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葉孤城在客棧安頓了下來。
這裏是龍門客棧,全天下五十七所龍門客棧其中之一,不大的鋪子中彙聚了全白雲城最有能力的人。
葉孤城是個縝密的人,他做事之前向來要制定計劃,更不要說這驪山以及陰陽家之類的事情聞所未聞,到現在為止,手頭上的情報也不過就是步思凡他們的親身所見罷了。
葉孤城聽步思凡說完,微微一頓道:“你是說,徐靜輸,他稱我活了一千六百年?”
步思凡道:“是。”
葉孤城冷冷道:“無稽之談!”
步思凡還是低著頭,因為他也覺得,這是無稽之談。
不過,城主連同他們的面容已經二十年未變,如果真活一千六百年……
步思凡為了心中的猜想打了個寒顫。
他不敢抬頭看葉孤城的臉,因為他現在正在彙報工作,頭一次接替朗月的職務,心中滿是坎坷不安,只想著自己一定要做到最好。
所以,也錯過了葉孤城臉上的嚴肅與冷然。
葉孤城不說話,房間又陷入難熬的沉默,他正在思考。
葉孤城道:“先去查查陰陽家究竟是什麼。”
他道:“就算是一千六百年前的小道,如果真實存在過,總會留下蛛絲馬跡,史書也好,門派也好,遺跡也好,只要是牽扯到陰陽家三個字的消息,通通都呈上來。”
他倒要看看對方用的究竟是什麼法術。
步思凡道:“是。”
又低頭退下了。
等他出去,葉孤城低頭歎了一口氣,這時候就知道十全婢女郎月的好處了,她因重傷修養,手上的情報線不得不分給別人,然而,偌大的白雲城,確實沒有什麼人能夠比得上朗月,即使步思凡他們都很聰明,但畢竟術業有專門,貿貿然接手朗月的工作,上手速度總沒有朗月快,現在又是緊急時刻,做什麼都要爭分奪秒,就葉孤城感覺,多少都有些力不從心。
但力不從心又怎樣?敵人都打到門口來了,總要做出反應。
葉孤城還在沉思,他在思考從步思凡與朗月口中得出的,徐靜輸說的每一句話,以他自己來看,他與對方萬萬沒有那麼大的仇怨,至於千年以前的徐福,就更加不知道從何說起。
更何況……
他的眼睛移到眼前的牆壁上,那裏已經掛了一幅地圖。
驪山。
兩個字被用朱砂筆醒目地寫在了一座山脈旁邊。
南依驪山,北臨渭水之濱,是謂秦始皇陵。
若自稱是徐福的後人,與其說是在驪山等他,不如說是在秦始皇陵等他。
“扣扣扣——”
門板被扣動三下。
葉孤城抬頭道:“進來。”
是嵐風,她恭敬道:“城主,有客上門。”
葉孤城驚道:“這時候?”
嵐風道:“是。”
葉孤城心想,究竟是誰這麼神通廣大這時候竟然還能找上門來,明明他的行蹤並不被太多人知曉。
葉孤城道:“是誰?”
嵐風道:“李尋歡。”
葉孤城了然心道,如果是他,能找上門並不稀奇,因為對方身後還有個小皇帝。
只不過他並不知道,對方這時候忽然來找他會有什麼事情。
葉孤城道:“讓他進來。”
李尋歡進來了,不僅僅帶來了自己的人,還帶了一個被布包裹的長條。
他先跟著朗月在龍門客棧幽長的地道行走,深覺這裏的氣氛於平日與眾不同。
他見葉孤城,氣氛向來都挺輕鬆,但這一次,甫一踏入沒有光線的地道,就感覺到了異樣嚴肅的氣氛。
從暗處探出不知多少道眼神黏在他的身上,就好像在觀察,他來的目的。
全員戒嚴。
李尋歡想,定然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嵐風幫他推開房門,葉孤城在房間裏。
也不知道地道是怎麼連接的,葉孤城所在的屋子明顯是地上,冷冷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屋子,一半落在葉孤城的臉上,讓他的臉顯得更白。
沒有血色的白,眼中有冷冷的火焰在燃燒,某一瞬間,李尋歡甚至以為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仙人,而是高高在上的神。
要復仇的神。
他想果然是發生了什麼,他與葉孤城不過短短時間未見,對方身上竟然發生了如此天差地別的變化。
他好像從天界被拉入了人間,擁有了人才會有的七情六欲。
李尋歡道:“你的臉色並不是很好。”
葉孤城道:“我的臉色一直是這樣,只不過是你沒有注意。”
他頓了一下道:“你來這裏,是要做什麼?”
