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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城主冷豔高貴》第120章
第120章

  白雲城已經很多年沒有死過人了,特別是在外有任務時。

  這世界的江湖人都太弱,而白雲城的人卻不太弱,當他們對上這世界的江湖人,幾乎以碾壓狀態取勝。

  所以,當看見賈三倒下時,幾乎所有人都因為震驚而陷入了暫時的麻痹。

  心中只有悲痛與不解,好像在說,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還好,這裏還有一個清醒的,柳無涯原本見到怪物心臟都要從喉嚨裏跳出來,見原本神通廣大的白雲城各位愣住了,當即便扯著嗓子喊道:“你們都在做什麼?有怪物來了!”

  步思凡最先反應過來,他將悲痛壓在心底,發出下一個指令道:“都快點閃開!”

  陸砂砂與丁三秋原本在最週邊,聽見他的聲音立刻向後跳了幾步,甚至不試圖去搶賈三的屍體。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時候如果不躲開,別說搶回逝去同伴的屍體,連他們自己都會性命不保!

  鎮定、鎮定,步思凡在心中對自己說,這時候千萬不能自亂陣腳。

  沙沙、沙沙的聲音不斷放大,他終於知道這是什麼聲音,是蛇尾拖在泥土地上的聲音,那機關蛇原本只有一個尾巴猛地從土裏探出來,在殺了一個人之後連頭都從土地裏鑽了出來。

  他帶起漫天黃沙,紛紛揚揚,在本就視線不夠清晰的黑夜之中,更加擾亂人的視線。

  柳無涯看見機關蛇的全身,忽然頓了一下道:“這是……”

  步思凡一聽有戲,想問問他是不是看過這玩意兒,然而那機關蛇彷彿有腦子似的,竟然抬起尾巴就像他們這裏抽來。

  步思凡原本與柳無涯站在房子頂上,見蛇尾巴刷來便運起輕功輕飄飄地從屋頂上跳下來,沉重的蛇尾竟然把屋子都打爛了。

  明明是磚頭搭建成的屋子,竟然被一尾巴抽得四分五裂,看見的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以他們的能力真的能對付?

  步思凡見到機關蛇的力量,心中竟然難得產生一絲彷徨,這怪物如果沒有城主出面,他們可以解決嗎?

  柳無涯可不知道身邊人在想什麼,他只是看著機關蛇很眼熟,因為花有際經常在擺弄這些東西。

  然而他擺弄的只是小玩具罷了,柳無涯一直以為他在做木雕,或者是別的什麼,還曾經嘲笑過自己的好兄弟怎麼娘們唧唧的,竟然喜歡玩這些小孩子才喜歡玩的東西。

  花有際當然只是瞥他一眼,不說話,他本來就是一個沉默的人,除非涉及專業知識,都不太講話。

  想到這裏,柳無涯才發現,雖然在一起搭夥這麼多年,但對方好像什麼都沒有跟他說過,全身上下都是秘密。

  因為都是秘密,所以現在在對方暴露出他所不知道的一面時才會如此令人恐懼?

  柳無涯想,不對,就算到現在,他好像都沒有害怕花有際。

  他認識的是花有際,一個沉默但是很可靠的人,而不是現在笑眯眯用著他無法理解武功的徐靜輸。

  雖然他覺得對方用的根本不是武功,這應該算是妖法了。

  丁三秋忽然道:“我覺得這東西與曾經看過的機關很像。”

  她到現在都很鎮定,即使機關蛇在面前肆虐也是如此,因為丁三秋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姑娘,聰明的人在危機來臨前也能不慌不亂。

  步思凡道:“你覺得這像什麼?”

  丁三秋道:“你還記不記得妙手朱停?”

