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腦子裏一片嗡鳴作響,鼓膜將人同真實的世界隔了一層,只能聽見若有若無的聲音。
某一瞬間,陸小鳳以為自己到了別的世界,而不是停留在失去了花滿樓的小樓。
冷靜,冷靜。
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
如果,他是說如果,這是葉孤城他們的計謀,花滿樓並沒有出事,那他現在的擔心就是多餘的。
有葉孤城在,花滿樓怎麼會出事?
他幾乎是在這樣勸說自己。
但是心頭總有不好的預感縈繞,就好像是人在野外守著篝火堆時被驚醒,卻發現有蟒蛇纏繞在自己的手臂上,對他吐著杏子。
隱約的憂慮就如同那條蛇,滑膩卻如影隨形。
冷靜,冷靜。
他再一次勸說自己。
如果,如果這是計謀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他們的設定,現在的情況是已經成為了癮君子的自己來找花滿樓尋求幫助,卻發現小樓人去樓空花滿樓也不在,他會有什麼反應。
第一絕對不會是憤怒,他絕對不會認為花滿樓為了躲避自己連小樓都不要了,因為對方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藏身江南。
更何況,花滿樓不是這樣的人,他是陸小鳳最好的朋友,他在解決麻煩後可以提供一個完美休息場所的港灣,比起那些空氣中都充斥著脂粉氣以及女人銀鈴般笑聲的溫柔鄉,花滿樓的小樓無疑是更能讓他感到安心的港灣。
這裏有家的感覺。
什麼是家?
或許是因為一杯冒著熱氣的花茶,以及經過陽光曬洗後散發著香噴噴味道的棉被。
只要陸小鳳在這裏,即使他正在被西門吹雪追殺,發現花滿樓失蹤了,也是會動用自己的一切力量尋找的。
他想,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將倒在地上的種子袋扶起來,散落在地上的種子被陸小鳳一粒一粒地是起來,塞回袋子中。
他將口袋緊緊地紮起,放到它應該在的位置。
很難想像,陸小鳳熟悉小樓中的每一處,知道什麼東西應該在什麼位置,他對這裏的熟悉,簡直就像是小樓的另外一個主人。
除了花滿樓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裏了。
他的毒癮沒有發作,原本踉蹌的腳步也變得平穩,陸小鳳知道,這時說不定還有人看著他,在對方眼中,自己就是以堅定的意志力戰勝了身體上的缺陷。
那人說不定會滿意地點點頭,為了他表現出來的意志力。
如果有人想要一把刀,即使這把刀已經有點殘缺,說不定只能用上幾次,但它一定要是鋒利的,一定要是能夠殺人的,如果不能傷人,刀具便失去了它本身的意義。
陸小鳳就是這樣的刀,而且他有弱點。
在孤立無援又被追殺的情況下,他怎麼樣尋找花滿樓,憑藉他自己真的能夠做到嗎?
不,不能。
他會需要幫助,需要不畏懼西門吹雪的勢力的幫助。
花滿樓,是人質啊。
他像是驢子頭頂吊著的胡蘿蔔,為了吃到永遠到不了嘴的美食,驢子會一直一直地走下去,因為以它的智商,發現不了事情的真相。
但是陸小鳳能夠發現事情的真相,等過一會兒,等他冷靜下來,定然能夠猜到花滿樓的突然失蹤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但是他能夠反抗嗎?
就算知道前面是陷阱,他也無法反抗。
就算是暫時失意,就算是肉體受到侵蝕,他也是陸小鳳。
他為了自己的朋友,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嗎?
陸小鳳點亮了花滿樓小樓裏的燈,洗了個澡,好好地吃了一頓,然後進入了他常居住的客房。
如果說他的朋友是被人綁架走的,那綁架犯的技術實在是不錯,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這裏簡直像是從來就沒有人來過一樣。
如果花滿樓是在這裏被帶走的,那帶走他的人力量一定很強,身手一定很好。
他的武功是花滿樓拍馬也及不上的。
等到第二天天明,重新打理過自己的陸小鳳上了街。
他剃了自己的鬍子,這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普通俊秀的青年,只不過有點過分瘦了。
沒辦法進入天機閣打聽消息,也沒有必要,他找了路邊的小乞丐,問他最近有沒有人進出花滿樓的屋子。
小乞丐很容易被收買,只要一枚碎銀子就夠了。
他和花滿樓的關係不錯,因為如果哪天沒有弄到錢,善良的瞎子會給他一頓飯。
當然,他到現在似乎都不知道花滿樓是個瞎子。
“沒有。”
小乞丐道。
“他前兩天好像去了花市,然後我就沒有見到他人了。”
陸小鳳道:“什麼時候去的花市?”
