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瘦了。」這是韓文清把人攬過來時的第一個感想，他還來不及丈量桓嫆單薄的肩，張新傑就猛然咳嗽了一聲，大聲道：「韓隊，老闆來了。」

　　其實，記者剛離場，老闆就進來了。彼時一群人正笑鬧成一團，都沒注意到老闆的存在，直到張新傑開口提示。

　　霸圖戰隊的老闆秦肅大約是榮耀圈最沒架子的老闆了。秦肅被晾了半天，也沒去打擾戰隊選手慶祝，直到所有人看過來了，才笑眯眯地道：「大家辛苦了，趙經理去安排慶功宴了，就在隔壁海悅酒店。」

　　海悅酒店是霸圖的合作酒店，所有人都很熟悉。說是慶功宴，其實是慶功宵夜，畢竟，現在都差不多十點了。

　　宵夜不難得，難得的是就連生活最規律的張新傑都沒有缺席。當下，一群人說說笑笑，飛快地轉移到了海悅酒店。

　　慶功宴來的人很多，老闆、經理、戰隊選手、技術部、公關部、網遊部、青訓營……幾乎所有能來的人都來了。

　　等所有人到場的時候，菜已經上齊了，大廳中央，還有一座香檳塔。

　　剛開始時大家都很斯文，直到不知是誰帶頭，把香檳衝著韓文清噴了一下，頃刻間，就演變成了一場香檳大戰。管他是隊長還是副隊、是主力還是替補、是一線還是二線，都成了被瘋狂集火的對象。

　　所有人被一通洗禮，從頭到腳都是濕漉漉的，整個大廳都瀰漫著香檳的氣息。

　　職業選手裡面，最狼狽的是張新傑。無他，眼鏡沾了酒液，視線不好，戰術大師被迫變身慢速移動的活靶子。

　　桓嫆仗著身為妹子，別人不好意思對她下手，從容地躲在旁邊拍照。

　　漫天飛舞的香檳泡沫裡，熱熱鬧鬧地擠了一大群人——抱頭鼠竄的張佳樂、因為視野模糊明顯有點呆呆的張新傑、看起來特別厚道其實正準備偷襲韓文清的林敬言、下意識回頭卻被噴個正著的韓文清、拿起盤子當盾牌擋的白言飛、完全自暴自棄放棄反抗的秦牧雲……

　　所有人都十分狼狽，可是，再狼狽也掩蓋不住大家臉上的笑容。

　　這張照片最後洗了好幾份，其中一份被放到了霸圖戰隊的照片牆上。

　　終於，等到所有人鬧得累了，才重新叫了菜，開始正兒八經地吃飯喝酒。

　　職業選手是不喝酒的，也沒人勸他們喝。其它人則不在此例，理所當然的，醉的最快的人成了老闆秦肅。畢竟，灌不了韓隊，灌醉老闆也是不錯的。

　　秦肅明顯是喝大了，拉著韓文清，車軲轆話來回說了好多遍。

　　桓嫆看著韓文清黑了幾度的臉，想了想，還是過去解圍。

　　結果，她剛一過來，秦肅就道：「小顧你來得正好，文清啊，你要和小顧好好相處，霸圖現在靠你撐住，等到將來，還得靠小顧和新傑。」

　　雖然是醉話，但是也算是表態了，韓文清嚴肅地承諾：「我會的。」

　　他這麼嚴肅，秦肅卻十分不給面子地笑了，一邊笑一邊爆料：「想當年，你還不肯讓我簽小顧，看看現在……。」

　　現在怎樣，秦肅還沒說完，就被寫作經理讀作救火隊長的趙傑拉走了。

　　韓文清眉心跳了跳，還沒平復心情，就看見桓嫆似笑非笑的臉。

　　一瞬間，韓文清有點微妙的心虛，這種微妙的心虛促使他主動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桓嫆揚了揚眉毛，微笑著道：「韓隊，如果我說，我什麼都沒想，你相信嗎？」

