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華陽夫人這一生中從來沒有受到過這麼多的折磨。

　　就算是他的丈夫死時，也是一樣。

　　那時候，她只是傷心罷了，傷心寵愛自己的丈夫死了，又擔心前途未卜的明天。

　　但是現在，她是真的收到了折磨。

　　精神上的折磨。

　　她呆在空曠的宮室中，眼前什麼都沒有，無論是人還是動物，還是什麼活物。

　　她的耳邊一片靜悄悄，除了自己的呼吸聲，什麼都聽不見。

　　寂寞，空曠，是可以把人逼瘋的。

　　這種瘋狂，並不來源於肉體，而來源於精神。

　　她的眼中已經有了絕望的色彩，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受到這樣的待遇。

　　她甚至不知道，一向對自己敬愛有加的嬴異人會什麼會這樣對待自己。

　　她還要在這個地獄呆幾天？

　　明明她什麼都沒有做。

　　嬴異人在閱讀竹簡。

　　他是在處理政務，因為知道自己只有三年可活，對所有的政務，他都非常上心。

　　恨不得每時每刻都在工作。

　　人，果然是一種奇怪的生物。

　　當他不知道自己的死期時，即使身染重病，即使每一天過得渾渾噩噩，竟然都沒有什麼感覺。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啊，未來都是不確定的，既然這樣的話，只要消磨時間就可以了，王做好王要做的事情，除此之外，剩下的時間都是不確定的。

　　他的壽命只剩下三年，但是身體卻變好了。

　　當活著的每一天都成為既定數位，摒棄了恐懼之後，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豪情。

　　就好像是想在短暫的生命內煥發出不一樣的光彩。

　　哪怕他是嬴異人，是秦國的王，竟然都產生了這樣的奇思妙想。

　　當然，他現在更加在意的，另有他事。

　　宦官靜悄悄地走進了宮殿。

　　這世界上的大部分王者一樣，不相信別人，倒是很相信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宦官，他們會幫忙王者做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一些不便為人知曉的隱私事。

　　非常值得信賴。

　　秦王放下了手中的竹簡道：“她說了嗎？”

　　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寬厚的臉因為面無表情而多出了異樣的震撼力，任何一個看見他的人都會懷疑這是不是他們認識的秦王。

　　包括呂不韋。

　　秦王在他面前，總是嬴異人式的文藝青年模樣，即使登上王位多年也是如此。

　　所以，他偶爾會產生一種錯覺，一種嬴異人並沒有太大變化的錯覺。

　　但事實上，這只是一種錯覺。

　　嬴異人變得更加冷酷。

　　宦官畢恭畢敬地回答道：“太后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秦王道：“哦，那她的精神狀態如何。”

　　宦官道：“已經有些恍惚。”

　　秦王道：“再等三日吧。”

　　三日，看似輕描淡寫，但事實上，這數字卻十分冷酷。

　　對於精神不是很堅韌的華陽太后來說，這是足以把她逼瘋的三天。

　　說到底，她還是一個頗受寵愛的楚女，神經纖細，經不起折磨。

　　嬴異人冷酷地說出了自己的決定，宦官悄無聲息地從宮殿中退了出去。

　　三天之後，如果華陽太后還是什麼都不說的話，就能判斷她是無辜的。

　　只不過，死罪難眠，活罪難逃。

　　他的眼底一片冷然。

　　瘋瘋癲癲，在後宮靜養，對於一個有害秦王壽數的太后來說，這應該算是恰如其分的懲罰。

　　如果秦王的心再冷硬一些，或許就讓她病逝了。

　　葉孤城被召見的時候，恰好就是秦王口中的“三天”之後。

　　他很淡定，在他身體中的西門吹雪也很淡定。

　　因為他們多多少少已經猜到了，秦王召見他們的原因。

　　葉孤城道：“應該是丹藥的事情有了眉目。”