小乞丐道:“早上,或許是中午。”
陸小鳳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道:“是嗎?”
然後就走了。
他好像發現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現。
早上,或者中午?
陸小鳳走遠了,但心思還停留在小乞丐那兒。
他有這麼好騙?
花滿樓的住處在僻靜的居民區,考慮到他遠超於一般人的聽力,為了能在夜晚睡個好教,居所的安靜很重要。
但安靜,也意味著那附近沒有什麼人。
花滿樓的鄰居並不多,但都是有教養的鄉紳,這意味著他們不會隨隨便便大喊大叫,讀過的書讓他們習慣保持安靜。
但即便他有鄰居,數量也少的可憐。
既然沒有什麼人,小乞丐怎麼可能在早上或者中午時還呆在小樓附近?
他應該去鬧市上乞討,要不然他手上一個子兒都沒有。
陸小鳳想,那小乞丐一定知道些什麼,或者說,有人教過他說這些話。
他終於可以肯定,花滿樓的失蹤是有預謀的。
要想個方法。
陸小鳳心道。
他要想個方法讓小乞丐說實話。
但是之前,他要去花市看看。
手在袖子裏一模,拿出個小紙袋,裏面裝著幾枚種子。
他要去看看,花滿樓在花市上買了些什麼花。
從中原一點紅出現的刹那開始,葉孤城就猜到陸小鳳要暫時孤軍奮戰了。
不過是暫時的。
葉孤城留下了隱秘的記號,天機閣的人會發現葉孤城留下來的訊息,然後去告訴西門吹雪,也告訴陸小鳳。
葉孤城還挺感謝自己縝密的計畫,雖然之前和花滿樓敲定了計畫,等待陸小鳳來找他,這被他命名為Plan A。
任何人都知道,只要有Plan A,就一定有Plan B。
他們得做兩手準備,因為無論是葉孤城還是陸小鳳還是花滿樓到現在為止都不知道他們的對手究竟是誰,也不知道他們的對手慣用什麼樣的策略。
目前看來,隱藏在幕後之人還算是心思縝密,卻也說不上是一點漏洞都沒有,起碼,他們真的按照自己等人所預計的那樣,找人來接觸陸小鳳了。
某種意義上,這證明他們對陸小鳳勢在必得,所以葉孤城並不能保證,當陸小鳳有了同自己另一個朋友花滿樓接觸的機會之後,那些人會做什麼。
是放任,順便獅子大開口將花滿樓也納入囊中,還是將其視為是障礙,不擇手段地除去?
葉孤城猜測是前者,因為那些人顯然並不想現在就犯下轟動武林的大案件,而如果花滿樓真的死了,願意為他報仇的人有很多。
不管怎麼樣,他和花滿樓說了風險,對方也接受了。
然後葉孤城就走了。
但他卻沒有真的離開。
他離開了花滿樓的小屋,在附近一處可以看的見他屋子的地方守株待兔。
他猜,那幕後之人定然會派人來,盯著陸小鳳也好,對花滿樓動手也好,總能找到原因。
從日上中天到夕陽西下,再從夕陽西下到月滿枝頭,葉孤城一直凝神屏氣,透過開了一條縫的窗框,靜靜地盯著花滿樓的小樓看。
夜幕降臨時,花滿樓的小樓外亮起了一站小燈,橙黃色的昏暗的光,讓他想到了過去一篇文章中的小桔燈。
歸家的燈光,燭火在燈籠中間搖曳。
就算是他,在看見那盞燈時,表情都變得柔和了一些。
他忽然想到了西門吹雪。
嗯?
