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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城主冷豔高貴》第105章
第105章

  塞北忽然變得很熱鬧。

  當葉孤城回去的時候便發現,原本明明是寒冷到少有人經過的地方,竟然多出了許多俠客的身影。

  這些俠客並不會太靠近鎖龍陣,大多是試探一二,感受到最外層恐怖的風旋兒再灰溜溜地離開,有的乾脆就圍在陣法外張望,或許來一趟僅僅是想看看打敗了上官金虹的人究竟是什麼樣子,又或者是看看他美若天仙的妻子。

  又或者,是為了《憐花寶鑒》?

  有鎖龍陣的塞北,簡直就成了旅遊打卡景點一樣的地方啊。

  平湖百曉生與那些僅僅來觀光的俠客又不一樣,他呆在鎖龍陣外面已經有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是來這裏的人裏面唯一一個多次嘗試過突破陣法的人,然而找到第一層的入口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不要說再往裏走。

  他自認博學多識,卻對奇門遁甲束手無策。

  再一次灰溜溜從陣法中出來,走回客棧,他也只能長籲短歎,一臉喪氣。

  不錯,因為最近來將鎖龍陣當做景點圍觀的江湖俠客變多了,富有經濟頭腦的白雲城下屬甚至在距離鎖龍陣很近的地方開了旅店,不過鑒於這些人都不知道白雲城是什麼模樣,在旅店扮作店小二的人隱蔽功夫又很好,即使位置挺可疑,這些江湖俠客卻沒有一個人懷疑過他們是從白雲城出來的。

  商人有了掙錢的機會,就算是虎穴龍潭都能進去,更不要說是在塞北開客棧了。

  客棧的掌櫃是個有點上年紀的人,臉皮似乎都被塞北的風吹得堅硬,上有一道道年輪留下來的劃痕,遠遠看著,竟然都不覺得他是一個人,而覺得他是一塊石頭,一尊雕塑。

  但長得凶卻不代表人不好,他的脾氣說得上是和善,與人印象中一貫尖酸刻薄的掌櫃不同,風裏來雪裏去的漢子很受這些來觀光遊覽的江湖人喜愛,端上幾碗酒,就能同他吹牛吹到天南海北。

  百曉生是一個很謹慎的人,但再謹慎的人都不會對身邊的所有人充滿防備,他覺得這掌櫃是個不錯的人,所以也能說出幾句話。

  掌櫃見他灰溜溜地進來便道:“又回來了?”

  百曉生道:“無功而返。”

  他的年紀不是很大,三十上下,介於青年人與中年人之間,在江湖上也不過就是壯年的歲數,但卻有配得上百曉生名號的知識量。

  在天機閣開遍大江南北的現在,知道一切,這個名號並不能讓他很出名,也不過就是稍微能讓江湖人敬畏一些罷了。

  百曉生是個有野心的男人,有野心的人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的名號就停留在被人知道這一點上,他希望自己能被記住,不僅僅是幾年,而是幾十年,幾百年。

  所以,他要做一件大事。

  兵器譜,這個計畫已經在他心中醞釀了好幾年,大體已經完成,但小位置上還要協商,他自認為眼力不錯,又不是很喜歡聽信別人的傳言,兵器譜越到前面,人與人之間武功的差距就越小,越不好比較,但那些榜上有名的人物之間卻又沒有切磋,所以便很難說誰的功夫高,誰的功夫不高。

  他既然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要排出令人信服的排名,方法只有一個。

  那就是親眼看看,這些江湖高手的功夫究竟是誰高誰低。

  葉孤城。

  百曉生將人的名字在嘴中咀嚼數次,在一個月前,江湖上還沒有人知道這人的名字,一個月後的現在,知道的人也不過就是寥寥無幾,但他們無疑都是江湖上最厲害消息最靈通的一批人物,在這群人中,論消息靈通者,幾乎沒有人能超過百曉生。

  所以他知道的事情比那些江湖人還要多一些,就比如說他不僅僅知道這人打敗了上官金虹,還知道,神秘莫測的劍客與早已歸隱海外的沈浪王憐花還有交情。

  劍仙,不知什麼時候,他從人的口中聽說過這個詞,但百曉生一向對鬼神之事不感興趣,更不要說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別人說的話,聽見了這帶有神秘色彩的稱號也不過就是一笑了之罷了,甚至連證明的心思都沒有。

