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葉孤城聽見宮九的話,雖然表情不變,但是眼底的神色卻變得更加不善起來。
他想,這世界上怎麼有人會如同宮九這樣,無論做什麼事,都死死地踩在對方的怒點上?
不過,如果物件是宮九,無論他說出什麼都不奇怪。
他好像天生就以此為樂。
他不說話,只是以寒星似的眼睛盯著宮九看,好像在等他接下來會說些什麼。
李尋歡原本跟在葉孤城後面,但是從對方拔劍的那刻起就避了好遠,他的武功很好,但也不過就是入了宗師境的大門,且別說是與葉孤城一戰,就算是觀戰,也是不行的,迎面而來的強勁氣流差點讓他站不住腳,李尋歡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與真正的巔峰還差得很遠很遠。
宮九的武功不錯,但所謂的好與不好總是相對的,就比如他現在雖然看上去很鎮定,但卻已經想著腳底抹油怎麼跑了。
他與葉孤城以前沒有什麼太大武功差距,但當對方破碎虛空之後,兩人間原本相似的境界就被拉得很大很大。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吳明曾經發瘋似的想要破碎虛空。
宮九心想,且別管這麼多,他還是先跑比較重要。
他雖然看上去是的不要命的,但卻有自己的野心,自己的抱負,在這世界呆著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回去報復他身為太平王的爹,如果死在葉孤城的劍下,反而得不償失。
越是有堅定信念的人,就越不想死。
宮九道:“葉城主這樣盯著我看,是有何意?”
心中的小算盤在不斷撥弄,但面子上卻很惹人厭。
宮九想,他對葉孤城還算是有點瞭解,若非如此,也不會放出有關西門吹雪的消息來。
嘖,明明是準備當做保命用的殺手鐧,卻想不到竟然這麼快就要用出來,以後還得避著葉孤城走。
葉孤城冷笑道:“你說我是何意?”
他竟然已經將宮九的心思猜的透透的,道:“你故意激怒我,是想與我談條件?”
談什麼條件?
宮九道:“不愧是葉城主。”
他道:“我告訴你西門莊主身上發生了什麼,你放我走可好?”
葉孤城不說話。
宮九道:“我雖然最近才知道葉城主在塞北,但行事可沒有冒犯,江南漕運的事情想來與葉城主並沒有太大關係,看見是故人的份上,何苦為難我。”
如今今非昔比,曾經想著找葉城主麻煩的宮九因為兩人之間實力猛然不對等,姿態一改之前的傲慢。
他似乎是個很識時務的人,要不然怎麼會願意居於小老頭的門下?
葉孤城道:“你覺得我會答應?”
宮九道:“以葉城主對西門莊主的重視程度,就算想不答應也很難吧?”
宮九彷彿看穿了一切。
葉孤城沉吟一秒不到便道:“你先告訴我,你究竟知道些什麼。”
宮九道:“葉城主可是答應了?”
葉孤城不置可否。
宮九笑道:“那我就當你是答應了。”
他臉上雖然帶著面具,無法看清表情,但卻能從他的聲音之中聽出愉悅之情,對葉孤城來說,刺耳至極。
宮九緩緩道:“葉城主既然知道《天魔策》,想來對那世界也有些瞭解。”
葉孤城不說話,但心中卻有他想。
這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隨便遇到一個人,好像都知道大唐雙龍傳的世界?
玉羅刹清楚,那是有理有據,曾經破碎虛空穿越過的,但是宮九,他恐怕大宗師境都沒有到,怎麼會知道?
葉孤城想,這人恐怕已經在這世界呆了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因為在離開陸小鳳傳奇世界時,對方的功夫分明還在宗師境,對比現在,進步可以說是很大的。
雖然論升級速度,誰都比不過葉孤城。
他冷冷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宮九笑道:“我的瞭解雖然不多,但也知道向雨田是擁有《天魔策》的。”
他道:“不,應該說,我只知道這個人,只知道這神奇的功法。”
向雨田!