  步思凡頓了一下道:“自然是記得的。”

  丁三秋道:“我們安逸太久,所以已經忘了,機關術什麼都能製造出來。”

  白雲城中並沒有特別擅長機關的人,所以當他們到小李飛刀世界後好像也忘了這些機關究竟是什麼。

  但是在陸小鳳傳奇的世界,機關術是很博大精深的,特別是妙手朱停,他什麼都能製造出來,只要你有想法,他就能幫你實現。

  丁三秋自己就收到過一隻小小的機關獸,是葉孤城送給她的,對白雲城的孩子來說,他們冷面的城主其實是一個很和善的人,如果你遞給他一朵花,他就會摸摸你的頭,偶爾還會從袖子裏拿出一顆糖果,或者是一些哄孩子玩的小玩意兒。

  因為是葉孤城拿出來的,就算是哄孩子玩的小玩意兒都很精巧,就比如說丁三秋曾經收到過一隻木頭做得小兔子,但與一般雕刻出來的小兔子不同,她收到的小兔子會跑還會跳,只要上足了發條,它什麼事情都能做到。

  丁三秋後來才知道,自己整個童年都視作珍寶的玩具是妙手朱停送給城主的添頭,為了感謝白雲城總是照顧他生意,老闆偶爾也會做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孩子喜歡的玩意兒。

  丁三秋鎮定道:“只要是機關獸,就會有讓它動起來的方法,同樣,也會有讓它停下來的方法。”

  步思凡猛地一頓,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傻了。

  他是整個白雲城對鎖龍陣最瞭解的人,武功雖然不是特別好,但無論是思維能力還是感官都是出眾的,還有他的邏輯,有的時候比常年在外面跑的朗月都要嚴密,要不然也不會被帶出來接應寶藏,甚至還在朗月不在的情況下成為第二個領頭人。

  但他現在在幹什麼?

  步思凡想,他甚至還不如一個小姑娘。

  步思凡道:“丁三秋說得對。”

  他道:“各位小心一點,先繞著機關蛇看看,看他周圍有沒有什麼肉眼可以看見的發條。”

  他想想又咬牙道:“如果身上沒有,儘量低頭觀察他的腹部,看看機關是不是在身體內側。”

  在對敵人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只能用笨蛋才會用的方法。

  呈半圓形散開的人聽了他這句話都道了聲是,然後迅速散開。

  機關蛇很長,但好在它已經完全從地底探了出來,可以看見全貌,並不會出現剛才那般猛地出現的情況。

  它身長莫約十米,立起身子時又有四五米的高度,以人的視角,必須要仰視它。

  機關蛇是沒有神志的,他只知道攻擊,但它卻不知道擒賊先擒王的道理,所以只會盯著靠它最近的人看。

  那是一個小個子,看上去就賊激靈,跑得速度確實也很快,不僅如此,他還藝高人膽大,繞到了機關蛇最危險的尾巴後面。

  小個子人稱飛毛腿,一雙眼睛雖然不是千里眼,但也很亮,他看見機關蛇的尾巴連同背部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連忙揮舞自己的雙手,告訴不遠處的步思凡,沒有發現。

  “!”

  閃著寒光的箭,冷不丁地從他的胸口穿過去。

  這是一支很新的箭,比起表皮粗糙,好像已經經過無數年風吹雨打,甚至有點風化的機關蛇,箭鋥亮得過分。

  這是一支才填充進去的箭,所以無比鋒利。

  步思凡高聲道:“閃避!”

  他人紛紛躲進靠他們最近的遮蔽物中,等待這一波箭雨的結束。

  步思凡終於忍不住罵道:“可惡!”

  這鬼機關獸,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的恐怖在於無敵與防不勝防。

  忽然,步思凡聽見從身後傳來聲音,是柳無涯的聲音,弱弱的,又帶了一點遲疑。

  他道:“我好像知道怎麼讓機關獸停止。”

  步思凡猛然回頭道:“什麼?”

  一雙招子緊緊地盯著柳無涯,就好像噬人的野獸,能將他瞬間吞下去。

  柳無涯看見步思凡的表情,縮了縮脖子,他有些害怕,恐怖並不來源於遠處肆虐的野獸,而是來源於面前的男人。

  步思凡道:“你知道些什麼?”