李尋歡無奈一笑道:“是有東西要交給你。”
他將被軟布包裹著的長條讓葉孤城面前一放道:“七星龍泉,也就是龍淵劍。”
葉孤城表情一悚道:“是從哪里弄來的。”
李尋歡失笑道:“這當然不是我弄來的。”
他畢竟是給皇上當差的,就算是獲得如此至寶,即使與葉孤城是至交好友,也不能直接給他。
能夠弄到龍淵劍並且做主給葉孤城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小皇帝!
葉孤城表情微動道:“我知道是誰弄到的。”
但他還有一個疑問,據說同李世民陪葬的龍淵劍怎麼會突然現世?
因為心中有疑惑,便抬頭看李尋歡,希望對方能給自己一知半解。
李尋歡道:“別看我,我也不知道。”
其實他傾向于小皇帝刨了李世民的墳,因為幫對方當差十年,他已經意識到對方是多了喪心病狂的人。
就像他好不容易死裏逃生從江湖再回到朝廷就看見小皇帝笑盈盈的臉好像在說“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而李尋歡除了背後生出冷汗低頭謝恩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然後就見小皇帝將龍淵劍扔給他道:“給葉城主送去吧。”
李尋歡自然是一個字都不能多問的,只能低頭道:“是。”
就有了現在這麼一出。
葉孤城低頭沉思,小皇帝行事向來古怪,讓人捉摸不透,但不管怎麼樣,此時能把龍淵劍送來,對他來說絕對是利大於弊。
誠信高潔之劍嗎?
他盯著龍淵劍,彷彿能感受到自己腰間的飛虹在嗡鳴。
劍器有靈,飛虹被他佩戴幾十年,早已與葉孤城心意相通,或許是感受到對方會把龍淵劍也帶上,通過嗡鳴發洩自己的不滿。
簡直就像是一個頑皮的孩子。
葉孤城啞然失笑,將手放在腰間的飛虹上以示安撫,過了一會兒對方才停止他身為武器的抗議。
李尋歡終於鬆了一口氣道:“你的表情,變得比之前好看了一些。”
葉孤城聽了還是冷冷道:“我說過,我的表情一直沒有變化。”
李尋歡歎道:“你自己看不見,所以不知道,你剛才的表情究竟有多麼恐怖。”
他道:“發生了什麼事?”
葉孤城道:“這與你沒有關係。”
李尋歡聽見葉孤城生冷的拒絕,哪能不知道發生的事情與白雲城有關?而且這定然是一件很危險的,他無法介入的事情。
所以,他只能道:“我的武功比之你,雖然低微,但如果有什麼我能夠幫的上忙的地方,儘管傳信于我,定然會盡全力給你提供幫助。”
葉孤城道:“我的事情是我的事情,怎麼能夠麻煩別人?”
李尋歡道:“我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但你卻經常幫助我。”
他笑道:“朋友之間,沒有什麼你的事情我的事情,只要有難,就算是兩肋插刀都會盡全力幫助,這才是朋友。”
他知道,葉孤城是一個非常驕傲,也非常孤獨的人。
驕傲而孤獨的人,往往不喜歡分擔,而將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肩上。
這雖然能夠證明他的實力,但對這人來說,實在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情,起碼李尋歡覺得,非常痛苦。
一個人如果所有的難關都由自己來度過,那他的朋友未免也太失職了一些。
這純然的善意讓葉孤城的表情微微動容,他忽然想到了一個許久沒見的朋友,他似乎也與自己說過這番話。
陸小鳳。
他看向李尋歡,心道,是不是古龍筆下所有的主角,都如此的重視朋友,如此的願意為了朋友兩肋插刀?