葉孤城心中一凜,要是他沒有記錯,這應該是連成了道心種魔大法的第一人,成功破碎虛空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存在。
他對上向雨田,都不知道誰強誰弱。
宮九盯著葉孤城的臉看,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看的,見葉孤城如此表情竟然笑了起來,他道:“看這表情,想來葉城主也知道這人是誰。”
葉孤城道:“我不知道,你怎麼會如此自信?”
他相當討厭宮九的態度,明明他的武功並不如自己,但舉手投足之間的氣勢卻彷彿在說明葉孤城並不能拿他怎麼樣。
看見宮九就不得不承認,一個人如果讓別人討厭到了極點卻還沒有死,至少證明他會是一個很狡猾,又很會動腦子的人。
這種人當當朋友還好,成為敵人則會讓人厭惡到極致。
但起碼現在葉孤城並不能拿宮九怎麼樣,因為他所修的並不是玉羅刹那樣反復無常的詭道,而是正道。
不說活得像個君子,但如果發了誓,是不能更改的。
宮九道:“我活得自信?能讓葉城主這麼說真是了不得的稱讚。”
他道:“我活得自信,只不過是因為我知道,如果哪一天我不自信了,那恐怕就到了我的死期。”
葉孤城道:“那你有沒有看見過你的死期?”
宮九道:“自然是沒有的。”
葉孤城道:“那我告訴你,如果你今天再廢話下去,就是你的死期。”
他的態度冰冷,就好像是手上泛著冷光的劍。
宮九不說話了,因為他知道,葉孤城說的是真的,他只要一劍下去,自己就會死。
所以宮九道:“向雨田在這裏呆過,但他現在已經走了。”
宮九道:“他雖然呆的時間不算長,但也做了一件小事與一件大事。”
葉孤城道:“小事是什麼,大事又是什麼。”
宮九道:“小事,是他教出來了個端方君子的半個徒弟。”
這徒弟,就是李尋歡。
宮九又道:“至於大事——”
他拖長了聲音,讓葉孤城覺得有些詭異,接下來的內容,定然是讓宮九很感興趣的。
宮九道:“西門吹雪的劍被向雨田折斷了,這算不算大事?”
葉孤城的眉毛抖動了一下。
宮九道:“你是不知道,那時,你大概還在塞北閉關,但西門吹雪卻遇上了向雨田。”
葉孤城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宮九道:“我,自然是因為我跟著西門吹雪走。”
他道:“你以為不能破碎虛空的我是怎麼來到這世界的,只不過西門吹雪練成破碎虛空的時候我在附近,沒想到竟然被捲進去了。”
宮九道:“這世界,好像已經亂了套,練不成破碎虛空的人也能到另外一世界,但是真正練成大半的人,卻只能停留半年。”
一個世界都成了篩子,怎麼不亂套?