　　西門吹雪在他腦海中輕輕“嗯”了一聲。

　　葉孤城道：“聽說華陽太后近些日子重病靜養。”

　　西門吹雪冷笑一聲。

　　他其實還挺有情緒的，笑容也並不稀少，只不過西門吹雪的笑容，更多都是冷冷的，嘲諷的，而不是開懷的，坦然的。

　　他開懷而坦然的笑容只會給葉孤城看。

　　就連陸小鳳，經常看見的都是西門吹雪揶揄的嘲諷的笑容。

　　當然，葉孤城本人並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殊榮，說實話，因為在神魂狀態能看見西門吹雪心理活動的緣故，他在葉孤城的心中，差不多已經成了一個小可愛。

　　西門.小可愛.吹雪：？？？

　　也是非常的惹人憐惜了。

　　葉孤城道：“你覺得，他是為什麼召見我們進宮？”

　　西門吹雪道：“也許是讓你去楚國。”

　　他們已經默認了，丹藥的事情與楚國有關。

　　考慮到楚地巫術盛行，說不定之前他們遇見的一系列古怪咒術，也是從那個國家出來的。

　　然而葉孤城卻道：“去楚國？總不見得是讓我去當刺客的吧？”

　　他說完，竟然自己都笑了。

　　當然不可能，秦國是大國，就算與楚國有問題，也不可能用刺殺的方式冒然解決仇恨。

　　荊軻刺秦能夠流傳百世，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燕太子丹想像力豐富，除了他沒有人這麼幹。

　　而且，葉孤城想。

　　這個時代，並不像武俠世界一樣，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就能興風作浪。

　　他想，自己如果想要能在背後推動一個國家的前進步伐，最好走《大唐雙龍傳》裏石之軒的道路，文能出入朝堂，武能破碎虛空。

　　文武雙全。

　　想要當戰國的大boss可不能空有武力。

　　西門吹雪道沒有說話，因為神魂之中，他的嘴角已經輕輕上揚。

　　葉孤城似乎有種特殊的能力，即使是看對方的腦內妄想，都能讓他心情變好。

　　腦內想法，有個什麼詞來著。

　　對了，吐槽。

　　葉孤城總是會知道一些，只有他才知道的辭彙。

　　秦王的身體很不錯。

　　當葉孤城進宮殿的時候，他甚至在神采奕奕地處理政務。

　　不得不說，人比之前服用丹藥的時候有精神多了。

　　即使他命不久矣。

　　他看見葉孤城來了，先是招呼對方坐下，然後就果斷揮退了兩旁的婢女。

　　他們談話時，身邊都不能有人，因為他們談話的內容實在是太神秘，不能為外人所知曉。

　　秦王熟悉西門吹雪的說話方式，所以在他見到葉孤城的時候已經會習慣性地開門見山。

　　就比如現在，他非常堅定地對葉孤城道：“我需要你去一次楚國。”

　　葉孤城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甚至連端坐的姿態都沒有改變。

　　他在等待，等待秦王的解釋。

　　秦王道：“華陽太后並不知道丹藥的真實來歷。”

　　他顯然已經用一切不太好的手段逼迫華陽太后，但並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結果顯而易見，對那女人來說，給他的丹藥就是真的救命藥。

　　她甚至是出於好心給秦王的。

　　好心辦了壞事，應不應該斥責？

　　秦王拒絕回答這個問題，或者說，他已經用自己的行動給出了答案。

　　葉孤城還是沒有說話。

　　秦王道：“雖然太后不知道丹藥的來歷，但我卻聽說了一些有關於丹藥的事情。”

　　他對葉孤城道：“你可還記得我上次對你說的話？”

　　葉孤城道：“什麼？”

　　秦王道：“曾經有一個方士告訴我，只有身份高貴之人才能咒殺身份高貴之人。”

　　葉孤城矜持點頭道：“他是對的。”