  但聽見上官金虹落敗的傳言之後,他卻愣住了,因為百曉生知道,上官金虹是一個多麼驕傲,多麼自負,多麼野心勃勃的人,也知道,他身邊的荊無命絕對不允許有人抹黑上官金虹。

  在知道消息的江湖人尚且懷疑事情的真假時,他已經收了一個輕便包袱,往塞北去了。

  能夠讓上官金虹一敗塗地的劍仙?他倒要看看,這人的劍法有多精妙。

  然而事與願違四個字卻好像貼在百曉生腦門上似的,從今天往前算,這已經是他第七次無功而返了,那鎖龍陣真是名副其實的鎖龍陣,連龍都可以鎖住,人怎麼可以進去?

  他百曉生雖然有名聲,但那都是靠單打獨鬥在江湖上賺出來的名聲,不同于上官金虹手下人才濟濟,有出挑的江湖方士,也不同於盜墓二人組自己就是精通陣法的,更不要說他還沒有阿飛的野生直覺,憑藉微薄的對奇門遁甲的瞭解在門口轉了大半天,竟然連鎖龍陣的第一層都沒有進去過,也是倒楣到了極點。

  他歎一口氣,問掌櫃要了一壇酒,就充滿惆悵地飲起酒來,看著旅店中來來往往的人,竟然頗有些失意後打道回府的挫敗感。

  百曉生道:“掌櫃的,這鎖龍陣真的可以進去?”

  掌櫃將酒壺放在桌上幽幽道:“從小店開門起,還真沒有人能進去過。”

  百曉生道:“但我卻聽說,與上官金虹在一起的第一批人是進去過的。”

  掌櫃道:“我也聽說過了,那你為什麼不去找上官金虹幫忙?”

  百曉生歎了一口氣道:“因為他絕對不會願意賣我這個面子。”

  他不僅知道上官金虹輸了,還知道他輸得很慘,要不然也不會在離開塞北之後就一頭紮進金錢幫閉關磨練武藝,甚至連金錢幫拓展的速度都變快了。

  能讓這樣一野心勃勃的梟雄停下腳步,定然是他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大敗。

  掌櫃道:“那你可以去找其他進入鎖龍陣的人,據我所知,進去的人絕對不止上官金虹。”

  百曉生道:“但那些人就如同人間蒸發一樣。”

  掌櫃道:“你那麼想進鎖龍陣是為了什麼?”

  他在這裏做了一段時間生意,還真沒有人如同百曉生一眼地急迫。

  百曉生道:“為了看這世上最好的劍。”

  掌櫃眼中有光一閃而過,但那光閃過的速度太快,就連百曉生都沒有捕捉到,他口稱“這就沒辦法”了,然後就再去招呼下一桌的客人。

  百曉生只有一人在桌子旁邊愁眉苦臉,如果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兩親被殺了,娘子被人拐跑了。

  除了遭遇這世上最恐怖的兩大仇恨,又有誰會擺出與他一樣的表情?

  但對百曉生來說,無法完成兵器譜的嚴重性可能比以上兩種事情的嚴重性還要高。

  一個人在旅遊勝地喝悶酒,是很容易被注意到的,更不要說他在江湖上還略有些名氣,時間還沒有過多久,就有人坐到他邊上道:“閣下可是平湖百曉生。”

  百曉生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道:“正是。”

  百曉生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打了一下頓,訕訕道:“我名龍嘯雲。”

  百曉生這話可以說是非常不客氣了,因為誰都知道,平湖百曉生認識江湖上所有有名望的人物,對他們的武器還很熟悉,這世界上除了神秘莫測的組織天機閣,恐怕沒有誰比百曉生知道得更多,更不要說他還是一個人。

  什麼人會連百曉生都不知道,自然是在江湖上一點名氣都沒有的人。

  百曉生道:“你找我做什麼。”

  龍嘯雲道:“我只不過見不得大俠一人喝悶酒,準備幫忙結個酒錢罷了。”

  百曉生聽此話,終於正眼看他,只見龍嘯雲笑道:“像平湖百曉生這樣的人物,總是不應該自己結賬的。”

  是人,又有誰不喜歡被吹捧?特別是結酒錢這方法還很戳江湖人的點。

  傲慢如百曉生也不會拒絕有人為自己付酒錢,他終於用正眼看向龍嘯雲道:“你想知道什麼?”