忽然,葉孤城的表情隨之一遍,因為他看見了一道黑色的人影。
那人速度很快,輕功幾乎可以說是登峰造極,葉孤城能夠確定,這世界上比他輕功更好的,絕對不超過10個。
當然,破碎虛空的怪物不算。
破碎虛空前後天差地別,不可同日而語。
看來他們的對手,比他想像的膽子還要大一些。
他直接從窗子裏跳了出去,當然,足夠飄飄欲仙,絕對沒有讓窗框上的木屑鉤到自己的衣服。
他的輕功又快又好,根本不是等閒之輩能夠與之相提並論的。
當葉孤城希望不被人發現時,就算是花滿樓都聽不見他的聲音,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更不要說是一刺客。
中原一點紅的聲音並不大,但他卻依舊被花滿樓發現了,想要瞞過他的耳朵,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當葉孤城到小樓外面時便聽見花滿樓笑了兩聲,他幾乎能想像到對方的模樣,手上捧著一杯茶,嘴角噙著微笑。
他保持著歲月靜好的樣子,抬頭對尚且藏在房梁上的不知名刺客道:“閣下何故從窗戶進來,大門未緊閉,從門口走進來便是。”
雖然他是花家幼子,但在成年之後,就再也沒有刺客找上過花滿樓了,因為他的實力實在不差,不僅不差,還挺好,絕對是在江湖一流的行列中,而且身為花家的小兒子,他眼睛卻看不見,這讓他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為巨富家族的繼承人。
考慮到各方面願意,刺殺他絕對是得不償失的一件事,而且未必能夠成功。
這讓他平平安安過了不少年。
這位刺客,可以說是這些年獨一份了。
那人沒有說話,還是在房梁上冷冷地端詳花滿樓,似乎在想從哪里下手。
他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如果是普通刺客,說不定會直接走,因為他們的優點就在於隱蔽性。
但是中原一點紅,並非普通刺客,他的劍用得也很不錯,所以他現在還沉著冷靜,好像一尊永遠不會動搖的冰雕。
花滿樓道:“需要我幫你泡一杯茶嗎?”
他好像在找到自己的好友,即使那人可能要自己的命。
中原一點紅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嘶啞而無機制,彷彿被西北的風沙磨礪過。
他道:“我是來帶你走的。”
帶走?
葉孤城的眼皮子一跳,不是刺殺?
這不錯,他想。
他甚至已經猜到了那群人準備做什麼。
他們需要一個人質。
花滿樓是讓陸小鳳更好為他們效力的人質。
花滿樓道:“帶我走,帶我去什麼地方?”
中原一點紅道:“你不必知道。”
花滿樓道:“連地方都不告訴我,我怎麼跟你們走?”
說時遲那時快,也就是他這句話話音剛落,中原一點紅就猛的從房梁上躥了下來,而花滿樓的流雲飛袖也甩了出去。
他們都是技巧性的習武之人,而花滿樓更是熱愛自己小樓中的一花一木,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自己的那些寶貝。
這些閃躲,並沒有讓他變得束手束腳,因為他瞭解自己的屋子,正如同瞭解自己的身體。
一般情況下,這場對決應該會持續很久,因為中原一點紅與花滿樓的實力在伯仲之間。
但為什麼陸小鳳到的時候卻發現小樓毫無損壞,而花滿樓消失不見,這就與另一個人有關了。
破碎虛空的高手無法發現破碎虛空的高手,除非另一人沒有細心隱藏自己的氣。
但無論是葉孤城還是另一位高手,顯然都把自己隱藏得很不錯。
以至於,一直在外觀戰的葉孤城沒有被發現,而在屋內多出一個人之前,他也沒有意識到對方的存在。
一持劍老者忽然出現在花滿樓的身後,就算是耳聰目明同花滿樓,都沒有發現那人的存在。
他以劍刃背部在花滿樓的脖子上狠狠地來了一下,然後原本還在同人打鬥的青年就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花滿樓身上唯一的傷,應該就是被老者擊打在他脖子後留下的淤青。
“走吧。”
老者對中原一點紅吩咐道。
!
他猛地一回頭,身體比頭腦動的更快,忽然就從窗戶中躥了出去。
沒有人。
環視四周。
他什麼都沒有發現。
“嘎——嘎——”
烏鴉停在小樓外的欄杆上,嘲諷似的同他叫了兩聲,似乎是在嘲笑薛衣人的多疑。
“是錯覺嗎?”