　　但他卻結了下一句話。

　　葉孤城道：“那是咒殺，丹藥，只要服用，對身份的高低貴賤沒有影響。”

　　只能證明，丹藥中的成分很給力。

　　秦王臉上和藹的表情一僵。

　　因為葉孤城的話，他並不確定自己所找出來的人，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

　　算了。

　　他想。

　　還是先按照之前所猜測的追查下去吧。

　　他又對葉孤城道：“我從楚國打聽到了一些事情。”

　　“羋元的弟弟羋旦，天生好巫術。”

　　羋元，就是現在的楚王。

　　葉孤城眼神一動，如果是他的弟弟，那身份上是對的上號的。

　　他又想到了當年被下咒的趙王，還有在他被下咒之後趙國對方士的大屠殺，趙王的身份也不低啊。

　　秦王接著道：“因為沉迷於巫術，他甚至不常在宮中行走。”

　　他道：“我聽說他有一秘密住處，長年累月都居住在石窟中。”

　　葉孤城真的很想問秦王，你是從哪里知道這些他國秘聞的，但隨後，他就想到了秦國擁有的，七國之中最大也最隱秘的情報組織。

　　黑冰台。

　　簡直就是特務組織一般的存在。

　　葉孤城緩緩道：“您是認為，丹藥出自楚國公子之手？”

　　秦王道：“或許。”

　　但是看他的表情，分明很是篤定。

　　那個羋旦，就算不是做丹藥的，定然也與此事脫不了干係。

　　他能這麼確定，自然是因為有了證據。

　　他偶爾會要求楚王將童男童女送入他所在的洞穴之中，然後之後卻從來沒有見到童男童女被送出來過。

　　活人祭祀。

　　在古老的國家，甚至是秦國都曾經有過這樣野蠻的傳統，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傳統已經消失了，被認為是種不懂禮儀的惡習而唾棄。

　　然而，在古老的巫術一脈中，確實還有這樣的習俗存在。

　　但是這些卻不必與葉孤城多說。

　　只要秦王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葉孤城道：“如果他真的有問題，我要做什麼？”

　　這才是他好奇的。

　　秦王道：“我會將你加入出使楚國的隊伍中。”

　　他一字一頓道：“巫術不可亂國。”

　　秦國就算是滅亡了，都應該是亡於堂堂正正的，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戰爭，而不是巫蠱之類的小道。

　　他自己已經受災就算了，但是在嬴政登基之前，這些危機都要被扼殺在搖籃之中。

　　他看著葉孤城，嘴角掛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他道：“你也不希望，政兒在當王之後，還有這樣的隱患？”

　　葉孤城心中哦了一聲，說了這麼多，這位看似寬厚的秦王，竟然是想空手套白狼啊！就算是他都不得不稱讚一句，好膽量！畢竟，如果葉孤城有一點點的不同意，他們的談判就會破裂。

　　而且，葉孤城不是尋常人物，他已經表達出了非比尋常的一些點，所以是不能接受威脅的。

　　秦王似乎也沒有威脅他的打算，靈敏的感知告訴葉孤城，他的周圍並沒有埋伏。

　　真是一個怪人。

　　西門吹雪道：“他可能只是自信。”

　　葉孤城道：“自信什麼？”

　　西門吹雪沉吟一會兒道：“自信你不會丟下這個國家不管？”

　　或者是自信他不會丟下嬴政不管？

　　事以至此，這絕對不僅僅是秦王一個人的事，而是變成了秦國的事。

　　所謂的巫術亂國，一般人聽起來簡直就是一個笑話，但是葉孤城不得不承認，目前為止發生的這些事情，還真是出了巫術亂國之外不可解釋的。

　　趙王、秦王，還有之前所看過的燕國的無雙，冥冥之中他有種預感，這些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出自一人之手。

　　且不說拿人手段怎麼樣，在巫術上的造詣，可以說是相當的了不得了。

　　所以，他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其實，從秦王召他進咸陽宮開始，答案就只有一個。

　　葉孤城頓了一下道：“如果，真的是羋旦動的手，他又忽然死了，怎麼辦？”