不過就算是亂套,也是有原因的。
宮九說話的重點,並不在破碎虛空上,他大概也有自己的一些秘密,但此時此刻,他並不想說。
他只想說說西門吹雪。
一個孤高的劍客,一個練成大半破碎虛空的劍客被折斷,對他來說是一件很令人高興的事情。
特別是將其告訴葉孤城,他渴望看見葉孤城露出錯愕的表情,冷靜的面具破碎,這實在是很美妙的一種體驗。
在長久的過程中,他一直想要殺了葉孤城,又或者是尋找各種方法在對他動手,當脫離了最開始讓他一笑的趣味之後,這已經變成了某種類似於執念的東西,正如同身體上的痛苦能讓他快樂,在精神上,宮九也一直在渴望著折磨他人。
葉孤城,如果他痛苦了,這對宮九來說或許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快樂。
不知從何時起,白衣劍客在他心中已經成為了堅不可摧的化身。
然而,他剛才想一席話並沒有讓葉孤城露出其他什麼表情,他只是淡淡道:“你說西門的劍被折斷了,是怎麼被折斷的。”
宮九道:“他們倆進行了一番對決,然後西門吹雪被打敗了。”
他又道:“他被打敗了,但是他沒有死。”
宮九笑道:“向雨田此人雖然連成了破碎虛空,但卻絕對不是一個正派的人,他屬魔道,行事手段雖不能提及,但是想來西門莊主厭惡他一定會大於厭惡我。”
他道:“當年我與西門吹雪初見,他甚至都吐了,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厭惡,如果死在我手下定然會倍感屈辱,更不要說是敗在向雨田手下。”
“更不要說誰都知道,劍客輸了卻沒有死亡,是多麼可怕的羞辱,更不要說他失敗的過程本來就很令人惱怒。”
宮九歎息道:“那並不是一場令人滿意的對決。”
說到這裏,他以為葉孤城的表情會變的可怕,但定睛看去卻發現,他的表情不僅沒有變得可怕,正相反還很冷靜。
如果說在看見宮九的一瞬間葉孤城曾經迸濺出無與倫比的怒氣,那現在,他身上的怒氣竟然已經消失了。
他的臉上,只寫了兩個字,那就是輕蔑。
葉孤城道:“西門吹雪,他受傷可重?”
宮九道:“經脈斷裂,你說這傷重不重?”
宮九道:“他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拿起劍。”
葉孤城聽見這話,竟然笑了,宮九看著當時就一愣,他還以為自己眼睛花了。
葉孤城道:“你走吧,下次見到你,我不會留你的性命。”
宮九道:“看樣子,你似乎很高興?”
他有些懷疑,聲音中的愉悅都消失了。
葉孤城道:“沒錯,我是很高興。”
宮九沉聲道:“為什麼。”
葉孤城道:“因為我知道,他的境界定然會更上一層樓。”
他道:“或需不需要與我一戰,他便能真正實現破碎虛空。”
宮九道:“這不可能。”
葉孤城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境界為什麼會卡在大宗師停滯不前?”
宮九不說話了。
因為他不知道。
葉孤城道:“如果我是你,還不如早點放棄以劍破碎虛空,你的根基不正,就算是練一輩子都無法達到你要的結果。”
宮九道:“你說什麼?”
葉孤城道:“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知道,還練什麼劍。”
面具後的宮九,眯起了眼睛。
葉孤城道:“難得我現在心情不錯,告訴你一個道理。”
他道:“劍客,可以被打敗,卻不可以被打倒。”
宮九的表情很冷,他或許在想,葉孤城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是他的驕傲卻不允許他問出來。
他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思想,莫非當年小老頭費盡心機幾乎癲狂都要破碎虛空,就是因為心中這帶有不甘情緒的怨恨?
他看著葉孤城,就好像已經體會到了吳明看向玉羅刹的心情。
他並不像步自己師父的後塵。
宮九走了。
葉孤城的威脅對他起了作用,又或者說一開始他就並不想碰上葉孤城,因為宮九知道,就算是自己曾經做的事情都能讓葉孤城將他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他可以從葉孤城手上逃過一次兩次,但如果是十次二十次又能怎麼辦?
就算是他也不認為自己的運氣能夠好到那種地步。
至於宮九練的功法可以起死回生?
他知道,那對葉孤城來說是沒有效果的,如果心臟上的創口可以僥倖恢復,那身首分離,頭與身體被埋在兩個地方,又怎麼能夠起死回生。
所以,他只有儘快地提高自己的實力,只有他也到破碎虛空的境界,只有他與葉孤城看見同樣的風景,兩人才能接著磋磨下去。
他無法從劍上入道?