  他已經看破了一切。

  龍嘯雲笑得更殷勤,聰明人與聰明人說話就是好,兩人甚至不要多打馬虎眼的,他道:“上官幫主,是真的被城主打敗了?”

  百曉生看他一眼幽幽道:“這消息你去找天機閣問就是了,來找我幹什麼?”

  龍嘯雲道:“天機閣不過就給一個答案,聽了以後心裏空落落的不踏實,哪有您來得準確。”

  百曉生最喜歡別人說自己知道得多,特別是在天機閣嚴重影響他揚名的現在,他道:“不錯,上官金虹本人就是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進入鎖龍陣中的人,而且他對上城主,不僅輸了,還是慘敗。”

  龍嘯雲聽到這也愣了,他道:“我以為,上官幫主已經是全天下數一數二的高手。”

  百曉生道:“不算沈浪王憐花,確實是。”

  龍嘯雲道:“但就算是他,都被城主打得一敗塗地?”

  百曉生道:“不錯。”

  龍嘯雲道:“那他與天底下公認第一的天機老人相比,誰強誰弱?”

  百曉生道:“這我還不知道。”

  他來,不就是為了確定自己的兵器譜第一名要不要調位置?

  百曉生想,橫空出現的天下第一,哪有比這更好能夠證明他消息靈通兵器譜權威的方法?

  龍嘯雲不說話了,也不知道他問這一連串究竟是為了什麼,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走之前不僅幫百曉生結了酒錢,還又請了他一壇好酒,可以說是非常會做人了。

  百曉生還在自斟自酌,忽然聽見一陣大大小小此起彼伏的呼喊聲,那人道:“有馬車,不,有車隊來了。”

  車隊?

  他心頭大震,也不知道是在模糊之間感覺到了什麼,連桌子上的酒水都不管,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門口有什麼?

  是一小型車隊,有一座大馬車,並兩座小馬車,還有幾匹駿馬,以及在馬上的人。

  在馬上的人有男有女,但無一不容貌俊秀,配合他們周身冷冰冰的氣勢,就好像是從雲端走下來的仙人。

  一時間,在場所有人都彷彿被他們周身散發出來不同於凡人的氣勢給震撼住了,男人與女人,俊秀的男人與美麗的女人,這一切本來能夠引起人原始衝動聯想的景致,真正映在人的眼中,竟然提不起半分淫邪的念頭。

  會產生淫念,那是因為物件是人,但當對象不是人,而變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在這人人都對神鬼懷有敬畏的時代,又有誰敢真正地對神明大不敬?

  就算是以博聞強識出名的百曉生,也徹底地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發愣些什麼,只不過那車隊中似乎有些讓他都不由自主心存敬畏的人或者事,就比方說那些婢女小廝不似凡人的氣場,又或者是坐在馬車中間的人。

  和其他人並不相同,他的思維還沒有完全斷裂成兩半,所以能判斷出,穿白衣的在馬上的男女並不是中心人物,而是再普通不過的小廝與丫鬟。

  還有那些趕馬車的,雖然像是深藏不漏的高手,但卻只是趕馬車的人罷了。

  並不是說他們的武功不好,事實上,光是看氣度就知道這些人已經是江湖中少有的高手,就算是他兵器譜前十的,也指不定才有幾個人能勝過這些丫鬟小廝。

  一個絕頂的一流高手就十分了不得了,更不要說是這麼多個。

  何況……

  他的眼皮子猛地跳動,似乎是因為埋藏在心中呼之欲出的想法而心驚肉跳,但是他卻不得不猜測,能夠將這麼多武林高手當做是下人,城主的武功會有多高強。

  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風,不知從何處揚起,又或者是貼在馬車上的窗簾布從來都沒有服帖下去,透過細細的縫,能看見一雙燦若星辰的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那並不是普通的黑曜石,在黑暗的最深處綻放出無與倫比的光芒,閃亮的好像擁有整個世界,又或者是無邊際的漩渦,能夠將與之對視的人,全部都吸入另一個世界。

  這真的是,人的眼睛?

  不,這絕對不會是人的眼睛。

  百曉生幾乎感覺不到自身的存在,他以為自己漂浮在半空中,又以為自己已經到了生與死的邊界。

  “這位大俠,這位大俠!”