他依舊沒有放棄,警惕地看看周圍,但與剛才沒有什麼區別,依舊什麼人都沒有發現。
但是剛才,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視線,不知從何處傳來,落在他的臉上。
不,不可能是錯覺。
他想,自己的臉被人看見了,但是那人卻已經逃走了。
真糟糕。
但是現在,並沒有更多的時間讓他感歎自己今天的運氣,也沒有更多時間讓他找出那藏在暗處的人了。
他還有更加重要的事。
薛衣人看了花滿樓一眼。
就是這人,一個有點本事的瞎子,值五萬金。
而且還不是他的命,只是暫時地看管好花滿樓。
簡直就是開玩笑一樣的數字啊!
然而,這數字,確實已經能夠請得動與破碎虛空境界差不多級別強者的薛笑人了。
只不過中間出了點問題,來的變成了薛衣人,或者說,幕後之人早就猜到來的是他。
不過,到底是誰,有如此多的錢,如此大的手筆,如此迂回曲折的方式,布下一個局中人尚且不自知的局啊。
薛衣人心道,反正和他沒什麼關係。
他只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弟弟擦屁股罷了。
而且……
他想到了忽然出現在桌面上的信,皺了皺眉頭。
葉孤城從一棵樹後轉身而出。
從中原一點紅出現開始,他就大概猜到了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但說實話,雖然知道中原一點紅出現一定和他背後的殺手組織有關,但是他完全沒有想到,薛衣人竟然也會出場。
這讓他有點頭疼。
薛衣人是誰。
是楚留香傳奇中的第一大劍客,是一深藏不漏最後才出場的幕後人,是殺手組織的頭頭的哥哥,更是古龍欽定劍術和西門吹雪大成之後不相上下的劍客高手。
是的,沒錯。
雖然他身上沒有頂尖劍客的逼格,也沒有頂尖劍客神秘的背景,但葉孤城不得不承認,就從剛才對方出手時的驚鴻一瞥來看,這人的實力同他同西門吹雪真的不相上下。
有點憋屈。
葉孤城想到。
忽然出現一個糟老頭子,和他們實力差不多,但無論是外形財力還是其他各個方面,都和葉孤城他們沒辦法比。
簡直就是升職前忽然出現了一個空降兵。
還是能代替他和西門吹雪位置的那種。
以葉孤城的警惕心自然不可能讓薛衣人發現自己的存在,至於對方剛才能感覺到的冷冰冰的眼神,是葉孤城故意為之。
當然他維持了一個很好的度,只是讓對方覺得自己被窺視了,卻也沒有辦法通過眼神發現葉孤城在哪里。
薛衣人確實是被盯上了不錯。
但是盯上他的卻不是人,而是一善於追蹤的小物。
從懷裏掏出了一根小竹筒,打開之後,一小小的,瓜子大小的蟲子飛了出來。
這小玩意兒曾經出現過,西門吹雪和玉羅刹這對關係詭異的父子互相追蹤用的就是小蠱蟲。
它的本事很大,甚至連破碎虛空的高手都無法發現它的存在。
因為從物理意義上來說,這玩意兒已經不能算是活物了。
唯一能發現它的時刻,就是被小蟲子盯上的那刻,如果反應夠靈敏,抬手甚至能直接將小蟲子捏死。
玉羅刹他們是能做到這一點的,因為他們都知道蠱蟲的存在了。
但是葉孤城猜,薛衣人並不知道。
所以他放出了蟲子,順便在對方唯一有可能發現蟲子的一刻,漏了點氣,讓薛衣人能夠發現自己的。
葉孤城的目光穿透力太強,讓他對方警鈴大作,小蟲子的那點動靜就被蓋過去了。
所以在他注意力還在葉孤城身上時,蟲子穿透了他的皮膚,完成了完美的追蹤。
good job!
葉孤城恨不得擺個勝利的姿勢,為了自己聰明的小計策,但是他絕對不會那麼做,一是因為他不允許自己做出有損形象的事情,而是因為花滿樓還在那群人手裏。
薛衣人。
葉孤城跟著指路的小蟲子,不近不遠地跟在兩人身後,看在他們是殺手組織的成員拿錢辦事的份上,起碼可以保證,花滿樓在這一路上是沒有生命危險的。
如果他們要花滿樓死,就不會這麼迂回曲折抓住花滿樓了,殺人比抓人簡單多了。
薛衣人,葉孤城又將這名字從腦海中扒拉出來,雖然表情不變,但他的眼中卻流露出一點兒說不上是輕蔑,也說不上是重視的味道。
他的眼神還挺複雜的。
對葉孤城來說,他的對手永遠只有西門吹雪一個,這點不用懷疑。
但是,就算看在他讀過這麼多武俠小說的份上,你說不好奇薛衣人,這是不可能的。
他在楚留香傳奇中的出場並不多,但卻被古龍貫上了劍術能夠與大成後的西門吹雪相提並論的名頭。
說實話,葉孤城有點不憤。
薛衣人,怎麼能比得上西門吹雪呢?
