解陸小鳳的。
花滿樓是這樣想的。
但是瞭解,卻不代表著他真的熟悉陸小鳳,因為如果真的熟悉的話,他絕對不會現在找上花滿樓質問。
而且……
花滿樓敏銳的聽力讓他能聽見更多常人發現不了的小細節,鑒於他是個瞎子,就算是破碎虛空之後同自然融為一體的葉孤城聽力都沒有他好。
就像是現在,他輕而易舉地發現,面前人的呼吸聲不太對。
不,不僅僅是呼吸聲。
他想。
他心跳的聲音也不太對。
太急促了,就好像是剛才才用輕功狂蹦了一萬米。
這絕對不是正常人會有的狀態。
果然,花滿樓剛才的那句話讓眼前人勃然大怒,似乎在不經意之間,他的怒點被引爆了。
那人道:“你身為陸小鳳的朋友,不關心他出了什麼事?”
花滿樓:……
他出的事情多了。
那人又道;“還是說,你站在西門吹雪那一邊?”
花滿樓:……
他不得不解釋一下,自己同西門吹雪原則上說來是相互認識的關係,但絕對不是朋友。
他這樣的人,是無法同一個將殺人視為藝術的人成為朋友的,所以,花滿樓的朋友實際上是葉孤城以及陸小鳳。
因為二者都尊重生命。
所以花滿樓道:“不,不是。”
那人又咄咄逼人道:“那你為什麼不幫他?”
這個他指的是陸小鳳。
花滿樓道:“我雖然是他的朋友,卻不會干涉他的生活。”
如果陸小鳳上門找他,那花滿樓肯定是二話不說為了朋友兩肋插刀都可以的,但是他既然選擇獨自逃脫,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而且,雖然別人不知道,但他能不知道嗎?
所謂的追殺,一定是幌子。
花滿樓的回答並沒有讓男人滿意,不如說他被狠狠地激怒了。
他的精神異常亢奮,要不然也做不出這個時候跑來找花滿樓的垃圾事。
簡直就是自討沒趣。
在他倆對話的過程中,原味圍繞在兩人身邊的人已經跑了大半,就算是剛才差點要賣花種的老大爺也看出不妙直接扛著自己的一袋種子走了。
身處武俠世界,普通人縱使不會武功,趨利避害的本能還是有的。
他們知道什麼時候逃跑,知道怎麼樣能讓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不得不說,這應該算是很了不得的本能了。
在充滿危機的一天天中練出來的本能。
精神狀態不太好的男人眼中根本就沒有這些趁亂逃跑的人,他只能看得見花滿樓一個。
之前吸食的白色粉末讓他爽翻天,迷亂的快感讓他的自信心爆棚,一時間產生了自己無所不能的錯覺。
渾渾噩噩地在街上遊蕩,帶著他忽然up到滿值的自尊心,然後見到了花滿樓。
簡直就是悲劇的開端。
當然,並不是花滿樓的悲劇。
那人突然動手了。
雖說是突然,動作卻很緩慢。
可能在他眼中,自己的速度快得不得了,跟大力神似的,但是在花滿樓的眼中,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慢動作了,甚至都不需要他費心躲開的那種。
怎麼回事?