不管李尋歡能不能幫上忙,葉孤城願不願意讓他幫忙,他的話,總會讓聽者感到一陣暖意。
葉孤城道:“你的話我已記在心裏。”
李尋歡露出了一個微笑,他以為自己能夠幫得上葉孤城的忙。
然而葉孤城的下一句話卻打碎了他的猜想。
葉孤城道:“但你要知道,這世界上有一件事,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假借他人之手的。”
李尋歡道:“是什麼?”
葉孤城冷然道:“是仇恨!”
他眼中似乎有雷電一閃而過,象徵他雷霆一般的怒火。
葉孤城道:“仇恨,血的仇恨,是無論如何我都要一個人完成的。”
李尋歡不由肅然起敬,因為他認可葉孤城的話。
他道:“好!”
李尋歡眼中也閃動著光,似乎是對葉孤城的鼓舞或者對他的支持。
李尋歡道:“聽你這麼說,我已經知道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他道:“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我能夠做的。”
他最後道:“我只能在這裏祝福你,成功。”
不管是復仇也好,做別的事情也好,只要是葉孤城想要做得事情,絕對不會失敗。
葉孤城道:“好!”
三個白雲城人被殺的仇恨,必須要敵人的血來償還!
徐靜輸到了驪山。
此刻正是清晨,山上有雲霧繚繞。
他站在山巔,向下俯瞰。
驪山北構而西折,以他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見山脈左右對城,呈懷抱之勢。
谷峰相間,林木蔥郁,山體在南邊略作弧形展開,狀似盛開的蓮花。
蓮花的中心是一個小山坡,徐靜輸知道,小山坡之中,是秦始皇陵的封土。
他嘴邊掛起一抹微笑,似乎是為了這絕妙的地勢而不由自主地稱讚。
帝陵位於驪山峰巒懷抱之中,是陵園的絕妙地點。
他看著日頭,太陽還沒有上升到最高處,至於月亮才隱藏在雲層之後,他以絕佳的目力可以看見,這月亮還缺了一塊。
徐靜輸想,還不到時候。
距離秦始皇陵六十年一次的打開時機,還不到時候。
步思凡道:“所有的情報,都在這裏。”
他將一疊厚厚的紙放在葉孤城面前,因為城主要求,要將所有的情報不加刪節的彙聚在一起,等他親自過目。
在徐靜輸出現之前,他們從未有人關注過什麼秦始皇陵什麼陰陽家,前者先不說,就算是身為九大寶藏之一的始皇帝十二金人也與皇帝的陵墓沒有關係,至於後者,那陰陽家根本就聽都沒有聽說過。
但事實證明,不知道只是因為他們沒有關注,當充滿目的性地調集資料之後,真的能夠找到不少具有價值的情報。
葉孤城一張一張拿過來看,什麼方士的飛天入地之能他看都不看,比較能引起他注意的,是有關徐福的傳說。
上古有仙人,以一千歲為壽。
旁邊還有一個老頭連同童男童女的圖畫,看他們的模樣,似乎在一艘大船上。
在傳說中,徐福帶著三千童男童女幫始皇帝去海外尋找長生不老藥,這說得豈不就是這幅畫面。
葉孤城想,難不成他真的找到長生不老藥回來,然後活了這麼多年。
他又想,這這可能啊?
這怎麼不可能,破碎虛空的人也能活不知道多少年,要是徐福正好也是一個武林高手怎麼辦?若達到破碎虛空的境界,為什麼不能活這麼久?
但最大的疑點便是徐靜輸的行為。
葉孤城想,對方的目標是自己,但他甚至不知道徐靜輸是怎麼認識自己的。
什麼他活了一千六百歲肯定是無稽之談,但卻不排除其中一個可能。
葉孤城以手指畫面,他並不在看圖畫,而是在思考。
有沒有可能,他之後經歷破碎虛空,正好到一千六百年之前?