　　秦王寬厚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道：“名不見經傳的王弟死了，難不成還會是我國使者動手的嗎？”

　　一個簡單但是殺傷力巨大的協議，在宮室內靜靜達成了。

　　嬴政想不到，自己才當上太子沒幾天，竟然就要與葉孤城分別了。

　　當知道這消息時，他絕對是錯愕的。

　　他對趙高道：“小高子，你確定沒有聽錯？”

　　趙高一臉凝重地對他道：“小高子絕對不會聽錯的。”

　　他哭喪著臉道：“公子，葉師就要成為去楚國的使者了，怎麼辦？”

　　嬴政冷靜下來道：“你幹什麼哭喪著臉，這是好事情！”

　　說得很篤定。

　　小高子不敢哭喪著臉了，但他還是道：“但是，但是，之前從未聽說過，有太子傅成為使者之事。”

　　嬴政道：“葉師，天縱之才，不過是一個使者，有什麼不可做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心裏也在打鼓。

　　使者，這其實是個高危職業。

　　一般來說，做使者的都是蘇秦張儀那樣的縱橫家，巧舌如簧，一張嘴特別能說。

　　但是葉孤城，他真的不符合特別能說這個點啊！而且，最近這時候，也不是往別的國家派使者的時候啊。

　　嬴政想，最近秦國是和楚國有了什麼摩擦，他怎麼不知道？

　　說實在的，其實秦國和楚國的關係，比秦國和趙國的關係要好多了，但是這時代就有一個約定俗成的特徵，如果不是兩個國家出了什麼問題，一般都不太常派使者的。

　　為了將葉孤城送到出國一趟，秦王還絞盡腦汁編造了一個理由。

　　嬴政想想，雖然他剛才才呵斥了小高子，但是他自己也十分不安啊。

　　竟然連最喜歡的書都不讀了，將竹簡放在桌子上，在寬敞的宮室之中走來走去。

　　他一走來走去，趙高不就要跟在他身後走來走去？竟然跟個小鴨子似的，跟在嬴政屁股後頭不停地轉悠。

　　嬴政看著趙高的表現，哭笑不得，他道：“你跟著我轉幹什麼。”

　　趙高唯唯諾諾道：“公子在走，小高子不就要跟著公子走？”

　　也是非常地愚忠了。

　　嬴政想想，歎了一口氣。

　　他道：“罷了，我在這裏與自己較勁做什麼？”

　　小高子試探道：“那……”

　　嬴政道：“孔子有言：不恥下問。”

　　顯然葉孤城將人教得很好，竟然都願意用論語中的名言了。

　　小高子讀的書不少，所以也get到了嬴政的意思。

　　嬴政道：“直接去問葉師好了，小高子，跟上。”

　　兩人竟然就從咸陽宮中溜出去了。

　　可以說是非常有行動力了。

　　葉孤城今天不給嬴政上課，所以他就在自己的院子裏。

　　考慮到馬上就要出使秦國，可能會十分忙碌，所以現在，他決定先歲月靜好一下，在自己的小院子裏休息休息。

　　他的休息方式，就是把身體讓給西門吹雪，讓他練劍。

　　可以說是非常健康的休息方式了。

　　西門吹雪很喜歡練劍。

　　在好不容易能夠擁有實體後就更喜歡練劍了。

　　即使身體是葉孤城的讓他有點彆扭，但是在進入了閑著賢者時間之後，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只有歡欣雀躍。