  有人在他耳邊呼喊,是誰?是誰在喊他的名字?

  他眼中已經沒了焦距。

  旁人見百曉生這被魘住的模樣,竟然都有點害怕,又聯想到剛才仙人的車隊呼嘯而過的場景,更加與神鬼之說聯繫到了一起。

  他不會是看見了什麼,人不能看見的東西吧?

  掌櫃見人群擠擠攘攘,竟然都在一個地方不進去,從旅店內出來,撥開人群嚷嚷道:“怎麼了?怎麼了?”

  有人道:“平湖百曉生出事了。”

  掌櫃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聽見有人出事並沒有驚慌失措,而是鎮定道:“出什麼事了?”

  又有人道:“我們也不知道,只不過剛才神仙車隊過去,他就好像被魘住了。”

  看他這眼神沒有焦距,又神色呆滯,莫不是被鬼神勾去了魂?

  想到這可能,在場人都感到脊背一涼。

  他們剛才看見的,究竟是人還是神?

  沒人會認為,他們是鬼。

  掌櫃看百曉生,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不管這人人品怎麼樣,還是有點真才實學的,又或者是挺有慧根,所以,他能感覺到,比這世界武學巔峰高遠不知道多少倍的境界。

  可惜了,能感覺到,但是心術不正,想來光是對上達到破碎虛空境界的人,他連站都站不穩。

  因為恐懼。

  掌櫃道:“被魘住了,這簡單。”

  說著,寬厚的手掌高高揚起,再重重落下。

  “啪——”

  百曉生的臉腫得老高。

  在場俠士都倒吸一口涼氣,光是聽見那聲音,他們就臉疼。

  不過……

  他們看向掌櫃,那眼神複雜極了,但其中更多的還是尊敬,或者說是敬畏,這僅僅針對於他面不改色打了百曉生一巴掌這個事實。

  他們也都知道怎麼樣能將被魘住的人最快弄醒,無非就是疼痛,但百曉生雖然武功不是特別好,比在場的大多數人還是要好多了,更不要說他是出了名的記仇與睚眥必報,打他一巴掌,就算是為了救人,都搞不好會被百曉生記恨,這些人都不是有膽識的俠士,怎麼敢真的給人來一巴掌?

  一不小心就要結仇啊!

  他們會些功夫尚且如此,看見不會功夫的掌櫃打一巴掌當然覺得對方是真的勇士,不過,這種情感中也包含了一定分量的幸災樂禍,想要看看百曉生醒來之後究竟會對他怎麼樣。

  這人慘了。

  大多數人都是這麼想的。

  但掌櫃卻不管自己是慘了還是不慘,他很淡定地吩咐手下的店小二端了一碗醒酒湯出來,將被他一巴掌打懵的百曉生拎起來,給對方硬生生灌下去。

  他的力氣可真大,抓起一個成年男人,就好像拎起一隻小雞。

  被魘住的百曉生忽然感覺到了疼痛,這是活著的感覺,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但在別人眼中,卻看見他的眼珠子轉了一下。

  “活了!活了!”

  人群中猛然爆出驚叫,就好像他剛才是死了一樣。

  百曉生的理智在逐漸回籠,當被那雙黑曜石一般眼睛吸進去的三魂六魄回到身體中,他所能感覺到的只有臉上的疼痛以及嘴中酸苦的味道。

  百曉生當時就搶了起來,咳咳咳,咳個不停。

  掌櫃的好像解決了一樁事情,將空碗往店小二手上一塞道:“這不就好了。”

  隨後竟然丟下百曉生,自己回了旅店。

  那些剛才不願意出手的江湖人好像忽然間就找到了阿諛奉承的物件,一個個對百曉生噓寒問暖起來。

  沒辦法,雖然此人並不以武功出名,但是加上他號稱什麼都知道的名聲,在江湖上的地位十分超然,一般的高手根本就比不上他。

  百曉生道:“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道:“你剛才被魘住了。”

  百曉生,一愣,魘住?他剛才原來是被魘住了嗎?

  那種靈魂從肉體中脫離,飄飄然在空氣中沉沉浮浮的感覺,莫不是三魂六魄已經離了身體?