論財力,無論是西門吹雪還是葉孤城他一個都比不上,這人不善經營,從童年時期人生中只有劍,等到人到中年,出了名滿天下之外什麼都沒有。
最重要的是,他的家庭被經營得特別糟糕。
和原著中西門吹雪不同的糟糕。
比起西門吹雪,這人好像才是一個真正的劍癡,因為除了殺人,除了用劍,他什麼都不會。
但是,一個純粹的劍客,怎麼會和中原一點紅湊在一起。
就現在這,也應該是他的弟弟薛笑人嗎?
葉孤城還挺不解的。
難不成薛衣人也向金錢低頭了?
誰知道。
可能是與西門吹雪相處時間多了,葉孤城是很尊重生命沒錯,但他卻好像有點理解了西門吹雪的殺人藝術。
然而,他的藝術是沒有商業化的,如果說殺人不僅僅是為了殺人,是為了錢,那就是一單純的殺手,他原本所在的,超越了一般人的境界,就會被拉回普通人的世界。
葉孤城想,自己可能有點精神潔癖,所以他看薛衣人,出現在這裏,竟然有點不忿,也看不上這樣一個男人竟然得了同西門吹雪不相上下的名號。
雖然從剛才的試探中,他知道,這評價很有可能是真的。
因為薛衣人的武功真的很不錯很不錯,包括他的氣,也同葉孤城他們境界相同。
但是……
管他是真的假的。
他想。
等到西門吹雪同他比試過後就知道了。
上個世界,是葉孤城證道的主場,現在則變成了西門吹雪的。
世界融合,最高興的應該就是他了。
葉孤城已經看過了西門吹雪挑戰的名單,一個一個排下去,破碎虛空的高手都沒有放過。
薛衣人原本就在西門吹雪要挑戰的人中,只不過現在,他的次序可能被往前提了一些。
直接排到第一位了。
他忽然想到了西門吹雪的表情,是那麼的興奮,那麼的躍躍欲試,就如同在沙漠中行走許久的人看見了綠洲,或者俞伯牙找到了鐘子期,又或者是瞎子看見了人生中最後一束光明。
他再度找回了身為劍客不斷挑戰比自己更加強大對手的意義。
在戰國時期,西門吹雪就如同一潭波瀾不驚的死水,他還是美的,只不過缺乏生氣。
但是現在,這灘死水,終於沸騰了。
陸小鳳還沒有接到西門吹雪的提示。
這讓他坐立難安。
原本還心懷僥倖,但是現在,這絲僥倖隨著時間的推移也被逐漸打破了。
他雖然不清楚葉孤城與西門吹雪的情報網有多大,其中密密麻麻有多少個節點,但是他卻知道,只要他們想,一個消息,一個時辰之內定然會傳遞到自己的手上。
但這一次別說是一個時辰了,大半天都過去了,他依舊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陸小鳳已經到了之前花滿樓去過的花市,他猜小乞丐是故意引他來的,要不然也不會專門提到這地方的名字。
這是一出鴻門宴。
陸小鳳想。
但此時的他和劉邦差不多,雖然知道是鴻門宴卻不得不去。
因為這與花滿樓有關。
陸小鳳深吸一口氣,他心中難以遏制地產生了愧疚之情。
一想到花滿樓或許是受到自己的牽連被捲入麻煩之中,他就非常非常的愧疚。
他得承認,在自己心中,花滿樓和西門吹雪和葉孤城是不一樣的。
即使他知道對方有堅韌的靈魂,對善良的朋友卻有更多的憐惜。
如果有了危險,他會選擇同西門吹雪葉孤城一起,卻會想要讓花滿樓呆在安全的後方。
除非對方一開始就被牽扯在其中。
那他便會傾盡一切幫助花滿樓。
陸小鳳已經到了花市。
這是開市後的第三天,還有七天才會結束,所有的花農商人都集中于此。
肩挎小花籃的姑娘在街上穿梭。
當陸小鳳出現之後,絕大多數的姑娘都將視線隱晦地投注在他身上。
沒辦法,他雖然比之前瘦了不少,但收拾乾淨之後還是一俊俏的男人,又因為花滿樓的事一向寫著“我是浪蕩子”的臉上終於有了認真之意。
都說認真的男人最帥氣,起碼在陸小鳳這是行得通的。
顯然陸小鳳也清楚自己的魅力,當賣花的姑娘開始若有若無地靠近他,裝作偶爾從陸小鳳身邊路過時,他便攔下了一個有圓圓臉蛋的可愛姑娘,對他問道:“這花怎麼賣的?”