就算是他都感到十分頭疼,如果他真的跑到了一千六百年之前,究竟為什麼才會引起徐福死了都要找他麻煩的執念,甚至還讓自己的第不知道多少代子孫找上門來?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是想拼命搖動未來自己的肩膀,問問他究竟做了些什麼。
算了算了,葉孤城想,重點並不是在這裏。
他轉向第二個視覺盲區,如果說徐靜輸在驪山等他,驪山究竟有什麼?
驪山有秦始皇陵不假,但他的記憶也沒有出問題,靠著對未來為數不多的記憶,葉孤城大概知道就算是再過了一千年秦始皇陵也沒有得到發掘,因為地下埋了大量的水銀。
他又搖搖頭,不不不不不,以科學的態度來揣測神奇的武俠世界,這一點都不科學。
他想到這裏,乾脆招來了嵐風。
嵐風垂手立于葉孤城身前,等待城主下命令。
葉孤城問道:“水銀之毒,可解?”
嵐風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只要是城主問出來的問題,她哪條不好好回答,略作思索便對葉孤城道:“可解。”
葉孤城又接著問道:“若有一地以水銀為河,毒從河水中來,人在河岸旁行走,此毒可解?“
嵐風雖然並不是很清楚這世上怎麼會有水銀做成的河流,但略微一思忖還是給出了肯定的答案道:“可解。”
葉孤城道:“如何解法?”
嵐風道:“只要在走近水銀河之前服下解毒的丸藥便可。”
說得輕描淡寫,一點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再一次挑戰了城主的三觀。
葉孤城面上一片平靜道:“大善!”
心中卻如同沸騰的油鍋,還是炸鍋的那種。
他心道,原來困擾未來人挺久的水銀毒問題竟然如此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就要一顆丹藥就夠了?
真不愧是武俠世界,也是非常地黑科技了。
其實他還挺想問問土壤被水銀污染的問題,但轉頭一想,他又不是真的準備挖秦始皇陵的,充其量就是到那裏探秘罷了,把該殺的人千刀萬剮,還有什麼別的事情?
就算是詢問水銀毒一事,也不過是為了以防萬一罷了,他想,對方雖然自稱陰陽家,聽起來手段也挺神通廣大,但總不至於真的能打開陵墓?
那就跳節目了!
即使葉孤城心中真的隱隱存在不祥的預感。
為了這股不祥的預感,他頓了一下還是對嵐風道:“解開水銀毒的丸藥,需要多久才能製成?”
嵐風道:“只要三日便可。”
葉孤城道:“好,這三日中儘量多製造些解毒的丸藥。”
他道:“我有大用處。”
嵐風道:“是!”
毫無疑問地退了下去。
在她眼中看葉孤城的表情,除了高深莫測就只有高深莫測,彷彿他還沒有到驪山,就已經知道那裏會發生什麼事情一樣未雨綢繆。
這並不能讓嵐風震驚,只不過有種意料之中的敬佩。
他們還在焦頭爛額,為了一個陰陽家而苦惱,但城主已經想到了破解的法子,這天底下還有比城主更加有遠見的人嗎?
沒有!
嵐風小姐姐每天都在毫不猶豫地吹城主。
然而葉孤城並沒有因為水銀毒的事情解決而鬆一口氣,因為他又接著看有關秦始皇陵的情報了。
真是沒看一條,就想流一滴汗。
每到陰天下雨,秦皇地道便有陰兵經過,人歡馬叫,熱鬧非凡。
葉孤城:???
這是真的武俠世界嗎?
怎麼連陰兵都冒出來了?
他想,鎮定,鎮定,這算什麼陰兵,定然是因為陰雨天引起的自然景象,只恨這個世界沒有一出走近科學,要不然早就解開有關秦皇地宮的謎團了!
他堅定了自己的目標,他是去報仇的,是去殺徐靜輸的,和秦始皇的秘密一點關係都沒有!