他感受著對方虛浮且踉蹌的腳步。
就跟喝醉酒一樣。
但他沒有聞到酒氣。
花滿樓嗅了嗅鼻子。
這世界上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嗅覺,並不比他的聽力差,畢竟花滿樓的感官已經可以代替他的眼睛了,僅僅依靠聽力的彌補還不夠。
他聞到了一種花的味道。
罌粟花。
石觀音提煉的白色粉末沒有這種味道。
那些粉末,就像是細細的白麵粉,什麼多餘的味道都沒有,以現有的技術,除非訓練專門的緝毒犬,否則一點用處都沒有。
而無論是小皇帝還是葉孤城,訓練緝毒犬都觸及了他們的知識盲區。
但是現在在江湖上流通的毒品就不一樣了,他們沒有經過精細提煉,都有味道。
有罌粟花的味道。
這種味道,花滿樓聞得出來。
他不動聲色地記下了這味道,然後一道劉雲飛袖甩了出去。
他雖然是個好人,卻不至於有人要打自己的右臉,左臉也伸出去讓人打。
顯然花滿樓知道什麼叫做正當防衛。
而且……
他想,剛才這人說的話讓自己不高興了。
他被惹毛了。
人直接撞上了樹幹,暈了過去。
沒有毀壞附近的小攤販,但是他這一手,可以說是相當厲害了。
他問身後的老伯要了一捆麻繩,把男人捆了起來,花滿樓記得自己一會兒順路會路過江湖衙門,刻意讓捕快直接把鬧事的人綁了。
拘留幾天也就差不多了。
但是等他捧著種子從江湖衙門中出來,心中還全是有關於這男人的事。
那罌粟花的味道讓他有點在意。
花滿樓是個養花的高手,可以說是熟知一切花的效用。
其中就包括罌粟花。
可以說,雖然這種花挺漂亮,然而基於它的效果,這種花可以說是是花滿樓少有的,喜歡不起來的花朵之一。
因為這種花害人。
花滿樓不知道過多吸食罌粟花的提煉物會有什麼後果,但是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這絕對不是一個好事,所以心中便下意識地排斥這種花。
還好罌粟的觀賞能力不強,根本就沒什麼人會種植。
走在路上他想,下次去天機閣問一問好了。
這樣的話,是不是就能知道,那男人癲狂的舉動和罌粟花有什麼聯繫?
但在回到自己的小樓之後,他卻發現,自己甚至不需要去找人詢問一二。
因為天機閣的主人已經送上了門。
當然,花滿樓並不是道葉孤城是天機閣的主人,他只是知道,自己的這位朋友,比幾年前的大智大通還要厲害,甚至稱得上是江湖百曉生。
他什麼都知道。
就連他的父親都曾經囑咐過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如果真的遇上什麼問題,家人又不在身邊,就讓葉孤城幫幫他。
花滿樓揚起了一個溫暖人心的笑容。
他道:“你怎麼在這裏。”
葉孤城道:“因為我猜,你最近會遇上一點麻煩。”
花滿樓放下了手中的袋子,他道:“我以為,你會和西門吹雪在一起。”
他的語氣很輕快,彷彿不知道西門吹雪最近在做什麼。
葉孤城道:“和西門在一起追殺陸小鳳?”
葉孤城語調也同樣很輕鬆。
好像陸小鳳不是他們共同的朋友似的。
花滿樓不置可否道:“或許。”
他道:“我聽陸小鳳說,你們在成親之後形影不離。”
葉孤城道:“事實上,我前天還和西門吹雪在一起。”
花滿樓道:“你的意思是……”
葉孤城道:“陸小鳳已經在這座城市了。”
他真的很能跑,前段時間還在蘇杭之間的小城,現在就到了正兒八經的江南。
不過,他之前在的地方距離江南也挺近的就是了。
花滿樓道:“所以,你來找我是做什麼?”
天地良心,他的話中不帶一點兒火氣,如果真要說的話,大概是調笑的意味更重一點,他甚至洗手給葉孤城泡了一杯花茶,只有花滿樓的朋友才會有這待遇。
葉孤城低頭,謝過了他。
花滿樓的朋友間流傳著一句話,小樓中的花茶,是天下一絕。
這世界上恐怕沒有人什麼製作花茶的手藝比他更好了。
葉孤城道:“我來告訴你真相。”
哦,真相。
這個詞讓花滿樓的動作一頓。
他大概已經猜到了,是什麼真相。
他的表情變得更加柔和,或許是因為朋友對自己的信任,現在花滿樓終於確定,無論是陸小鳳還是西門吹雪一定都被捲入了更大的麻煩之中,而他們的追殺遊戲,應該就是一場戲。
一場做給全天下人看的戲。
但是在此之前,他和葉孤城有話說。
花滿樓道:“但是在你告訴我真相之前,我也有事情要告訴你。”
他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了,但臉上的其他部分還能使用。
所以他能做出各種表情,告訴葉孤城,他在想什麼。
花滿樓道:“我剛才在花市遇見了一個人。”
葉孤城洗耳恭聽。
花滿樓道:“他的精神狀態很不對,像是喝了酒,但身上卻沒有酒的味道。”
葉孤城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花滿樓道:“很奇怪,我在他的身上聞到了罌粟花的味道,雖然很淡,就一點點。”
他轉頭,深深地“看”向葉孤城道:“你知道,他身上出了什麼事嗎?