　　神魂狀態的葉孤城甚至會被意識空間中的藍色泡泡淹沒。

　　至於為什麼不是粉紅色的泡泡，可能是練劍的快感和戀愛的快感顏色並不一樣。

　　嬴政跑進院子的時候，正好撞見西門吹雪練劍。

　　這還是西門吹雪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現。

　　葉孤城看見嬴政先是一驚，但是想想，雖然對方和他很熟悉，但嬴政也沒有見過自己的練劍的模樣啊，應該不會認出來吧？

　　畢竟，他和西門吹雪的氣質還是有相像之處的，畢竟都是高冷的劍客啊。

　　葉孤城決定等西門吹雪練劍之後再交接身體。

　　西門吹雪那麼喜歡劍，這個時辰，總要讓他好好享受一下才行啊。

　　但不得不說，葉孤城真的是小看嬴政了。

　　因為夥計都很熟悉他的緣故，嬴政來都不需要通報一下的，他們知道葉孤城在後院練劍，就直接讓嬴政過去了。

　　然後他就正好看見臉上一片冰冷的西門吹雪。

　　劍刃上好像結了一層冰。

　　嬴政的第一反應就是，這人是誰啊。

　　他甚至沒有看見“葉孤城”的臉，而率先感覺到了對方非同一般的氣場。

　　與他的老師有點像，但不是他的老師。

　　他想，是葉師的朋友嗎？

　　但是等他真正看清楚人的臉之後，卻愣住了。

　　竟然是葉師的臉。

　　他不得不懷疑自己的感知，是出了什麼問題，竟然連葉師都沒有認出來。

　　恰好，西門吹雪在嬴政懷疑自我的時候結束了練劍。

　　換人。

　　葉孤城對一臉懷疑人生的小學生道：“何事？”

　　嬴政的表情又變了，不知道是自我唾棄還是感動，反正跟他平時看葉孤城的眼神一點都不一樣。

　　葉孤城：？？？

　　怎麼回事。

　　還是西門吹雪比較聰明，他看著嬴政，眯起眼睛道：“他看出來了。”

　　很篤定。

　　葉孤城還是沒有get到他看出來了什麼。

　　剛想發問，西門吹雪卻已經知道葉孤城在想什麼。

　　所以他對葉孤城道：“他發現了，我們兩的不同。”

　　葉孤城驚道：“什麼？”

　　他看向嬴政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厲害了我的政！

　　就這麼一會會兒，就看出了我和西門的不同，沒白疼你啊！

　　他是無條件相信西門吹雪的話來著，只要是西門吹雪做的判斷，葉孤城是不會懷疑的。

　　嬴政：？？？

　　葉師的表情好奇怪，所以說是發生了什麼。

　　因為實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所以嬴政決定把自己剛才一瞬間竟然認錯了葉孤城的事情拋至腦後。

　　就算是他也絕對不會腦洞大到聯想到西門吹雪與葉孤城雙魂同體啊，只以為是自己看錯了而已。

　　所以他錯過了一個看透真相的機會。

　　他還沒有忘記自己來是要做什麼，聽見葉孤城對自己提問就立刻對他道：“我聽說，葉師你要出使楚國？”

　　他的口氣雖然說不上是質問，但也十分咄咄逼人了。

　　因為，口氣很衝啊！天知道他這股脾氣是對誰發的，是葉孤城，還是將葉孤城派出去的秦王。

　　葉孤城頓了一下道：“沒錯。”

　　嬴政的表情變得更加奇怪。

　　他應該是想生氣的，但是又找不到自己生氣的理由，畢竟只是出使楚國而已，雖然詭異，但應該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吧？

　　眉眼中流露出一股茫然。

　　嬴政道：“為什麼是葉師出使楚國？”

　　他當上太子傅還是情有可原，但是出使其他國家，這根本不是葉孤城應該做的事情吧？

　　一點邏輯都沒有。

　　他想不通。

　　但葉孤城是絕對不會告訴他原因的。

　　嬴政雖然已經成了太子，但是在大部分人眼中還是個小孩子而已。

　　如果他當上秦王，只不過是一個提前攝政的小孩子，能夠知道一些事情，但是大部分的時間中還是要看秦相以及攝政太后的臉色。

　　所以他現在就算是知道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什麼。

　　葉孤城並不準備提前讓他知道自己新裝備的國師身份，以及與秦王的交易。

　　恐怕秦王也是不想自己的繼承人過早知道這些事情的。

　　因為還不是時候。

　　所以葉孤城挺冷硬地回答道：“現在你不必知道。”