  柳無涯即使縮著脖子還是道:“我見過花無際擺弄機關蛇。”

  他又補充道:“不過他擺弄的機關蛇很小很小,就是小孩子拿在手上玩的那種,比你我眼前的小十倍不止。”

  步思凡吃人的眼神終於消退一點,可能他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很恐怖。

  他現在已經沒有了辦法,這機關蛇的身體無比堅硬,他們剛才以能夠手擲的暗器拋向巨大的機關獸,竟然沒有在它表面上留下痕跡,明明這玩意兒身上到處都是風化的痕跡,卻不知道為什麼,製造他的材料堪稱是堅硬無比。

  步思凡想,或許只有城主的飛虹劍才能與之一拼。

  遠端攻擊對其無效,他們又沒有近戰的本事,不如說只要一靠近,這巨大的機關獸就能要他們的命。

  如此看來除非找到能讓機關獸停下運作的方法,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步思凡道:“無妨,說重點。”

  他說話很不客氣,因為憤怒在他的胸膛中回蕩。

  柳無涯道:“花有際的小玩具也能活動,但我曾經以為那只能討小孩子喜歡。”

  他道:“我之前好奇怎麼樣讓機關蛇動起來,他告訴我,只要捏捏蛇的舌頭就可以了。”

  他打了個手勢,就好像手上憑空出現了一條玩具蛇,伸出兩根手指頭往對方的嘴裏一夾,把蛇分叉的舌頭拔出來,便能停止行動。

  但說完柳無涯又猶豫道:“我不確定。”

  他並不確定,這用在小玩具蛇身上的方法能不能用在機關蛇身上。

  步思凡抿嘴不說話了,因為他也不能確定。

  要試試看嗎?

  他心中在不斷猶豫。

  如果失敗了,就肯定是死。

  他無法下這個決定。

  然而步思凡卻沒有想到,他沒有下決定,但是身旁聽見柳無涯話的人心中卻已經有了定論。

  是陸砂砂,雖然頂著一個可愛的名字,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硬漢,在白雲城中少見連外家功夫的人。

  他立刻道:“我去試試看。”

  步思凡猶豫道:“你?”

  陸砂砂道:“賈三已經死了。”

  說到這,他虎目含淚。

  他原本以為,死是一個離自己很遠的字眼,離他很遠,離白雲城的夥伴也很遠,離與他一起練習外家功夫的賈三更遠。

  他們得到了長生,在漫長的二十年中有恃無恐,但就剛剛,陸砂砂忽然意識到,他們也是人,他們是會死的。

  他隱隱有種預感,今天大概就是自己的死期。

  他很久以前考慮過自己要怎麼死才會更有意義一點,但是在不曾變化的二十年中,已經忘了當年自己的考慮。

  陸砂砂想,如果是為了報仇而死,還可以讓剩下的同伴活下去,應該是種很體面的死法。

  對江湖人來說,是這樣的。

  陸砂砂道:“我去掰開它的嘴巴,掏出它的舌頭。”

  他道:“如果成功的話,所有人都能活。”

  步思凡還是不說話。

  丁三秋與他們躲在不同處,但或許是陸砂砂的說話聲音有點大,她竟然也聽見了,從另一處遮蔽物那裏翻過來道:“如果你去掰開它的嘴,那我就拖住它的尾巴。”

  步思凡抬頭看她。

  丁三秋道:“我的鞭子很結實,是與城主一樣的海外精鐵所制,拖住機關蛇的尾巴,應該不至於斷開。”

  步思凡道:“好。”

  他道:“我會與剩下的人一起幫你拖住機關蛇。”