手,如同變魔術一樣,從花籃子裏抽出了最嬌豔的一束花。
他的笑容痞痞的,帶了點陽光的味道,足以將尚沒有經歷過太多男人的姑娘撩的心砰砰砰直跳。
不過說真的,就算是這姑娘有過不少男人,恐怕也很少能找到超過陸小鳳的了。
他深諳勾搭姑娘的技巧,也知道什麼樣的男人最讓人愛。
最重要的是,他長了一張受女人歡迎的俊臉。
姑娘道:“十文。”
他又變魔術似的摸出了十文錢,瞬間從花束中挑出最好看的一朵,紮在了姑娘的髮髻上。
這體貼又帶了點輕佻的舉動成功讓姑娘的臉上飛上兩抹緋紅的輕雲。
“這種子,你可認得。”
姑娘已經被陸小鳳迷得暈暈乎乎,這時候他無論說什麼對方都是會答應的,更不要說只是辨別種子這種無傷大雅的小問題。
陸小鳳猜,能讓花滿樓帶回來的種子,就算是在花市中應該也是很少見的,畢竟他已經養過太多太多的花了,普通的隨處可見的花朵對他來說已經沒了挑戰性。
果然,姑娘只是看一眼便認了出來。
她道:“這是張老頭家的種子。”
陸小鳳道:“張老頭?”
姑娘道:“從這裏數第五個,面前放了兩大袋子的那個。”
一般人來花市都是挑著扁擔來的,只有張老頭面前是兩個大大的布袋子,這特徵在一眾人中還算挺明顯的。
他道了一聲謝,又笑嘻嘻地離開了。
張老頭在安安分分地擺攤子。
直到陸小鳳站在他面前。
他看著特別精神的年輕人,眯起了眼睛道:“老頭也不知道是犯了什麼忌諱,怎麼總有少俠往我這裏湊?”
陸小鳳也不問他怎麼看出來自己是個練武的,他經歷了許多奇奇怪怪的事,這些經驗早就教會他不要小看任何一個人,無論那人會武功還是不會武功,是老人還是孩子。
這年頭的平民百姓能夠分辨什麼人是江湖人什麼人不是江湖人簡直太正常了,就像是草食動物認識肉食動物一樣。
陸小鳳道:“望你面前湊,自然是因為這到這裏有其他少俠來過了。”
張老頭道:“那你要找的究竟是哪個人 ?”
陸小鳳拿出一袋種子道:“自然是買了這袋種子的那一位。”
張老頭道:“原來是他。”
他的反應太快了,連思考都沒有思考一下,陸小鳳有理由相信,在花滿樓來買種子那天,就出了什麼事。
陸小鳳道:“他在這裏可是出了什麼事?”
張老頭道:“他被一個像醉鬼的人纏上了。”
陸小鳳道:“什麼叫做像醉鬼的人?”
張老頭道:“就是說那人甚至不太清楚,舉動像是喝多了酒,但身上卻沒有酒氣。”
陸小鳳皺眉,他哪能不知道那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顯然是嗑藥嗑多了。
他沒有想到,在自己來找花滿樓之前,竟然就有人來找他。
考慮到對方現在失蹤了,他猜就算是出現在花滿樓面前嗑藥嗑多了的人,都是在某種安排之下出現的。
名偵探陸小鳳為什麼能成為名偵探陸小鳳,除了他運氣太好朋友遍天下之外,還因為他懷疑一切。
張老頭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他或許是隨口一問,又或許是對花滿樓有點些微的擔心。
畢竟花滿樓是那麼的討人喜歡,就算是第一次見到他的人,也沒有辦法討厭他。
陸小鳳道:“那天在你這裏買種子的年輕人是我的朋友。”
“他失蹤了。”
張老頭的眉頭皺在一起,這些微的變化,令他本來就如同黃土高原地表一樣凹凸不平又乾燥的額頭出現了新的溝壑。
張老頭道:“你可想見見那天找茬的人?”