想到這裏,宮九竟然有些淡淡的不甘,他原本以為,這種情緒應該不會在他身上出現,他雖然驕傲,但某些方面卻是一個接受度很高的人,只要侮辱不來自于他的父親,那就算被小老頭生氣起來釘在棺材裏關上個三天三夜,對他來說都不是什麼值得屈辱的事情。
但他卻突然發現,自己極度討厭被葉孤城作為對比,特別那身為對比項的還是西門吹雪。
他可以通過劍入道,但是自己卻不可以。
即使宮九已經在心中模模糊糊意識到了這事實,卻有些難以接受。
哪個高手沒有脾氣,更不要說是他了。
所以,他需要《天魔策》。
這是,他隱藏在面具之後的臉,忽然變得青銅鬼還要猙獰,並非是他長得不好看,只是將一往無前的堅定與殘暴的惡意相結合,會讓任何一個人都不敢抬頭對著他的臉看。
那實在是太令人恐懼了一些。
宮九走了,葉孤城將拔出來的劍收回劍鞘。
他現在看上去很淡定,如果說一開始一言不合揮出一劍讓李尋歡覺得他是來尋仇的,那現在,則覺得他是真見了一個故人。
不不不,果然還是有仇的故人吧?
李尋歡視線往下移,正好看見葉孤城潔白修長的手,現在皮膚上白皙一片,但要是李尋歡的眼睛沒有出問題,剛才手背上應該有青筋暴起。
果然,不管面上看上去再淡定,心中還是有怒火的吧?
他心中自有想法,卻沒有同葉孤城說,因為李尋歡知道,對方現在一定不想提那話題。
他何必去揭傷疤?
葉孤城目送宮九離開,卻突然道:“你現在可以去調查那些官員的事情了。”
他又道:“他們的死肯定與宮九有關,現在有我在,宮九一時半會兒絕對不會回到江南,所以,你現在有足夠的時間。”
李尋歡道:“好。”
他已經知道,那十分神秘的鬼面青年叫做宮九。
葉孤城道:“你沒有什麼想問的?”
李尋歡道:“沒有。”
李尋歡道:“我對朋友的秘密,沒有過分的好奇心,因為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為不想被別人知道。”
他微笑道:“但是,如果你想要說什麼,想要找一個發洩口,到可以與我說說看。”
但他知道,葉孤城是一個很堅強很堅強的人,他不喜歡依靠別人,只是將傷痛或者怒火隱藏在心底深處。
想不到,葉孤城的心情卻調整得很快,他甚至能與李尋歡打趣道:“你這樣的話,可千萬不可以同年輕的女孩子說。”
李尋歡道:“為何。”
葉孤城道:“因為善解人意的男人,是很招女人喜歡的。”
他又道:“但男人招太多女人喜歡,就不是桃花運,而是桃花劫。”
李尋歡一抽嘴角道:“我會謹記於心。”
這件事似乎告一段落,以宮九告訴葉孤城有關西門吹雪的消息作為結局,剩下的事情葉孤城當然不會插手,因為那都是李尋歡的工作。
他的辦事效率很高。沒過多久便找出了那些官員死的原因,他們都與義士聯盟或者說是宮九有微妙的聯繫,通過漕運賺取了大量的金錢,但宮九本人並不是什麼好相與的性子,他想要殺一個人就如同打碎一個杯子那麼簡單,當他真正對航道動心時,自然不允許有人騎到他的頭頂上。
其實他借刀殺人的手法很好,奈何現在的小皇帝並不是原本那個想像力不豐富的,而變成了被親戚篡位不知道多少次都穩坐釣魚臺的小皇帝,對江湖事的嗅覺想來敏銳,又加上葉孤城出手再聯繫李尋歡出色的動手能力,想要查清楚,也只是時間問題。
而宮九自然龜縮回他的一畝三分地,誰都管不到的南海,那裏是他的老巢。
當李尋歡一躍成為天子心腹時,葉孤城則踏上了回塞北的路。
他要好好斟酌一下,系統忽然出現在他腦子裏的電子音是怎麼回事。
這事其實非常的莫名其妙,也就是在他決定下江南的前一日,已經整整十年沒有動彈過的系統忽然出現了提示,告訴他《天魔卷》殘卷在在此世界。
當時葉孤城先以為自己是幻聽了,但想想,都已經到了破碎虛空境界的高手,身體還是沒有問題的,更何況那電音真是該死的熟悉。
他不得不另作他想,是不是找到《天魔卷》殘卷,就能離開這世界了?