  因為蛇的身軀實在是太龐大,實在不是丁三秋一個女孩子可以拖得住的。

  機關蛇的箭雨已經結束一波。

  但人們依舊不敢從房屋後面出來,因為他們並不確定,箭雨不會來第二波第三波。

  人在悄悄移動,他們慢慢地匯合在一起,然後分成兩撥。

  一波只有陸砂砂一人,他負責拔出機關蛇的舌頭。

  另外一波則是除了陸砂砂之外的所有人,他們負責幫丁三秋拖住機關蛇的尾巴。

  機關蛇好像沒有發現眾人的動靜,在慢慢地移動,慢慢地遊移,好像在尋找獵物的猛獸。

  除了沒有生命,他確實是猛獸無疑。

  丁三秋跟身後人打個手勢,她準備行動了。

  步思凡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無數股鐵絲線擰在一起構成的鐵鞭,猛地從機關蛇身後甩出,牢牢地纏死在他的尾巴上。

  機關蛇感覺到尾巴上的動靜,瘋狂地掙扎起來。

  丁三秋連同身後的一眾男人咬牙努力,起碼現在,他們絕對不能放任著垃圾玩意兒動彈!

  陸砂砂猛地從另一邊躥了出來,他正對機關蛇的舌頭,將輕功運行到了極致。

  真氣從毛孔中湧出,遍佈全身,他雖只穿了一件短打,卻好像身披鎧甲,哪怕是堅硬無比的劍,都不能對此時的他造成太大傷害。

  他順著起起伏伏的屋頂奔走,拼命掙扎的機關蛇好像沒有察覺到他的位置,只顧著脫離鞭子的束縛。

  陸砂砂想,就是現在。

  從房頂上一躍而起。

  !

  丁三秋的表情變了,成了混雜著絕望的震驚,其他人也是一樣,最為扭曲的是步思凡,他的表情與其說是震驚,不是說是意料之中的悲傷與憤怒。

  蛇信子從機關蛇的嘴中吐出,穿透了陸砂砂的胸膛。

  他的武功雖然很厲害,卻無法將身體變成真正的鋼筋鐵骨,就算是鐵都會疲勞,更不要說是不如鐵的人。

  蛇信子應該是海外精鐵打造的,猛然射出,裹挾著風,威力比劍客用盡全力刺出來的一劍差不了多少。

  他們完蛋了。

  步思凡想,沒有城主,沒有朗月,他們對上機關蛇這樣的怪物,難道只能全軍覆沒嗎?

  陸砂砂噴出一口血,血灑在蛇信子上。

  真不知道機關蛇有沒有智慧,他似乎覺得陸砂砂已經不行了,準備把蛇信子收回去,再接著掙扎一波。

  但現在的丁三秋一行人是絕對無法以力量制住機關蛇的,因為他們心中的信念,已經被打碎了。

  嗯?

  機關蛇想要收回蛇信子,然而它的信子卻一動不動。

  怎麼回事?

  步思凡又抬頭,竟然看見原本以為倒下的陸砂砂以雙手拽住了蛇信子。

  蛇信子很堅硬,陸砂砂的手已經血流如注,即使有外家功夫的護體,也只保證手沒有廢掉。

  陸砂砂道:“還沒有結束!”

  他眼中有復仇的火焰在燃燒,他想到了已經死掉的賈三還有飛毛腿,以及幫他牽制住機關蛇的人。

  如果自己失敗了,他們也會死。

  至少至少要讓他們活著。

  他忽然想到了白雲城,以及白雲城中高高在上的城主。

  這種東西如果放出去,城主他們又沒有察覺,定然是滅頂的災難。

  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他雙手猛然用力,竟然爆發出超越自身許多的力量 ,如果是瞭解現代醫學的人會說是腎上腺激素猛增,如果是少年漫大概是保護人的信念超越一切。