葉孤城沉默一下道:“我知道。”
“這與我接下來要同你說的事情有關。”
花滿樓道:“這或許是個很長的故事。”
葉孤城道:“不,並不是很長。”
“只不過,這是一個危險的故事。”
花滿樓與葉孤城面對面坐著。
他的手上捧著一個陶瓷杯。
裏面是自己泡的花茶哦。
在聊天的時候是需要茶水的,這是花滿樓一點小小的堅持。
他道:“所以陸小鳳現在被西門吹雪追殺,果然是一出戲?”
葉孤城道:“不錯。”
他看向花滿樓道:“但我猜,你早就知道了?”
花滿樓道:“當然。”他道:“以那兩人的關係,西門吹雪是不可能追殺陸小鳳的。”
似乎是為了讓氣氛變得活躍一點,好驅散之前他們之前談論罌粟後遺症帶來的陰影,他調皮地跟葉孤城眨了眨眼睛。
“而且……”
他賣了個關子。
葉孤城道:“什麼?”
不知怎麼的,心中有點不太好的預感。
花滿樓眨了眨眼睛,即使他什麼都看不見。
這動作卻完美地破壞了他翩翩佳公子表像,露出了身體中血肉裏年輕的靈魂。
他縱然善良卻十分年輕,一個年輕人不應該有過盡千帆的蒼老靈魂。
他的聲音比黃鶯還要清脆。
花滿樓道:“你知道我聽說了什麼?”
葉孤城道:“什麼?”
花滿樓道:“你真應該聽聽他們說的話,有關於西門吹雪追殺陸小鳳的原因。”
葉孤城眼皮子一條跳。
或許是賣夠了關子,花滿樓終於大發慈悲地宣佈道:“他們說陸小鳳睡了西門吹雪的女人。”
葉孤城眼皮子跳個不停。
雖然他已經猜到了這些荒誕的傳言。
好吧,他知道,這些傳言一直存在,但是他的下屬們絕對不會告訴他。
白雲城的下屬對他忠心耿耿,不允許任何破壞葉孤城名譽的流言存在,即使現在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西門吹雪金屋藏嬌的嬌是誰,卻不妨礙他們敲說書人的悶棍。
只需要在夜半時分上門警告就行了,且別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說書人,就算是其他人,就算是那些會點拳腳功夫的三腳貓,也絕對不是白雲城人的對手。
他們都很強大,大部分都能躋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
更重要的是,他們無孔不入,睚眥必報。
葉孤城難得表現出來的窘迫讓花滿樓心情不錯。
之前就說了,他才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好先生,事實上,他會打趣陸小鳳,會調笑葉孤城,也會因為對生命的不同解讀同西門吹雪爭辯。
他的善良源於堅韌的靈魂,源於不屈的意志。
而不是涉世未深的單純。
他對葉孤城的反應挺滿意,這讓他終於願意放過這話題,而兩人間嚴肅而僵硬的氣氛也得到了緩解。
花滿樓微笑道:“當然,我知道這些都是胡說八道,都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我們都知道,西門吹雪可沒有什麼女人。”
他只有一個男人,而這男人,就算是陸小鳳吃了熊心豹子膽都不敢睡。
陸小鳳:???
幹什麼扯上我?
可以說是非常委屈了。
葉孤城假咳嗽道:“我們可以談下一個問題。”
他並不想在這問題上糾結了,讓他的朋友說出來,實在是有點尷尬。
花滿樓的嘴角含笑。
“好。”
他充分表現出了身為朋友的寬容。
但花滿樓相信,葉孤城來告訴他這件事,應該是有原因的,要不然他不會無緣無故地上門。
朋友與朋友間沒有什麼都要告知另外一人的義務,尤其是這樣的驚天計畫,花滿樓被找上門,十有八九是因為他即將成為計畫中的一員。
他向來以善解人意出名,所以此時同樣善解人意道:“需要我做點什麼?”
葉孤城道:“你可能會被捲進來。”
他感到有點抱歉,一個好的朋友絕大多數情況都不會將自己的另一個朋友捲入險境,但是此時,他們需要找個人能夠配合他們,能夠給陸小鳳提供點幫助。
花滿樓是唯一的人選。
花滿樓道:“如果我會退縮,你就不會找上門不是嗎?”