他對回到陸小鳳傳奇世界有迫切的渴望,為了完成與西門吹雪之間的對決之約。
原本在接到玉羅刹那意味不明的信件時心中就隱隱有所動搖,忽然出現的系統提示音則變成了讓他下定決心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本對這裏的江湖並不是很感興趣,明明練的是入世劍但在破碎虛空之後卻有了出世之感,整個人都游離在武林之外。
因為沒有人比葉孤城更清楚,這裏並不是他應該在的世界。
那他要做什麼?閉關練功,不問世事?
劍不磨是要鈍的,如果長久不拔劍他就會失去出劍的能力。
天機老人就是如此。
但葉孤城並不是一個相信天命的人,系統能夠讓他強行破碎虛空,似乎就代表著對方擁有的力量,但他真的要順應對方的意圖去找那什麼《天魔策》殘卷,就如同他呆在這世界不能離去一樣?
他當然不會,因為葉孤城是一個很驕傲的劍客。
他想,如果冥冥之中真有某種力量或者意志讓他走上既定的軌道,他也絕對會想盡方法掙扎脫離,正如同他成就了破碎虛空的境界一樣。
強加於他頭上的天命,難道不是紫禁之巔死在西門吹雪手下?如果說他既定的人生軌道是這樣,那他早就死了。
但是他沒死,不僅沒死,還換了一個世界,這是不是就說明,他已經掙脫出了天命?
這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個哲學問題,牽扯到了宇宙萬物的道理。
最後,也不過是負手對嵐風道:“備馬,我要下江南。”
塞北很冷。
當葉孤城走的時候,這裏的風,已經裹挾小雪花漫天嗚嗚地吹,當他回來的時候,放眼望去,只能見到銀裝素裹。
雪有多大?
他掀開窗簾,從天下砸下來的可不是輕盈的雪花,而是一團一團的雪團子。
砸到人的身上,生疼。
在白雲城內,他絕對無法感受到漫天的雪花,也無法感受到塞北的嚴寒,因為那是一座很溫暖的城市,下雪的速度或許還沒有人掃雪的速度快,即使天降暴雪,城中的每一處,卻依舊透著暖意。
白雲城,同萬梅山莊一點都不一樣,即使同樣在雪中,白雲城是溫暖的,而萬梅山莊卻是孤寒的。
他又想到了西門吹雪,白衣勝雪的形象一直在他腦海中逗留,揮之不去。
他想,西門經脈受傷了,那他在冬日的塞北,可還能出屋練劍?