雖然這樣想,他卻不由自主看向了放在桌上的龍淵劍,糾結了一會兒,做了一個動作。
他將傳說中的誠信高潔之劍也綁在了腰上。
飛虹:!!!
葉孤城攜帶多年海外精鐵所打造而成的佩劍發出了嗡鳴,似乎是在發怒,他在質問葉孤城為什麼在身上帶了另一把劍。
葉孤城見房間四下無人,對腰間的劍呵斥道:“安靜!”
飛虹不動了。
這年頭劍用多了,一時不滿都會抗議,更不要說是人了。
葉孤城想,既然是春秋時代留下來的充滿正氣的寶劍,應該會對陰兵有效吧?
去驪山這麼大的事情,葉孤城身邊總要帶上幾個人。
徐靜輸已經用神鬼莫測的手段殺了三人,如果葉孤城執意一人去,恐怕白雲城的下屬會在他面前長跪不起,直到城主改變主意才會起來。
因為他們或多或少地感覺到,這絕對不是一場普通的復仇,驪山,一定有問題。
古人對神鬼之事多敬畏,就算是白雲城的人都不能免俗。
葉孤城道:“我不需要太多人同我一起去。”
他想想道:“嵐風,步思凡,丁三秋你們同我一齊走。”
被點名的三人道:“是!”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並沒有太多白雲城的人,留下來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如果說嵐風是因為出色的醫術被葉孤城帶上的,剩下兩人完全就是應對過對方的機關蛇有經驗才被帶走。
葉孤城有預感,這次的敵人並不是普通的敵人,不是以力可以破的敵人,所以他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葉孤城看向又想偷偷溜走的柳無涯,對方自從被白雲城的人救到龍門客棧起,就活在嚴密的監視之下,因為他與徐靜輸在一起搭夥不知道多少年,到現在為止都不能確認這人的安全性,也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對方看似心狠手辣詭異多端,卻偏偏將這一個滿嘴口花花的男人留了下來。
葉孤城見他都要從門口出去了,冷聲道:“柳無涯,你同我一起走。”
柳無涯渾身一激靈,差點蹦個老高,他也確實跳了起來,對葉孤城張牙舞爪道:“我不是白雲城的人,為什麼要和你一起去?”
對上葉孤城嚴厲的眼神,他渾身的氣勢立馬散了,好像變成了一隻乖順的小貓,他軟綿綿道:“我是說,我比起你們一點用都沒有,我去豈不是會拖後腿?”
葉孤城沒有說話,嵐風替他開腔,她本來就不能容忍任何人對葉孤城不敬,更不要說柳無涯竟然在她面前對葉孤城吼了起來。
簡直就殺無赦!
嵐風道:“城主說什麼,你就做什麼!”
她眼中露出凶光以及幾乎形成實質的殺意,讓柳無涯瑟瑟發抖。
嵐風道:“難道你想忤逆城主?”
葉孤城看著面前一出逼良為娼的好戲,並不說話,在嵐風的質問下,柳無涯的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一半,就恨不得發毒誓表示定要讓自己跟著葉城主走。
葉孤城淡淡道:“放心,帶你去只不過是為了以防萬一,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
柳無涯:……
你剛才是說了應該對吧?
要是真有事怎麼辦?
柳無涯欲哭無淚,雖然他心有餘而力不足,看樣子必須同葉孤城他們在龍潭虎穴中走一遭了。
他想自己最近簡直倒楣透了。
月圓了。
徐靜輸盯著一輪圓月,露出詭異的笑容。
這笑容中充滿了狂熱的期待,若有人看見他現在的表情定然會毛骨悚然。
因為他笑得實在是鬼氣森森。
徐靜輸喃喃自語道:“是時候了。”
是什麼時候?