  百曉生心頭大動,不過就是一個眼神,還是對方並沒有什麼深意的眼神,竟然就能讓他如此失態,他與對方境界的鴻溝,根本無法用言語來衡量。

  此時此刻,不用說出名字,讓就知道剛才看見的一雙眼睛究竟是屬於誰,定然是神秘莫測的劍仙,葉孤城。

  百曉生沉默了片刻,又道:“是誰把我弄醒的。”

  他感受到了自己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就知道給他這一巴掌的人絕對不是眼前這些噓寒問暖但道關鍵時刻一點用處都沒有的小嘍囉。

  果然,又有人道:“是這裏的掌櫃。”

  他們在說這話時,有人眼中飽含對掌櫃的同情,但更多人都是事不關己的幸災樂禍。

  明明掌櫃與百曉生都與他們沒有關係,但無論是被給了一巴掌,還是掌櫃因為救人被百曉生報復,都是他們樂於見到的戲碼。

  並不是說這些人天生就是壞胚子,只不過大多數人都是願意看見別人倒楣的。

  但很可惜,在外界傳聞中小氣到不行的百曉生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還道:“我真應該感謝他。”

  眾人:???

  留下這句話竟然就走了。

  掌櫃自然在他小櫃檯的後面。

  他是一個很淡定的人,剛才樓中人跑空了出去圍觀他都沒有出門看看進入鎖龍陣的仙人們。

  原因很簡單,因為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他的後輩,從職業上,他們是同僚。

  為葉城主服務的,可不只是小鮮肉。

  百曉生從外面進來,鄭重一拜道:“真是謝謝您了。”

  掌櫃沒有及時接受他的感謝,反而道:“你,有沒有得出結論。”

  誰都知道,百曉生來這裏是為了看天下第一劍,是為了看,葉孤城的劍能不能上他的兵器譜。

  百曉生鄭重其事道:“我已經得出結論了。”

  掌櫃道:“什麼?”

  百曉生道:“城主的劍,能上兵器譜,又不能上兵器譜。”

  掌櫃道:“此話怎講?”

  百曉生道:“那已經是天下第一,但同時也是不能與凡俗混為一談的天下第一。”

  他道:“我曾經見過江湖上第一個十年時沈王二人的功夫,就算是他們,也萬萬不能與城主天人之姿相比。”

  掌櫃笑了,在心中加上四字,算你識相。

  對白雲城的人來說,吹捧葉城主讓他們獲得的快樂,比吹捧自己還要多出不知道多少倍,現在百曉生是真心實意地吹捧葉孤城,自然能讓掌櫃對他多出一些好感。

  基於這一丁點兒的好感,他對百曉生道:“看見你眼力不錯的份上,提醒你一件事。”

  百曉生道:“您說。”

  掌櫃道:“年紀輕輕,可千萬別妄動邪念。”

  百曉生聞此言,猛地一抬頭,就看見掌櫃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

  他沒有說話,但百曉生卻忽然明白了掌櫃的意思。

  如果心中存邪念,下一次再與劍仙對視,可就不是被魘住這麼簡單的事情了。

  但是,這有可能嗎?

  十幾日之後,百曉生的兵器譜橫空出世。

  第一是天機老人的如意棒,其次是上官金虹的子母龍鳳環,第三是李尋歡的小李飛刀。

  看排名除了第三的李尋歡其餘都是江湖上久負盛名的人物,理應不會有人對這兵器譜的排名產生質疑,但偏偏,有一人空降在天機老人之上,看那抬頭,也未免太過駭人了一些。

  【劍仙:葉孤城】

  武器那欄只有“劍”一個字,可見百曉生甚至不知道他的劍叫什麼名字,但這樣一個在江湖上並沒有出現過的人物,卻遠遠排在天機老人之上,甚至平湖百曉生直言,天機老人不配與此人較量,這話未免說得也太過了一些。

  然而,上官金虹並沒有對這排名不滿,又說前三的其他兩人,也並沒有發聲,此事好像只能不了了之。

  但真被人問道,卻又聽百曉生說了一句話。

  他道:“只要你們看見劍仙其人,就會知道我的排名對不對了。”

  也是相當的高深莫測。

  但既然是天上的仙人,又豈是那麼容易看見的?