  因為這是武俠,所以是他在短時間內突破了自身極限。

  境界再一次突破,可惜只有短短幾秒。

  陸砂砂無聲地呐喊,他在不斷地吐血,但在場任何一人卻彷彿能聽見他撕心裂肺的“啊——”聲。

  蛇信子,被他硬生生地拔斷了。

  機關蛇,不動了。

  白雲城的眾人走出來,他們沒有說一句話,步思凡閉上了眼睛,他的耳朵他的感覺再度被提升到常人無法想像的地步。

  他在尋找朗月,在聆聽聲音帶來的蛛絲馬跡。

  丁三秋走到陸砂砂旁邊,輕輕地合上了他的眼睛。

  柳無涯不知道這些白雲城的人在想什麼,只是在心中道,這世界上怎麼會有人這麼無情,即使同伴死了,竟然沒有灑下一滴眼淚。

  他想,雖然花有際那個混蛋騙了他,還把他耍得團團轉,但如果他死了,自己少不得灑下幾滴鱷魚淚。

  即使他現在就想哭了。

  步思凡忽然道:“在那裏!”

  丁三秋鐵鞭子一甩,竟然看見空間一陣扭曲。

  步思凡心道:障眼法!

  “哐——”

  金屬之間相接處,發出刺耳的聲響。

  徐靜輸笑著看幾人道:“你們速度還真快。”

  他道:“我還以為機關蛇可以再拖你們一些時間。”

  他又笑道:“當然,如果把你們永遠地留在這裏,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柳無涯嚷嚷道:“你要將誰永遠地留在這裏?”

  他的臉上已經寫了幾個大字,忘恩負義的混蛋。

  徐靜輸道:“我已經給了你逃跑的機會,誰知道你竟然完全沒有跑的心思。”

  他又道:“既然我還沒有離開,那就再和你們說一遍好了。”

  他道:“我要去驪山,你們告訴葉孤城,我在那裏等他。”

  步思凡道:“你還想走?”

  徐靜輸道:“難不成你還想攔住我?”

  他道:“你應該心知肚明,你們中沒有一個人可以攔住我。”

  他又道:“而且,你就不想想,自己是不是還有一個同伴?”

  眾人的視線越過徐靜輸,只看見無數活死人趴在地上,好像在攻擊什麼,啃噬什麼。

  他們的呼吸太粗重了,步思凡根本無法判斷朗月有沒有死。

  丁三秋的鞭子又一把甩了上來,目標是徐靜輸的臉!

  然而此人也早有準備,翻身一躍躲過了丁三秋的攻擊。

  他先跳到房頂上,吹了一記口哨,一匹黑馬竟然從村尾跑了出來。

  他道:“我先走了,你們要記得,讓葉孤城去驪山。”

  語畢,又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了活死人,連同原本撲在朗月身上的活死人一起,竟然向著在場人衝了過來。

  被坑了一把的白雲城眾,只能眼睜睜地看他逃跑了。

  步思凡道:“先去看看郎月的情況。”

  眾人紛紛開道,只要是擋在他們面前的活死人紛紛被撇到一旁,將還趴在地上不斷啃噬的活死人扒了下來,露出一張滿是血污與灰塵的臉。

  步思凡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到朗月鼻子邊一探,終於鬆了一口氣。

  雖然呼吸微弱,但好歹還活著。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一暗,顯然是想到了死掉的三人。

  人死不能複生。

  丁三秋焦急道:“怎麼樣?”

  步思凡點點頭道:“人還活著。”

  但他又道:“需要緊急救治。”

  從人群中又走出一人,他懂些基礎的救命法子。

  這是葉孤城的要求,一起出去的一隊人中必須有懂醫的,就算醫術不是很高明,也要知道重傷時怎麼救命。

  這非常非常重要。

  步思凡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快去附近找個落腳處,聯繫上天機閣,再請大夫為朗月姑娘救治。”

  哪里有人會不同意?