夜並不黑,因為天上有一輪圓月,不知是不是錯覺,那輪圓月好像正懸掛在徐靜輸的頭頂。
忽然,一陣嘹亮的鷹啼從遠處傳來,明明應該是遼闊無比的啼叫,此時卻讓人感覺到了異樣的淒厲。
驪山是沒有鳥的,或者說,秦始皇陵是沒有鳥雀的,這簡直就是無稽之談,說給誰聽都不會相信,因為這裏明明就有蔥郁的樹林,有山有河,是鳥類天然的棲息地。
這樣一個好地方,怎麼會沒有鳥雀?
但如果是生活在這附近的人就會搖搖頭,沒有什麼道理不道理的,這裏就是沒有鳥雀。
如果說原因,大概只有一個。
這裏是皇陵。
是秦始皇陵。
徐靜輸從山巒上以輕功一路向下。
他的輕功很不錯,明明是陡峭的山,卻如履平地。
天地忽然變得很靜謐。
他已經到了穀底,抬頭看月亮,見月亮果然已經到了自己的頭頂,在心中默默念叨:來了。
不知從哪里忽然飛出了一隻黃色的鳥。
鳥類在山谷間盤旋。
徐靜輸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有退下去過。
秦始皇陵周圍的山林沒有鳥。
這黃色的鳥突然出現,自然是有來路的。
它是從秦始皇陵中出來的。
傳說中項羽在打開秦始皇陵時有黃色的鳥從陵墓中飛出,所有看見的人都大驚失色。
什麼樣的鳥雀可以在沒有空氣的陵墓中活這麼久?
這似乎是個奇跡。
忽然,他抬起了手,那鳥雀好想收到了神秘力量的召喚,竟然越飛越低,越飛躍低,落在了徐靜輸的手上。
這世界上有什麼鳥可以活上一千六百年?
當然沒有。
他看見栩栩如生的黃色鳥雀在梳理羽毛,它實在是像一隻真的鳥,但徐靜輸知道,它不是。
公輸家的霸道機關術,即使過了一千六百年也沒有人會超越。
當然,就算是再強大的技術,也不可能讓鳥的動力維持一千多年,自然有人在這些年中不斷地更換黃鳥,不斷地為它填補動力。
開始是徐福,等徐福死了,就變成了他的後人。
每六十年一次的秦皇地宮開啟,他們絕對不會錯過。
上一個六十年,到場的事徐靜輸的父親,這一個六十年到場的是他。
他想想,心中竟然有激越之情在回蕩,已經一千多年了,連徐福都沒有等到那個人出現,但他竟然等到了。
這莫不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他的手還在不斷梳理機關鳥的羽毛,而機關鳥也很乖巧地停留在他手上。
徐靜輸想,他已經殺了三個人,那三個人與葉孤城都有聯繫,雖然不知道會不會讓他感情產生波動,但總會成為對方心上橫著的一根刺。
他猜像葉孤城那樣活了無數年的人,應該很傲慢才是,他已經代表著不可撼動的權威,當有人能夠真正地挑戰到他,這已經是一種成功。
但這還不夠。
徐靜輸想。
他要遵循祖宗的遺命,讓他失去一切,讓他眾叛親離。
有人在的地方,就是江湖。
江湖無處不在,但大多數人都認為,這虛無縹緲的地方存在于街坊酒肆。
街坊酒肆中有酒,有劍,有江湖人,還有八卦。
一俠客一邊喝酒一邊對他同桌的江湖人道:“你聽說過那件事嗎?”
那人懵道:“什麼事?”
喝酒人提示道:“有關白雲城的。”
另一人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
他猶豫道:“但我不相信這件事。”
喝酒人道:“我也不相信。”
他搖頭晃腦,好像喝醉了,又好像僅僅是通過動作來表現自己的權威。
他道:“你知道的,這世界上無論是誰忽然說出這件事,都不會有人相信。”“因為這件事實在是太奇妙了一些。”
另一人道:“可不是?”
他道:“你要我相信一個人駐顏有術還成,你和我說他能長生不老,還是很多人都能長生不老,這要我怎麼相信?”