　　他很少這樣對嬴政說話，一般來說，如果他拒絕了嬴政的要求，總會給出理由，因為葉孤城認為，將孩子當成大人一樣地與他將事情分析清楚，有利於孩子的成長以及邏輯思維的發展。

　　簡單粗暴的“你不必知道”在嬴政的記憶裏還是第一次出現。

　　但這並沒有澆滅他好奇的火焰，只是將這樣的情感，深深的，深深的藏起來。

　　他忽然變得很聽話，對葉孤城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就好像他真的知道了什麼。

　　他只是問了一句：“你會安全回來吧？”

　　眼中閃爍著小心翼翼的，渴求的光。

　　就好像一隻委曲求全的小動物。

　　某一瞬間葉孤城聯想到了還不具有獨自捕獵能力的小老虎，小狼，小獅子。

　　至於為什麼不是草食小動物，可能是因為嬴政從小就展現出來的攻擊性。

　　他只有在葉孤城面前的時候才會同小動物一樣地溫順可愛，就算是在趙姬的面前，也不過只是會冷淡地點頭罷了。

　　這麼可愛的小孩子，真是讓人把持不住。

　　所以葉孤城點點頭道：“當然。”

　　自信的就好像是在說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得到了一個答復的嬴政看似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至於為什麼是看似……

　　當他轉身的時候，眼神沉的幾乎有黑色的情緒噴薄而出。

　　這些情緒不代表善，不代表惡，只是訴說著深沉的執念。

　　他從小就是一個很執拗的人。

　　葉孤城知道這一點，他甚至不認為這是一件壞事。

　　執拗，除了執念深沉之外，還代表著堅韌不拔以及恒久的忍耐，以他的立場來看，這是一種優秀的品質。

　　因為葉孤城是劍客啊，劍客就是很執著的，如果不執著的話，他們甚至無法熬過長時間的，一日復一日的練習。

　　所以在葉孤城心中，這絕對是一個很好的品質。

　　但是他忽略了一點。

　　所謂的執拗再往下一點就是偏執，而偏執的人很容易鑽牛角尖。

　　這就不是什麼良性的品質了。

　　嬴政不知道為什麼葉孤城要去楚國。

　　但是他猜測，這是出於一種交易，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自我犧牲。

　　他並不是個自我感覺過於良好的人，但是他也能看出，葉孤城本人是沒有什麼野心的。

　　和呂不韋不同，他雖然是個儒雅的紳士，但是卻對政治有渴望，但是看著葉孤城，你永遠不會覺得他對政治有什麼企圖。

　　因為這個人看上去實在是太仙氣飄飄了。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同樣閱人無數的秦王才會願意同他定下一些沒有約束力的約定。

　　可能是認為，葉孤城絕對不會同普通人一樣，因為利益或者別的東西，違背他們的約定。

　　他所在乎的，好像只有嬴政一個人啊。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學識以及風度，這樣的一根筋，倒是很容易讓人以為是死士。

　　可惜嬴政並沒有施恩於他。

　　秦王都這麼認為了，他的兒子，尚且稚嫩的太子會怎麼想？

　　他自然認為，如果葉孤城是出於某種原因被迫出使楚國，那這個原因一定是他。

　　要不然葉師是不會答應的。

　　這樣想著，他捏緊了拳頭。

　　因為加上了“被迫”二字，所以嬴政的想法一個勁兒地向著充滿黑泥的角落滑動。

　　他的心情真是糟糕透頂。

　　是被威脅了？

　　他想到。

　　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是為了他鋪路？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一切只是他的胡思亂想罷了。