葉孤城點點頭。
他道:“陸小鳳可能會來找你。”
“有可能是今晚,有可能是明晚。”
花滿樓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葉孤城還沒有說完。
果然,葉孤城接著道:“那群傳播罌粟粉末的人已經找上了他,並且給他提供超過五次的粉末,接下來,他們可能會讓陸小鳳購買,或者用勞動來償還。”
他是一個江湖高手,這世界上多的人是需要高手來為自己賣命。
所以陸小鳳不缺市場。
或者說一開始,那些人找上門就是為了要他的身手。
順便消磨他的意志,讓他成為共犯。
花滿樓明白了葉孤城的意思。
他道:“但是,以陸小鳳清醒時候的頭腦,必定不是不願意為了一個不知名組織賣命的,而且他說不定已經感受到了,自己吸食的罌粟粉末是多麼可怕的東西。”
葉孤城道:“是的。”
“花滿樓道:“他還會努力搞清楚自己吸食的白色粉末是什麼製造而成,然後在避人耳目的前提下找個大夫,或者找一個對花花草草十分精通的人。”
這個人就是花滿樓。
葉孤城道:“沒錯。”
花滿樓道:“需要我怎麼做?”
葉孤城道:“順其自然。”
花滿樓道:“順其自然?”
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扉留下的空隙,落在葉孤城的臉上。
比起夏日陽光的燦爛,冬日陽光雖然足夠亮,卻顯得有些慘白,卻少熱度。
但就是這樣的光,在葉孤城臉上,剛剛好。
它讓葉孤城的表情變得更加冰冷,更加不可動搖,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沒什麼會脫離葉孤城的預計。
但凡是看見他現在表情的人,都會產生一種並不是錯覺的錯覺。
這個男人,永遠不會失敗。
葉孤城道:“等到陸小鳳找到你,你就知道怎麼做了。”
陸小鳳是一個很聰明,也很專業的人。
他的專業對口項目是“江湖大俠”,即使這只是一種稱號,而不是一種職業。
但是他本人卻是將其當作職業來經營的,之前所有做的舉動,管的閒事,都符合江湖大俠模版。
這證明他是一個對自己職業特別上心的男人。
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將自己經驗成了一江湖大俠,應該說身為古龍筆下的主角,他的一舉一動足以更為其他大俠的模版。
所以,當陸小鳳毅然決然地接下自己打通敵人內部的臥底任務之後,他也會很專業。
他不會吸食那些白色粉末,但是他卻要表現出癮君子的特點,讓有心人以為他已經有癮了。
暴瘦,以及毒鷹發作之後的癲狂。
前者並不需要罌粟粉末就能做到,因為他最近活的實在是太折騰了。
一直在被西門吹雪追殺,精神高度緊張,吃了上頓不接下頓,還有別的什麼。
這一切組合在一起,足以讓他暴瘦十斤。
雖然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瘦一點才會精神,才會看上去好看,但是瘦成猴子,誰都不會喜歡。
如果不是陸小鳳的眼中還偶爾有精光閃過,女人絕對不會多看現在的他一眼。
但是癲狂……
為了訓練陸小鳳,讓他足夠像一個癮君子,在被派出去執行任務之前,小皇帝讓他日日和那些癮君子呆在一起。
沒辦法,雖然罌粟粉末還在地底下流傳,沒有到地面上,但已經有相當數量的人觸碰過了,而第一批使用者,也就是金錢幫的那些人,他們已經染上了深深的毒癮。
瘦的皮包骨頭,精神恍惚,當毒癮發作時管不住自己的四肢,全身痙攣,有嚴重的自殘傾向。
他們會做一些常人絕對想像不到的,匪夷所思的事情。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在並不短暫的一段時間中,陸小鳳和他們呆在一起。
他要學習這群人毒癮發作的樣子,不能有一點虛假。
這可真是考驗陸小鳳的演技。
所以,當他離開這群人的時候,他都有點神經衰弱了,而小皇帝看著他沒什麼光彩的眼睛,興高采烈地宣佈道,現在的陸小鳳和那群人一模一樣。
看上去就不正常。
這次可是虧大了。
陸小鳳苦中作樂想到。
自己的形象啊,簡直就低到了塵埃裏。
但有什麼辦法?