喝酒人冷笑道:“你不相信可以,因為你一點都不重要。”
那人聽他說話,也覺得心中不爽道:“你和我說我不重要,那你覺得究竟誰才是重要的。”
喝酒人冷笑道:“百曉生,上官金虹,哪一個人不比你重要?”
那人也冷笑道:“我承認他們都很重要,但既然他們在江湖上都很有地位,就更不可能相信所謂長生不老的鬼話。”
他道:“白雲城的人都能長生?你當你是在唱戲嗎?”
喝酒人道:“是不是唱戲,你親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那人道:“你當我是傻的,白雲城外面有鎖龍陣,這麼多年下來,我就從來沒有人聽說有人成功進去過。”
喝酒人幽幽道:“上官金虹就成功進去過。”
另一人被噎到,咳嗽了兩聲。
沒錯啊,上官金虹是成功進去過啊,然後全江湖人都知道他輸了,所以那根本就不算啊!
他反唇相譏道:“所以上官金虹想要進去再輸一次?”
喝酒人歎了口氣道:“說你蠢,你還真的很蠢。”
哎嘿,這就很不服氣了。
他道:“你說什麼?”
喝酒人道:“上官金虹能進去,自然是因為葉孤城不在白雲城。”
另一人道:“你怎麼知道。”
喝酒人理直氣壯道:“當然是猜的。”
另一人:……
他道:“你要是再耍我,我就走了。”
喝酒人道:“走什麼,我說的都是真話。”
他道:“上官金虹真的已經往塞北去了,我騙你幹什麼!”
那人狐疑道;“真的?”
喝酒人沒好氣道:“難道還有假?”
其中一人陷入沉默,他或許覺得喝酒人不會這麼騙他,因為這個謊言實在是太低級了,很容易被戳破的低級。
他道:“你想怎麼辦?”
喝酒人道;“怎麼辦,當然是去塞北一起湊湊熱鬧。”
他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道:“不管傳說中能夠長生不老的傳謠到底是不是真的,你難道不想看看白雲城究竟是什麼模樣?”
另一人動搖了,因為他真的很想知道。
喝酒人道:“你想想,這世上人都說白雲城是桃花源,裏面有數都數不清的金銀財寶,現在葉孤城又不在白雲城中,裏面還會有幾個高手?”
他眼珠子咕嚕咕嚕地轉,又道:“有上官金虹打頭陣,我們都是跟在後面的雜魚,沒有人在意我們,到時候要是真的趁亂弄到一些寶貝,下半輩子吃喝不愁,豈不妙哉?”
另一人給他說的,竟然也有些心癢癢,他想想道:“你確定我們渾水摸魚不會出事?”
那人笑道:“怕什麼,兩條腿長在你自己身上,看見局勢不對難道不會跑嗎?”
他胸有成竹道:“撿個漏而已,一定不會有事的。”
南海諸島。
宮九深居簡出已有十年之久。
自從得到天魔冊之後,他好像就不再關注江湖上的事情,潛心修煉起來。
這一修煉,就是十年。
好在宮九前期已經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即使不出現在江湖中,大事都逃不過他的耳目,雖然並不同天機閣那樣什麼事都知道,但只要是值得入他耳朵的事情,卻是沒有一樣錯過的。
就比如說現在,有下屬恭敬地跪在九公子腳下道:“下屬有事要報。”
宮九用不帶感情的眼神看人一眼,在黑暗之中,沒人能看見他的臉色,當然,也沒有人敢抬頭看他的臉。
宮九的下屬永遠只能看見九公子的白袍子與九公子的鞋子,給他們一百個膽子,都不敢抬頭看人。
所以,他們自然也發現不了,常年的黑暗,讓他的皮膚比雪白的衣服還要白。
這是病態的蒼白。
宮九道:“說說看。”
下屬得到首肯,語氣越發恭敬,就怕說的什麼話觸犯到宮九的雷區,人就沒命了。
他性格本就喜怒無常,這些年好像更加嚴重了一些,伺候的人愈發膽戰心驚,就怕什麼時候人就沒命了。
下屬道:“江湖人都在向白雲城去。”
宮九來了興致道:“哦?”