  對別人來說或許並不是很容易,但是對李尋歡來說,卻並不是很難。

  李尋歡在江湖上,並不是特別有名的人物。

  單輪名聲不論武功,他是一個實打實的半吊子,說其他,任何人想起的除了飛刀之外,還有他“小李探花”的名頭。

  也就說現在,在江湖人的心中,他身為探花的名字比小李飛刀叫響多了。

  江湖人對於朝廷上的事情有天然的不適應,他們對於考功名的風流才子,自然是不喜歡打交道的,更不要說李尋歡的功名還不是普通功名,而是書香世家,兩代人出的第三個探花,這才舉子眼中是很值錢的名頭。

  可惜小李探花年輕,三個姓李的放在朝廷上確實有幾分分量,但只有小李探花一個,有沒有其他人幫襯,也不會有人記得他這麼一個小官員,明明連春風得意的時間都沒有過去多久,一朝入朝為官,就成為沒有什麼人認識的小吏,也難怪他被追殺時還擔心自己就算是失蹤了都沒有人發現,因為他在朝廷上並不出挑,也沒有特別交好的官員。

  但就因為這一重身份,想要被外派就變成了並不艱難的一件事,小皇帝動動手指頭就把他調走了,都沒有人發現。

  拿著皇帝禦令,能夠指使三四個暗探的李尋歡搖身一變,成了幫小皇帝查驗的密官。

  他雖然並不願意接下這苦差事,但既然是皇帝吩咐,又難道是他想要不接就能不接的,又想到自己無緣無故被千里追殺,最後追究原因還是他那已經離開很多年的師父,想想就有些難以置信,對其他有相似遭遇的官員就更加同情一些。

  大明的官員有很多,但是皇帝手下的人卻不多,救下李尋歡是因為盯得緊,剩下人死了,若不是天機閣協助,再加上身邊跟著的暗探還算有幾分本事,小皇帝都只當他們是染了惡疾暴斃了。

  這些人死的時間雖然有點密集,但看死亡的地點與原因,,真是五花八門,想要給他們找聯繫分明是難上加難的事。

  表面功夫做得不錯,如果皇帝還是以前的皇帝,定然就被瞞住了,可惜現在的皇帝不僅精明一肚子壞水,還對江湖過分關注,想要把他騙住,比上天摘星星都要難。

  於是李尋歡就帶著幾暗探下了江南。

  下江南並不是因為情報,而是靠李尋歡自己的經驗或者說是直覺判斷,小皇帝只告訴他哪些人死了,是怎麼死的,又說這背後一定有什麼原因,除此之外竟然什麼附加資訊都沒有簡直就是一段無頭公案。

  想到這裏李尋歡歎了一口氣,他又不是包青天在世,沒有查案的天分,給他的資訊如此之少,應該怎麼看?

  左思右想,憑藉他對江湖不算淺薄的瞭解,乾脆將目標定在了追殺他的義士聯盟身上,反正那盟主準備殺他全家是真,這樣的人都能當聯盟的盟主,誰知道那冠冕堂皇的表皮下,真正的聯盟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

  義士聯盟雖然是鬆散的團體,但也和武林大會差不多,是有據點以及盟主的,所謂的據點就是盟主所在的山莊。

  張棟樑的山莊,就在江南。

  但等到了江南,李尋歡又愣了一下,張棟樑被葉孤城被帶走不在江南的事情,他心知肚明,想人既然忽然失蹤,結果無外乎就兩個,一是山莊內一片混亂,誰都想要找他們盟主,而就是因為人失蹤而過分戒嚴,想要混進去一點都不容易。

  這兩種可能他都考慮過,還想過要怎麼解決,但唯獨沒想過的可能就一個,那就是一切如常。

  沒錯,一切如常,義士聯盟的盟主還安安穩穩地呆在他的山莊內,誰都不知道他失蹤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失蹤。

  但這又怎麼可能?

  當從暗探口中聽見消息的瞬間,就算是李尋歡都愣住了。

  但他也僅僅是愣了一瞬,隨之就恢復了鎮定,李尋歡道:“既然盟主未離開,那就打聽打聽他最近做了什麼事情。”

  暗探道了聲好,以比他們回來更加快的速度離開。

  李尋歡是一個很自信的人,雖然看上去溫文爾雅,但如果一個人不自信,沒有某種特長,便練不成絕世武功。

  他以前見過張棟樑,知道那盟主什麼模樣什麼聲音,所以他便知道,自己自己前些日子遇見,差點將他追殺致死的人是真的。

  如果他遇見的人是真的,又確實是被葉孤城帶走了,那現在在山莊裏坐鎮的人究竟是誰?