他趁著夜色在大街小巷中流竄,在跌跌撞撞地奔跑。
注意,現在他並沒有在躲藏西門吹雪,因為西門吹雪已經被他甩在上一個城市了。
他現在最大的困惑,並不是西門吹雪的追殺,而是罌粟粉末的干擾。
他知道有人盯著他,有人等待他發作,但是他不能妥協。
他向來是個不會向惡勢力妥協的人,即使偶爾管不住自己身下二兩肉。
陸小鳳應該意識到自己深陷陰謀之中,他被坑了,但是因為身體的奇妙反應,他無法做什麼。
他的意志目前沒有辦法戰勝毒品,而他的人……
他只能保證自己在清醒時給自己找個安靜的,可以對抗毒品的好去處。
夜已深,街上沒有除了月光之外的一丁點兒光亮。
沒有人家會在靜謐的夜晚電燈。
除了一個地方。
陸小鳳的眼中忽然湧上了淡淡的溫情,他似乎已經看見了,不遠處搖曳卻明亮的燈。
只有一盞,但是在每一個夜晚卻都亮著。
他想到了自己曾經對花滿樓的問話。
“為什麼要在晚上點燈?”
明明他自己都看不見。
花滿樓笑道:“因為我知道,很多人,在寒冷的夜晚,是需要一盞燈,一床溫暖的被子,以及一口熱茶。”
陸小鳳道:“所以?”
花滿樓道:“所以我點燈,是為了讓奔波的人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可以提供給他們一點溫暖。”
還有安全。
他被寒風吹冷的心終於感受到了一點溫度,可能是尚且還沒有映入他眼中的燈帶來的,也有可能是停留在腦海中過去的回憶帶來的。
身體上的寒冷與心靈上的溫暖,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世界上,怕是不會有比花滿樓更好的人了。
他這樣想著,似乎連腳步都變得穩重了一點,因為心中已經有了期望。
他知道,前方有個落腳點,他有個朋友。
江湖上的朋友不值得信任,就算是陸小鳳的朋友遍天下,其中也有不少是酒肉朋友。
當他出人頭地的時候同陸小鳳結識,當他倒楣的時候跑的比兔子還快。
不是沒有人想要維護他,想要勸說西門吹雪其中說不定有什麼誤會,但那人已經成了西門吹雪的劍下亡魂。
從此之後,就沒有人敢和陸小鳳扯上關係了。
他簡直就是一個可怕的瘟神。
但是花滿樓不會。
陸小鳳臉上帶著輕快的笑容。
他走過最後一間房屋,以他的經驗,從這裏就能看見花滿樓小屋的燈光。
他熟悉這裏,因為他已經到了這裏不知道多少次。
但這一次,陸小鳳的笑容凝固了。
眼前一片漆黑。
燈光呢?
這一瞬間,從來都鎮定的陸小鳳驚慌失措。
就算是他才接觸罌粟粉末,才發現他真正的作用時,都沒有這麼慌張過。
為什麼會沒有開燈?
他的心中滿是疑問。
難道花滿樓不在?
不,不可能,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葉孤城已經同自己傳信過,用非常隱秘的方式,他們保證沒有第個人知道傳信的內容。
總之,陸小鳳知道,他接下來應該去找花滿樓,應該讓花滿樓配合自己演一出戲。
放長線,釣大魚。
而花滿樓顯然知道一切內情,並且已經同意了。
但是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陸小鳳面前露出一個笑容,眼中已經染上了絕望。
難道這是計畫中的一環?
他的腳步變快了,當然,還是踉踉蹌蹌的。
他最近吃的太少了,腳步虛浮,即使想要施展完美的輕功也不可能。
陸小鳳衝進了花滿樓的小樓。
“吱——”
木門被推開了。
按照花滿樓的習慣,小樓中一年四季都不鎖門。
為了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旅人。
陸小鳳的心涼了半截。
他沒有感受到活人的氣息。
花滿樓也沒有出來迎接他,要知道,以花滿樓的聽力,只要有人上樓,就會讓他從夢中驚醒,他會披著衣服出來,給旅人一個安慰的笑容。
但是現在,什麼都沒有。
陸小鳳想到。
只有漆黑的房間,以及散落在地上的一袋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