心脈斷裂,這對尋常武者來說,是非常嚴重的傷,但對半步邁入破碎虛空的強者來說卻並不是什麼是。
且別說有黑玉斷續膏這樣的武林聖藥,就算是不斷用真氣衝刷身體內的經脈,就算是時間長一些,痛苦一些,都是可以恢復的傷。
西門吹雪,是不會倒下的。
葉孤城對一塊磚道:“在森林那停下來。”
一塊磚道:“是。”
從丹田發出的聲音十分洪亮,風與雪的呼嘯聲無法擋住他們的對話。
葉孤城先從馬車上下來,而其他人則聽從他的安排直接往白雲城裏去了,阿飛並不喜歡見到很多人,所以他每一次來看阿飛都是一個人。
他離開塞北沒有多久,但阿飛卻好像已經長大了許多,他身體包裹在動物的皮毛之中,從遠處走來,葉孤城竟然發現他長高了一些。
阿飛身後有一捆柴火,你甚至不知道他是從哪里弄來了這捆柴火,他看葉孤城一眼道:“你回來了。”
葉孤城道:“我回來了。”
阿飛又道:“你不高興。”
他並不是一個溫柔體貼的人,但卻有種笨拙的坦然。
阿飛道:“為什麼你會不高興。”
葉孤城饒有興致道:“你看出了什麼。”
就算是他,都沒有少年同野獸一般的直覺。
阿飛道:“我沒有看出來什麼,但是看你的模樣,就知道與平常不一樣。”
他又道:“你平常,好像什麼都沒有在想,但是現在,他皺著眉頭。”
葉孤城的眉頭是平整的,任何一個人聽見阿飛的話,都會很驚訝,但葉孤城卻不會,他總覺得,直覺好的人,總能看見很多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
葉孤城道:“你覺得我是皺著眉頭好,還是不皺著眉頭好。”
阿飛道:“這你為什麼要問我。”
他道:“人想要做什麼,與別人有何關係。”
他又道:“你今天很奇怪,而我並不喜歡同奇怪的人說話。”
葉孤城笑了,與阿飛這樣坦誠的孩子在一起,就算是心情再糟糕的人都會變得很愉快,因為他知道,這樣的聊天是沒有負擔的。
葉孤城的表情放鬆了些,雖然不是冰雪消融,但如果被嵐風朗月看見,卻會令她們驚呼,因為他現在的表情一點都不像是一個仙人,倒變得有點像凡人。
葉孤城道:“我忽然發現,與你說話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他並不把阿飛當做是小孩兒,而將他當做是一個健全的大人,因為葉孤城知道,雖然對方坦誠而又相信直覺,但很多方面,他已經超過了大人。
阿飛回頭看他一眼,又將柴火塞進樹洞裏,
他道:“你的心情又變好了。”
葉孤城道:“不錯,因為同你對話,我又發現了一個道理。”
這回倒是阿飛好奇了,他道:“你發現了什麼道理。”
葉孤城道:“我想做什麼,與別人沒有關係。”
所以,既然他想要突破破碎虛空的限制,想要找到西門吹雪,那他就應該以自己的意志行動。
什麼出世入世,什麼《天魔策》,一切只為了一個目的而服務。
他忽然發現,自己在進入破碎虛空之後停滯不前的境界似乎又應以很有所鬆動,這是之前的十年都不曾有的。
破碎虛空上,還有沒有新的境界?
葉孤城不知道,因為前人似乎沒有人考慮過破碎虛空以後的事情,或者說他們已經進入了新的境界,只不過是沒有留下文字罷了。
他清晰地意識到,當武功達到了某種境界,剩下的功夫便是修心。
他的心,還不夠強大。
阿飛道:“既然你不再煩惱,我們就來比一場。”
他將柴火安頓好,又拿出了自己別在腰後面的劍,一雙眼睛閃著小狼崽子特有的光。
阿飛道:“你幾十天不在,我就幾十天沒有人做對手。”
葉孤城對他來說並不是恩師,而是對手。
葉孤城道:“但你現在,還不值得我認真。”
葉孤城道:“只有認真了,你才是我的對手。”
阿飛道:“但你遲早有一天會承認我是對手。”
他在葉孤城面前的話好像挺多,比在他母親面前還要多,有的時候阿飛簡直不像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因為他身上燃燒著火焰。
這火焰是劍帶來的,也是葉孤城帶來的,對阿飛來說,葉孤城是他的對手,更是他的恩師。
即使阿飛自己,好像沒有承認。
葉孤城道:“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阿飛道:“正合我意。”
看著對面小崽子手持劍,彷彿被打敗無數次都不會被打倒的模樣,葉孤城忽然覺得有些欣慰,他不切合時宜地想到,西門吹雪過去同玉羅刹,是不是也是這樣。
不,不會的,因為玉羅刹看上去就是個很喜歡逗弄小孩子的人,而西門絕對不會理他。
但沒有哪一刻,他比現在更加確定,即使輸給了向雨田,但西門吹雪絕對不會同宮九所說的那樣,無法拿起手中的劍。
他只會變得更強。
萬梅山莊的雪,下個不停。
當玉羅刹破碎虛空的時候,小李飛刀的世界正是冬天,當他馬不停蹄趕到萬梅山莊的時候,這裏也是冬天。
雖然是兩個時空,但四季還是一樣的。
他無法想想自己聽到了什麼,當隨便進入在江南的某一個據點時就聽見下屬急匆匆地找到他道:“西門莊主在萬梅山莊養傷。”
當時籠罩在玉羅刹身上的煙霧就是一抖,他道:“養傷?他怎麼會受傷?”