  很簡單,那定然是個假貨。

  李尋歡想,如果沒有這假貨,他或許還查不出什麼問題來,但現在有人竟然試圖做出一副風平浪靜的模樣,而不引起武林嘩變,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他不得不想,那推傢伙上臺的人知不知道自己根本沒死,知不知道真的盟主已經被抓走了,如果知道的話,目的又是什麼?

  並非李尋歡太高看自己,只不過他想,如果對方有目的,那絕對與自己有關係,畢竟,真正的盟主失蹤之前找的不就是他嗎?

  想到這裏,他歎了一口氣,這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比招惹上了很難纏的對手,對方布了天羅地網自己還不得不跳更令人憂傷?

  反正他覺得,應該是沒有了。

  但畢竟他身負皇命,就算是知道山中有虎,也不得不向虎山行。

  李尋歡乾脆在江南住了下來,他在的位置與盟主的山莊並不遠,小院子門口經常有山莊的丫鬟小廝走過。

  沒錯,為了安全起見,他與幾暗探乾脆盤下了一個小院,住在院子裏,誰叫旅店動起手來會波及其他人,而且又容易被發現?

  李尋歡看了兩天,也算是摸出了規律,那山莊來來往往人口很多,都是些義士聯盟的人,因此,進出的盤查並不是很嚴密。

  唯一的問題就是,義士聯盟的人都互相認識,無一不是江湖上有名望的大俠,進進出出也很少有一人的,多是幾人結伴,想混進去難度不小。

  至於小廝……

  想到這裏,他眼神一暗,採買的人就那麼幾個,好像是輪班倒的,時間也固定,甚至連路線都是固定的,每天只有一人出來,如果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人替換了,難度還比同江湖大俠一起混進去要小。

  他想著,之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暗探也回來了,也不知道他是從哪里拿的消息,竟然連張棟樑是什麼時候出來吃飯的都知道。

  暗探道:“這幾日張盟主都閉門不出,似是在練什麼功法,出房門吃飯三日內也就是兩次,每次草草動幾筷子就離開。”

  李尋歡心想,這消息也實在是太具體了一點,竟然就連他吃了幾次飯都知道,難不成是趴在他房間的房頂上盯著人看的嗎?

  但即使心中這麼想,嘴上也不會說出來,反而是溫溫和和道辛苦了,便又自己一個人苦思冥想。

  暗探給的資訊很關鍵,以李尋歡看來幾乎可以確定那張盟主定然是個假的,不僅是個假的,他還不希望別人發現這件事,要不然也不會閉門不出。

  好在以他現在對張棟樑的瞭解,知道他對武功十分癡迷,閉關是經常的事,即使十天半個月不出門都是常態,想要扮演他,想來也不是難事。

  但就連吃飯都小心翼翼的,這是不是說明,那假扮盟主的人並不希望被他身邊人發現?

  思來想去,李尋歡心中好像有了推斷,便對暗探道:“可否弄來盟主山莊的地圖,我準備夜裏去探個究竟。”

  暗探道了聲是,立馬又捧了一張地圖上來。

  李尋歡想,他們可能真的有人就睡在盟主莊的房頂上了。

  李尋歡的輕功,並不比他的飛刀差多少。

  雖然在江湖上沒有人聽說過他的輕功,但無疑已經列入了上乘武功,當他一個人趁著夜深人靜之時潛入盟主莊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一人。

  他輕手輕腳的趴在屋頂上,就像一隻蝙蝠。

  手指在瓦片上拂過,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來的經驗,幾乎瞬間就判斷出哪一片是最好撬開的。

  小心翼翼地將瓦片挪開,甚至連呼吸聲都要克制,自身氣息已經被壓制無限接近於無,眼睛黏在瓦縫上,在如此夜深人靜的夜晚,竟然還能看見微弱的火光。

  假盟主,並沒有睡。

  他人在哪里?

  瓦片太小了,即使被撬開一片,也不能看見人在哪里,但他選擇的明明已經是最中心的位置,這裏幾乎可以看見整間房。

  不,還有一種情況他找不到人。

  那就是他已經被發現了。

  幾乎是在意識到這可怕事實的同時,他就感覺到自己後衣領被猛得一拉,人下意識地向後仰去,毫無還手之力。

  李尋歡一向淡然的眼中終於染上了一絲焦急。

  拉他的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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