　　但是嬴政也知道，如果他冒然去問秦王，也不會得到答案。

　　因為他只是個沒有實權的小孩子，就算是太子，也不是不可代替的那個。

　　如果他的地位如同燕丹當年在燕國一樣，甚至能夠主導國家的戰爭，那麼他定然能夠知道原因。

　　但這是不可能的。

　　下一秒，嬴政就洩氣了。

　　並不是因為他的能力不夠強，而是因為秦王沒有燕王那麼二百五。

　　但凡是快要滅亡的國家，王十有八九都無藥可救。

　　葉孤城沒有交給他這個，這是他總結出來的。

　　但不管怎麼樣，還是因為他太不重要了。

　　因為太不重要了，所以才會出這種事情。

　　他可不需要葉師為自己犧牲。

　　拳頭捏地太緊了，指甲陷進了肉裏，還沒有見血，但已經破了一層皮。

　　他想，自己要變得更加重要才行。

　　葉孤城完全不知道嬴政的心理活動。

　　他已經在為了出使燕國做準備了。

　　其實他什麼都不用準備，因為準備什麼的都是咸陽宮的人來辦的。

　　他什麼都不用做。

　　秦王對他沒有什麼三寸不爛之舌之類的期待，甚至都沒有給他安排作為使者的任務。

　　他只是一個並不龐大的使者團中負責打醬油的人物。

　　這年頭，不盡有單槍匹馬身負重任的使者，還有使者團的陪襯。

　　以葉孤城的樣貌，如果見到楚王還不喧賓奪主，所以，打好招呼之後他甚至沒有入楚國王宮覲見。

　　相反，在城中轉悠著轉悠著，竟然準備往羋旦在的地方去了。

　　他一邊走，甚至還一邊在心裏對西門吹雪吐槽。

　　葉孤城道：“我覺得自己根本不用參加什麼使者團。”

　　西門吹雪道：“為何？”

　　葉孤城道：“這與我一個人隻身前來有什麼區別？”

　　西門吹雪無奈道：“你現在可不是一個商人，而是太子傅。”

　　葉孤城：！

　　竟然忘了這茬。

　　因為是太子傅，工作時期出國一定要找個好的理由。

　　而且……

　　葉孤城道：“有人一直跟著我們。”

　　不是從進入楚國開始的，而是從離開秦國開始的。

　　是黑冰台的人吧？

　　他想到了傳說中的秦國特務組織。

　　據說這個特務組織裏養了許許多多的死士。

　　幹情報工作，或者負責殺人滅口，反正什麼暗地裏的工作他們都會做。

　　葉孤城想，不管是哪個時代王的身邊都會有這樣的人物啊。

　　忽然想到小皇帝。

　　葉孤城道：“他或許以為我沒有發現他。”

　　西門吹雪不置可否。

　　不是或許，而是肯定。

　　雖然知道葉孤城會常人不會的手段，但是在給秦王的印象中，他的武力值或許並不是很高。

　　這並不是因為葉孤城表現得像個弱者，而是因為他其他的能力都太突出了。

　　按照正常人類的思考方式，如果一個方面很突出，那麼另一個方面就肯定不是很好。

　　葉孤城沒有在嬴政和他手下死士之外的人眼前展現他出神入化的武功，所以秦王自然也不知道，他的武功比他其他手段都要更加高妙。

　　黑冰台的死士盯著他，主要目的定然是監視。

　　看他會不會按照秦王吩咐的做。

　　這也是一場考驗。

　　如果真的是羋旦在丹藥上動手，他真的如同秦王猜測的那樣有神奇的能力，而葉孤城又解決了這個國與國之間的隱患，那他大概真的能像未來的徐福那樣，成為秦王心腹吧？

　　想到這，葉孤城又想歎氣了。

　　怎麼說，雖然晉升速度快，但他這種應該算是立身不正吧？

　　很有黑點的那種。

　　西門吹雪插嘴道：“何妨？”