下屬道:“屬下不知,只不過西門莊主在大半年前回到萬梅山莊時就已經身受重傷,陳伯找了教主好多次,但卻沒有見到人。”
玉羅刹簡直要瘋了,會讓陳伯找上門的傷,定然是不輕的。
他道:“備馬,我要去萬梅山莊!”
他胯下的馬都是萬里挑一的好馬,但從南方一路到塞北路途實在是太過遙遠,就算是玉羅刹的大腿沒有磨破,好馬都經不起長時間的奔波,所以當他真正到塞北的時候,馬已經累癱了好幾匹。
但是玉羅刹卻神采奕奕,在大雪中,他甚至不用穿大氅,當然也可能是他愛子心切根本感受不到冬日的嚴寒。
萬梅山莊對他來說是開放的,厚重的門攔不住玉羅刹,他熟門熟路地進去,然後潛入西門吹雪的院子,如果有人能夠看見他,只能發現一團白色的霧在移動,就像鬼一樣。
但是沒有人能看見他,萬梅山莊中的人本來就不多,因為西門吹雪並不喜歡與很多人生活在一起。
白色的霧進入了西門吹雪的臥室,沒有人。
進了西門吹雪的茶室,沒有人。
進了西門吹雪的靜室,沒有人。
進了西門吹雪的浴室,有人。
然後他被一劍劈了出來。
破碎虛空的人可以感知到與他們相同境界的人,但距離並不是很遠,且別說玉羅刹的隱蔽能力本來就比其他人還要好一些,西門吹雪也只不過是一隻腳踏入破碎虛空,另一隻腳還在門外懸空。
所以,當玉羅刹與他的距離近到不能再近的時候,他才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的存在。
他之前還以為是陳伯,如果有重要的事,陳波會在門口的位置通知他,但當白色的霧氣靠近時,他才知道,來的竟然是玉羅刹。
劍風劃破水面,帶起浪滔天,成功地阻攔了對方的視線,又用水將玉羅刹潑成了落湯雞。
西門吹雪冷冷道:“出去。”
他的心情非常糟糕。
玉羅刹的心情與西門吹雪相反,他非常非常地興奮,恨不得衝到西門吹雪身邊親吻他的臉蛋。
玉羅刹道:“阿雪,你沒事?”
西門吹雪的忍耐已經到了極致,他道:“如果你在不出去,有事的就會是你。”
玉羅刹連連點頭道:“我這就出去,這就出去。”
他甚至都準備走了,但是在轉身時卻看見了西門吹雪胸上的傷疤。
那是貫穿胸膛的傷痕,足夠讓任何一個健康的壯年男人死。
玉羅刹當時就愣住了。
他道:“你的傷口,是怎麼來的。”
腳步停頓,無法向外面移動一步。
但西門吹雪卻不為所動,他道:“你現在應該出去。”
玉羅刹道:“那你要告訴我,這傷口是怎麼回事。”
他身上忽然浮現出屬於父親的權威。
西門吹雪冷冷道:“是向雨田所傷。”
他道:“你應該認識這個人才對。”
玉羅刹喃喃道:“向雨田。”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某一瞬間,他的臉上卻閃過極致的痛恨。
西門吹雪道:“他同我的對決,與你無關。”
西門吹雪道:“而且我的傷,已經好了。”
他冷冷道:“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出去!”