陸小鳳驚訝道:“我可以見到?”
張老頭道:“或許。”
他給陸小鳳之了一條明路。
“那個年輕人說,要將他送到江湖衙門。”
陸小鳳想,果然多問一句是有好結果的。
要不然,他差點漏掉了重要消息。
江湖衙門。
在陸小鳳世界單獨為一體時,這衙門代表著權威以安定。
由葉孤城和小皇帝一手創辦,裏面的那些捕快雖然武功可能沒有特別出眾的,但是合在一起,世界上少有人能夠超過他們,就算是江湖一流高手,也比不上一隊伍的捕快。
也許有人會說,江湖上不僅僅有一流高手,還有一流高手之上的人。
但是這些人,要不就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什麼是他們可以觸碰的,什麼是他們不可以觸碰的,要不然就是直接給西門吹雪砍了。
千萬別忘記西門吹雪的追殺惡人名單,他的這名單,向來是按照武功從高到低排的,也就是說,那些作惡多端又武功高強的,十個有九個都已經成為了西門吹雪的劍下亡魂,還有一個正走在成為西門吹雪劍下亡魂的快車道上。
基於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陸小鳳世界的江湖可以說是非常非常安定了。
不過,在世界融合之火,江湖衙門的作用可以說是削弱不少,或者說,他們正在重新建立屬於自己的權威。
沒辦法,新的世界有新的不知好歹的人,在一開始,他們確實是全江湖人的笑柄,樹立權威,建立起他們在平民心中高大的形象,這耗費了不少時間。
現在,他們需要重複這個過程,自然也需要新的時間。
當然,目前看來,這進程推行的還算不錯,起碼現在的新江湖人大部分也都聽說過他們的名字,而將江湖上那些作惡多端又藐視官府的人送入監獄,這讓不少人在犯事之前總會猶豫一二。
想來再過一段時間,那些小嘍囉就會重新意識到,什麼是他們可以惹的,什麼是他們不可以惹的。
這段時間並不會太漫長。
江湖衙門的存在對普通人來說是福音,但是對江湖人來說卻並不是這樣。
最先讓陸小鳳疼痛的,是衙門出色的安保。
以他現在的身份,是不方便出示皇上給他的腰牌正大光明進入衙門的,因為在他所不知道的角落,有許多人正在盯著自己。
所以他的選擇只有一個,那就是偷偷潛入江湖衙門。
這是一個難度很高的任務,要知道,為了防止膽大包天的江湖人劫獄或者逃跑,江湖衙門的防備程度甚至能夠高過天牢。
想要偷偷進去,對陸小鳳來說,可以說是非常難了。
但再難也要去啊!陸小鳳想。
他早上先去踩了一遍點,然後像任何一個反派一樣,趁著月黑風高殺人夜,利用他高超的輕功,偷偷潛入江湖衙門。
然後他就被抓住了。
是真的被抓住了!
刀直接架在他脖子旁邊,但凡是往前推進一毫米,陸小鳳就會身首分離。
他被嚇到了,額頭上有汗珠在緩緩滑落。
陸小鳳覺得自己心理素質因為西門吹雪的追殺已經提升了很多,即便如此,他現在的緊張感也一點都不少。
可以說是非常惶恐了。
但那捕快借著火光打量陸小鳳的容貌,半晌,露出一個意味不明得笑容。
“陸小鳳?”
他精准地叫除了陸小鳳的名字。
說實話,陸小鳳受寵若驚。
他老老實實道:“是。”
捕快收刀。
“進去吧。”
陸小鳳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他立刻想通了其中的關竅,怕是一開始,小皇帝就打過招呼了。
說不定還有葉孤城。
總之,這些政府機構,給他開了便利之門。
但他卻沒有看見,捕快臉上詭異的笑容。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牢房中,這裏是沒有錢保釋只能短期拘留的鬧市的江湖人。
那找花滿樓麻煩的人,定然在這裏。
但陸小鳳實在沒有想到,竟然會看見這樣一幅畫面。
“怎麼回事?”
他看見了一形銷骨立的年輕人,以及他身下的大灘大灘的血。
人,死了?
在陸小鳳的身後,忽然出現了一雙手。
從黑暗中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