　　他好像是在安慰葉孤城。

　　葉孤城聽西門吹雪過於精簡的話，竟然不由自主露出了一個微笑。

　　他道：“也對。”

　　現在最重要的是躋身於政治中心，如果按照一般的晉升途徑，他只能等嬴政十年後提拔，這對未來一點幫助都沒有。

　　倒還不如因為一些特殊手段，或者秦王的信任，這樣等到嬴政當上秦王卻不參政，他也不至於一點辦法都沒有。

　　主少國疑。

　　葉孤城的一切努力不過就是為了避免這情況發生罷了。

　　如此看來，政哥簡直是他真愛。

　　羋旦這人，雖然是楚國的公子，卻很奇怪。

　　如果他的習慣正常一點，就算秦王再懷疑他，也不會暗示葉孤城把他給幹掉。

　　因為這種命令聽起來，就跟派了一個刺客一樣啊。

　　一點都不像是秦國的風格。

　　秦王發出這個命令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個羋旦已經游離於政治圈之外了，甚至可以說，他的習慣，簡直就同任俠一樣。

　　任俠，在葉孤城的理解中就像是最早的一批江湖人。

　　就比如說蓋聶，隱居的時候都經常遇見劍客向他挑戰，雖然他們的挑戰不至於死人，然百密一疏，要是真的出了問題，好像也沒有辦法挽回。

　　羋旦此人，奇怪的點非常之多。

　　最顯眼的，他甚至都沒有住在宮殿之中，也沒有自己的宮室。

　　對楚國公子來說，這是很不正常的。

　　那他住在哪里？

　　談到這個問題，就算是葉孤城都要大跌眼鏡。

　　黑冰台的人以他們的專業素養發誓，經過調查，他們發現這個楚國公子經常住在洞窟裏！至於那個不經常，就是回他彷彿客棧一樣的自己家，或者去皇宮。

　　所以秦王才堅定地認為他不正常啊。

　　葉孤城想。

　　又是喜歡研究巫術，又是住在山洞裏，還經常有些什麼獻祭童男童女，容貌多年不變之類的傳聞，加上秦王才被害了疑神疑鬼，不懷疑這位楚國公子都不行。

　　但葉孤城又覺得有點奇怪，如果這位公子真的很特立獨行，就算是不稱為幾個國家間的笑柄，有關他的奇聞逸事應該也會在國家間傳遞吧？

　　但事實就是，在黑冰台調查他之前，這位公子的存在感非常弱，就好像楚國沒有這樣一位宗室。

　　但是真調查了，卻發現他與眾不同，聽起來好像就是故意洩漏消息讓人來找他一樣。

　　真奇怪啊，葉孤城想。

　　他都懷疑自己是主動送陷阱裏來了。

　　但就算是懷疑，他也要去看看啊。

　　要不然他連秦王的信任都無法取得，要知道他現在幹太子傅兼國師的高危職業，可以說是非常地危險了。

　　最起碼，上面要有人罩著他才行。

　　而且……

　　葉孤城對西門吹雪道：“你有沒有覺得哪里不對。”

　　以他的目力並不能發現周圍有什麼奇怪之處，但就是感覺不太好，葉孤城想，這麼不是一種預感，或者說隱秘的磁場？

　　楚國的這塊地方，讓他覺得不太舒服。

　　西門吹雪道：“覺得。”

　　還是一如既往地言簡意賅。

　　葉孤城道：“以你的視野，有沒有看到什麼不一般的地方。”

　　不一般？

　　西門吹雪環視四周。

　　應該沒有？

　　等等！

　　他眼神忽然一變，對葉孤城道：“換人。”

　　葉孤城心領神會，念頭微微一動，神魂出竅的就成了他。

　　他飄離了身體，居高臨下看四周。

　　嗯？

　　遠處的小山下閃著淡淡的紅光。

　　不詳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