  但在此之前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從朗月懷裏哆哆嗦嗦掏出特製的信紙,然後又把留在村口的信鴿召喚來,深吸一口氣。

  不管遇到了多麼奇妙的事,總要先告訴城主。

  葉孤城在黑夜中策馬揚鞭。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麼狂奔過,有的時候他覺得這世界安逸得讓他已經失去了劍客的本能,但到急事發生,他卻恨不得自己就安逸下去。

  因為安逸,代表著安全,代表著他的子民不會受傷。

  嵐風跟在他的身後,胯下是一匹白色駿馬。

  在黑夜之中,白馬顯得格外白,皮毛幾乎在閃閃發亮。

  忽然,天空中有一隻肥肥胖胖的鴿子如同老鷹一般盤旋,還發出“嘎嘎”的聲響。

  明明是個鴿子,卻長得像山雞,又會同鴨子一樣地叫喚,這只能是白雲城的鴿子。

  只有他們的信鴿才如此骨骼清奇。

  葉孤城猛然一頓,有情報!

  鴿子又如同老虎一般地俯衝,落在葉孤城的肩膀上。

  他立刻把捆在鴿子腿上的小信紙撕了下來。

  這回並不是步思凡那裏發過來的,而是距離最近的天機閣發過來的。

  在看到“朗月重傷,已得到救治”時,雖然心中依舊為了逝去的三人而痛苦,卻不由自主鬆了一口氣。

  他應該放鬆嗎?至少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

  結果是,他當然不可能放鬆。

  葉孤城道:“朗月無大事,接著趕路。”

  嵐風一直以來緊緊皺起的眉頭終於鬆了些許,她道:“是。”

  心中卻不由自主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身為白雲城的杠把子之一,朗月絕對不能倒下。

  中山靖王墓附近因為徐靜輸鬧過一番,一點也不安全,葉孤城想想,除了幾條留下來的暗線不動,剩下來的人,連同天機閣都從那裏撤出,到了相對較遠的位置。

  凜冽的風從他臉上刮過,是夜風,冷得如刀,冷得刺骨。

  他心中燃燒著的火焰,比夜風還要冷。

  那是復仇的火焰。

  徐靜輸。

  他將三個字在舌尖反復把玩,第一次,他對一個人的厭惡能夠超過宮九,甚至能夠直接引起葉孤城的殺意。

  只要人在面前,定然是一記天外飛仙。

  他殺了三個白雲城的人。

  這種仇怨,就算把徐靜輸殺三十次都不能消除。

  鷹的啼叫劃破黑夜。

  幾匹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客棧前。

  已是深夜,但當葉孤城悄無聲息下馬時,卻已經有人從客棧中迎了出來。

  門窗關得死死的,但當人迎出來的時候,卻發現屋內點了一排蠟燭。

  大堂後,停了三具棺木。

  是犧牲的三人。

  棺木已經合,是上好的棺木,就算是一般的官員也不一定能用到,必須是王公貴族才能有如此好的木板。

  若是平民被一卷草席卷了便能下葬,厚棺木對他們來說是奢望。

  竟然用這樣的棺木來葬手下,簡直說得上是奢侈。

  葉孤城眼中劃過一抹痛恨,但棺木再貴重又怎麼樣,人死如燈滅,即使是金子打造的墓葬對當事人來說也一點用都沒有。

  他痛恨的是自己為什麼沒有察覺,為什麼事先沒有準備,如果他想得再多一點,或許就不會有此等慘案發生。

  然而,事情已經發生了。

  嵐風跟在葉孤城身後欲言又止。

  她感受到了葉孤城身上散發出的濃濃的悲痛,她想告訴城主這不是他的錯,是因為他們自己情報工作不夠完善。

  更何況,白雲城的每一個人應該都是為了城主去死的。

  但嵐風知道自己不能這麼說,因為他們已經有了覺悟,但城主卻從來沒有希望任何一個人為了他們死。

  他比誰都要在乎白雲城的子民,嵐風甚至知道,為什麼想來與世無爭的城主會選擇瘋狂地尋找九大寶藏。

  因為他希望打破詛咒,他希望白雲城能夠回到原來的世界。

  嵐風記得葉孤城的歎息。

  對他來說,長生,是一種詛咒。

  他依稀間已經感覺到了,自己現在已經變成了十分可怕的存在,而他甚至在拖累白雲城的子民。

  葉孤城閉上眼睛道:“嵐風,帶我去看朗月。”