玉羅刹失魂落魄地出去了。
霧氣橫在門口,他低落的心情甚至讓霧氣變作了灰色,這讓路過的陸小鳳都為之一怔。
他並不同於西門吹雪或者葉孤城那樣,時間停留在最美好的年華,十年,十年的時間讓陸小鳳變得更加成熟了,他的面容並沒有太多變化,但是盯著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卻能感受到一股成熟的魅力。
十年的時間也能讓他知道許多原本不知道的事情,就比如說玉羅刹與西門吹雪之間的關係。
陸小鳳笑嘻嘻道:“玉教主你可回來了。”
他又道:“你莫不是為了阿雪的傷而傷心?放心,早在幾個月前,他的傷就大好了,經脈甚至還得到了拓展,武功更上一層樓。”
玉羅刹卻知道了別的,他驚道:“他連經脈都受傷了?”
陸小鳳道:“你可別這樣大驚小怪,西門想來也不會高興。”
玉羅刹道:“我聽說,他是被向雨田傷的。”
陸小鳳擺擺手道:“我只不過是一浪子,哪里知道你們的事情。”
玉羅刹聽見西門吹雪的傷已經好了,也終於鎮定了一些,他對陸小鳳道:“如果你想,未曾不能破碎虛空。”
陸小鳳有這潛力。
然而他卻道:“我是絕對不會破碎虛空的。”
玉羅刹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在天上的感覺實在是太孤獨,也太寒冷。”
他道:“不是每個人都如同西門和葉孤城那樣。”
玉羅刹道:“他們怎麼樣?”
陸小鳳又笑了,他道:“莫非玉教主到現在都不承認?”
玉羅刹的心情又變得糟糕,他道:“承認什麼。”
陸小鳳道:“有的時候我覺得,他們兩是一體的,只要有彼此就夠了。”
他又道:“當然,我後來發現,這只是我非常膚淺的想法,但你也不得不承認,他們對彼此都很重要。”
玉羅刹冷笑道:“我不這麼覺得。”
陸小鳳歎道:“你這又是何必。”
她們亮得對話還沒有結束,西門吹雪就從浴室中出來了,但是他的臉色很難看,看見那團灰色的霧,眼神更凶。
他對玉羅刹擅闖浴室很有意見。
玉羅刹道:“阿雪,你怎麼樣了?”
西門吹雪道:“我很好。”
玉羅刹看他的模樣又道:“你被向雨田傷了,留下那麼一大條口子,怎麼會好。”
想到向雨田,他的面色更差,西門吹雪雖然能夠接受自己的被打敗,但他依舊會感受到氣憤以及屈辱。
對他來說,這感覺大概與被宮九噁心死差不多。
他所擅長的是將屈辱化作怒火,通過手上的見,報仇。
西門吹雪道:“我準備再度破碎虛空找向雨田比試一番。”
玉羅刹失聲道:“什麼?!”
他道:“現在不急啊,阿雪,我已經找到葉孤城了。”
陸小鳳聞言耳朵都豎了起來,他挺想插話的,但他卻知道,現在絕對沒有自己插話的空間。
西門吹雪眼中有情感在翻湧,他道:“找到葉城主了?”
玉羅刹殷切道:“不錯,所以不如我們一起去找葉城主?”
西門吹雪想想卻堅定道:“不。”
玉羅刹的心都要碎了,他道:“為何。”
西門吹雪道:“此事不瞭解,我的心一刻也不能寧靜。”
他道:“帶著一顆不安的心去找葉城主,這對他來說是一種侮辱。”
也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眼中竟然有絲人類的柔情一閃而過。
西門吹雪道:“只有身心純潔,才能同葉城主一戰!”
作者有話要說: 玉羅刹:???
身心純潔?阿雪你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