下屬道:“那些人不知道從哪里聽說,白雲城的人能夠長生不老,所以都瘋了一般湧向白雲城。”
他想想又補充一句道:“上官金虹與百曉生是衝著長生不老去的,但是其他人,似乎只想看看白雲城是什麼模樣,又或者去渾水摸魚。”
他道:“江湖上有傳聞,說白雲城遍地黃金,這次上官金虹行動,讓江湖人也按捺不住貪婪的野心。”
宮九道:“這傳聞葉孤城沒有制止?”
以他對葉孤城的瞭解,對方在聽到這傳聞的時候應該會動員手下人第一瞬間封殺,然後將行動的人全部宰了。
別以為葉孤城不會殺人,當他憤怒起來,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有一百種一千種。
下屬道:“白雲城主行蹤不明。”
宮九道:“行蹤不明?”
下屬道:“有傳言說他現在不在白雲城,但也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什麼地方。”
他又加了一句道:“這次消息傳得很快,瞬息之間就傳得整個江湖都知道了。”
他的潛臺詞是,可能有人從中作梗。
宮九陷入了沉思,這莫非是有人想要挑戰葉孤城的底線?
厲害了,連他都沒有做過這種事。
宮九的行為向來都是對人的,因為他只有對某個單獨的個體才會產生“興趣”,葉孤城是最讓他有“興趣”的人,其次是陸小鳳。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的視野似乎就被限定在了“人”的身上,而忘了對方背後背負著的整體。
當然,就算他記得,也不會不知天高地厚到對白雲城動手。
那是葉孤城的死線。
宮九含糊不清道:“真是有膽子。”
也不知道在說誰。
但他忽然之間又產生了興趣,對屬下道:“你帶著一些可靠的人去,如果那些烏合之眾連鎖龍陣都破不開,可以給他們一些幫助。”
他道:“但是你一定不能暴露身份,如果有暴露身份的危險,你知道應該怎麼做。”
屬下的額頭上懸掛著一滴冷汗,但是他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回答。
他道:“是。”
恐懼,而又堅定。
只要有玉羅刹在,萬梅山莊就不會平靜。
就算是陸小鳳,都比玉羅刹要安靜一些。
陸小鳳:???
他可真無辜。
玉羅刹道:“阿雪,你真的要走?”
聲音無比淒厲,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西門吹雪不理他。
玉羅刹見自己哭慘無用,眼珠子一轉道:“阿雪,你回來還沒有多久,怎麼破碎虛空?”
他自己一年只能破碎虛空一次啊!
西門吹雪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他道:“我有殘損的邪帝舍利。”是他從向雨田身上得到的戰利品。
借這寶物,想要破碎虛空一次還是沒有問題的。
玉羅刹連嚎哭都嚎哭不出來。
他唯一的感覺,就是兒子有了知己不要爹,不僅化身拼命三郎,還追著對方滿世界跑,讓他這個爹爹操碎了一顆玻璃心。
西門吹雪道:“我還要感謝你告訴我葉城主在哪個世界,否則我一時半會兒還找不到他。”
玉羅刹:夭壽咯!
陸小鳳聽者,猛然插嘴道:“你現在還在叫葉孤城城主?”
西門吹雪默默看陸小鳳一眼不說話。
陸小鳳糾結道:“你沒有覺得這稱呼實在是太生疏了?”
他提議道:“你看,以你們的關係,你可以叫他葉孤城,他可以叫你西門。”
西門吹雪微微頷首道:“等見到葉城主,我會轉告他。”
說這,竟然就拔出劍,想要破碎虛空了。
陸小鳳道:“西門!”
西門吹雪回頭。
陸小鳳道:“在我把萬梅山莊的酒喝完之前,你要回來啊!”
西門吹雪點頭道:“這是自然。”
劍劃破虛空,人猛然消失。
一片混沌中,西門吹雪看見了光,他知道,自己已經要到目的地了。
然而就算是他,在看清目的地的瞬間都有些驚訝。
這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