  嵐風只能道:“是。”

  她不能說話,只能聽,只能看,只能站在城主身後。

  她想,城主現在需要的應該是一個與他並肩,能夠分擔他痛苦的人。

  但這人,絕對不是自己。

  朗月早已從昏睡中醒來。

  她的傷勢雖然很重,所幸並沒有傷到內臟,只不過是皮外傷,又斷了幾根骨頭,腹部被劍捅出來的洞已經被縫合,過幾個月應該就能正常下地行走。

  但最近,她得在床上好好養著。

  當葉孤城走進房間時,她正在呆呆地盯著外面看,已經到了深夜,病號早就應該沉睡,但她卻睡不著。

  朗月在反思,她在譴責自己的無能。

  當時遇見徐靜輸雖然一下子亂了陣腳,但隨後想想,對方的功夫,對方的活死人,對方的機關術,不都是他們經歷過的?

  陸小鳳世界能人輩出,什麼攝魂大法精巧機關術他們什麼沒有見到過?

  但為什麼猛然撞上徐靜輸,他們竟然自亂陣腳?

  這是因為他們已經忘了,什麼才是真正的江湖,什麼才是真正的能人異士。

  一個非常糟糕的事實在提醒著朗月,他們太過安逸了,差點被這世界低下的武力值同化,失去的三個同伴就是教訓。

  她想,如果她再注意一點,定然不會有這等慘案發生。

  想到這裏朗月的臉變得煞白,不知是因為傷口的疼痛還是因為心靈上的自責。

  她甚至沒有站在城主身後的資格。

  葉孤城看見的就是望著黑夜,臉慘白的朗月,她的眉眼中寫滿了痛苦。

  葉孤城道:“朗月。”

  朗月一驚,當時就掙扎著要從床上下來,葉孤城理所當然攔住了她。

  他道:“在床上好好休養,不要亂動。”

  他很少會用如此嚴厲的辭彙,但若此時他不嚴厲,朗月甚至要以死謝罪。

  果然朗月道:“婢子已經沒有臉見城主。”

  葉孤城道:“你在覺得羞愧?因為賈三、陸砂砂與飛毛腿的死?”

  白雲城中的人很多,但他卻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

  朗月沉默一下道:“還因為我丟了錯金博山爐。”

  不僅僅是因為下屬的死,最讓她自責的其實是沒有完成城主的任務。

  在朗月心中,不管是自己還是死去的那些人都是葉孤城的附屬。

  也就是說,他們的生命是可以用價值來衡量的,一旦死亡變得對城主有利,那就是死得其所。

  她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但她自己確實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所以朗月一直都很苦惱,她的劍原本是為了保護城主而練的,但葉孤城太強了,強到已經不需要他們,他們能做的不過是幫城主解決一些小事,讓他能夠安安心心地坐在白雲城裏。

  但現在,這點他們能夠解決的小事,也不能解決了,這才是真正的失職。

  葉孤城沉默一會兒道:“你是不是覺得,丟了錯金博山爐是很大的事。”

  朗月被葉孤城嚴肅的口吻嚇到了,僵著臉點點頭。

  因為她確實是這麼覺得的。

  葉孤城在心裏歎了一口氣道:“丟了博山爐,一點都不重要。”

  他道:“更加重要的是你們的性命。”

  寶藏可以再尋找,但是死了的人再也不會回來。

  他道:“你好好休養,這件事情我親自來處理。”

  朗月的聲音都顫抖了,她以為葉孤城對她很不滿,因為在朗成為王牌婢女以來,還沒有出過這種事。

  原本差點死亡都沒有落下來的眼淚,竟然無聲無息地落了一滴。

  葉孤城:……

  完了,把女孩子惹哭了,我應該怎麼辦?

  他的冷臉都要掛不住了。

  然而生為白雲城主,是不可以束手無策的,即使心中已經慌張到想要做幾個湯瑪斯迴旋原地爆炸,他也絕對不能表現出來。

  葉孤城還是冷臉道:“別哭了。”

  然後原本只是滴了一滴眼淚的惡朗月留了一連串眼淚珠子。

  葉孤城:……

  他是真的歎了一口氣,讓朗月可以聽見的那種。

  然後像揉丁三秋頭髮一樣,把手放在了朗月的頭上。

  他的手指很白,也很直,像是藝術品一樣。

  朗月不哭了,應該說,她忘記了哭泣。

  因為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城主也能同她距離如此近,竟然也會把手放在她的頭上。

  葉孤城道:“別哭了,這不是你的錯。”

  他道:“我會為你們報仇的。”

  不是你,而是你們。

  白雲城的人豈是宵小想殺就殺?

  這比葉孤城本人被挑逼格掉地還讓他無法忍受。

  人命,應該用人命來償還。

  西門吹雪已經離開萬梅山莊三百七十二天。

  每隔兩個月,陸小鳳都會來一次萬梅山莊,看看西門吹雪有沒有回來,再挖一壇埋在萬梅山莊梅花樹底下的酒罎子離開。

  這已經是他挖出來的第六壇,陸小鳳有的時候會想,會不會自己把酒罎子全部挖出來都看不見西門吹雪回來。

  如果等他把酒罎子都挖完了西門吹雪還沒有回來,那就隱居好了。

  本來就半大不小的陸小鳳想到。

  但想想,他又駁回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要隱居,定然要與心愛的女人一起隱居,他雖然年紀已經不小了,但還在男人最富有魅力的時候,而他目前也沒有找到一個能與自己一起隱居的女人。

  無根的浮萍沒有找到歸宿,就沒辦法有個家。

  他想,要不讓花滿樓和自己一起隱居?

  算了,那他大概會被花老爺一起打死。

  陸小鳳憂鬱地歎了一口氣,他想西門吹雪啊西門吹雪你怎麼還沒有回來,你再不帶著葉孤城一起回來,我就要隱居去了。

  然後他就感受到了西門吹雪銳利到可以劃破天際的劍氣。

  陸小鳳一愣道:“不是吧?”

  他難不成真有什麼神秘的力量,說什麼什麼就出現了?

  他說完這句話,撒腿就跑,因為他要看看自己三百七十二天沒見的朋友!

  陸小鳳美滋滋地想,自己一定是最快見到西門吹雪的人。

  然而他想多了。

  等到陸小鳳見到西門吹雪時,就看見了一個對他噓寒問暖的玉羅刹。

  玉羅刹殷勤道:“阿雪啊,你覺得怎麼樣啊?”

  他能看出,西門吹雪已經徹底邁入了破碎虛空,這讓他高興地簡直合不攏嘴。

  雖然不知道阿雪的情道有沒有斬,但是能邁入破碎虛空為父就很欣慰了。

  西門吹雪沒有見到,相反,他一眼就看見了陸小鳳。

  被寒霜籠罩的臉變得柔和,西門吹雪道:“陸小鳳。”

  陸小鳳對西門吹雪道:“你回來了,我就不用隱居了。”

  他狡黠地笑道:“我原本想,你要是在我把莊子裏的酒都拿走之前還沒有帶著葉孤城回來,我就找花滿樓去隱居。”

  西門吹雪笑道:“花滿樓不會同你一起去。”

  他的笑容中帶著一股促狹的嘲諷,顯然知道陸小鳳正在同他開玩笑。

  陸小鳳眨眨眼睛道:“所以,你準備帶葉孤城回來了。”

  西門吹雪道:“是的。”

  他道:“我知道,他現在遇見了一些麻煩,正好是需要別人拉他一把的時候。”

  “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成為能夠拉他一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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