　　韓文清兩道濃眉緊皺，旋即又鬆開，道：「你說的我都信。」

　　桓嫆萬萬沒想到韓文清會這樣回答，怔了一會兒，才道：「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了。」

　　好吧，以小顧的智商，能夠猜到也並不困難。自己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因為戰隊，絕無半點私心，這種心情，相信小顧也能體諒。韓文清理清思路，立刻就釋然了。

　　可是，釋然歸釋然，為什麼自己更心虛了？

　　韓文清覺得這是要完。

　　喝大了的老闆在經理趙傑的攙扶下提前退場，退場前，還不忘記給隊員們預定了樓上的KTV包房。

　　今天晚上，霸圖注定是不能嚴守張副隊的作息時間表了。

　　白言飛很有麥霸的潛質，剛轉移到包房，就狂爆手速點了一大排金曲。點完才後知後覺地問：「哦對了，你們要唱些什麼？」

　　張佳樂看了一眼他的歌單，十分嫌棄地道：「閃開閃開，讓前輩來幫你提升點品味。」

　　幫助後輩提升品味的張佳樂點了《We will rock you》……可以說是很前輩了。

　　桓嫆沒有去點歌，坐在沙發角落裡專心充當聽眾，時不時搖幾下搖鈴，權當是活躍氣氛。

　　張新傑明顯是困了，上眼皮跟下眼皮黏在一起，頭小弧度地點著地。桓嫆偷笑了幾下，又覺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索性拍下來發到了微博上。

　　蘇沐秋V：貢獻大家一張鬼畜素材，不用謝，我的名字叫紅領巾。配圖：張新傑點頭.gif。

　　雖然是發的好友圈，但是，不過一會兒，桓嫆就收到了好多留言，大部分是哈哈哈哈、233333333333、66666666666等等等等。

　　職業選手刷起微博來畫風和普通網友其實也沒差。

　　不過，不一樣的人也是有的，黃少天。

　　黃少天轉發的同時，已經做好了表情包，表情包明顯調過速度了，張新傑點頭的節奏十分魔性。這還沒完，黃少天還順手給張新傑的表情包配了個CP：鄧搖.gif。

　　又掀起了新一輪的轉發高/潮。

　　桓嫆笑了半天，偷偷把表情包下載下來存在手機上。

　　存完表情包，又有新提醒，桓嫆刷新了一下，發現白言飛也發了一條微博，兩分鐘前發的，是張照片。

　　照片有點大，加載得很慢，先刷出來的是桓嫆低頭看著手機的側臉。這張照片明顯是剛剛偷拍的，桓嫆臉上的笑容有些狡黠。不過，她顏值高，狡黠也不覺得討厭，反而有一種不同於平時的跳脫可愛。

　　照片拍得很好，但是，問題是，照片裡還有一個人。

　　是韓文清。

　　桓嫆低頭看手機，韓文清低頭看她，濃眉舒展，眼瞼下垂。包房的光柱剛好移到韓文清頭上，把他整個人的輪廓打得毛茸茸的，十分柔和。

　　照片配的字是：韓文清 is watching u。

　　底下也刷了好多條留言：和顧桓嫆那邊的哈哈哈不同，這邊清一色都是老韓畫風不對啊、這個表情包不及格等等等等……

　　沒有一個人@正主，桓嫆想了想，在留言裡@韓文清。

　　不一會兒，韓文清給白言飛留言了，拍得不錯，無水印大圖發一份給我。

　　桓嫆覺得這是要完。

　　不過，她到底心理素質好，放下手機，開始搖搖鈴，搖鈴稀里嘩啦響得要命，成功地把張佳樂和林敬言吸引了過來。

　　張佳樂和林敬言交換了一個眼色，不肯讓桓嫆繼續當壁花。兩人很有默契地一人塞話筒，一人坐在點歌台前，問桓嫆要唱什麼歌。

　　桓嫆思索了一下，道：「蠢貨。」

　　張佳樂一邊點歌一邊狐疑地問：「小顧，你沒有趁機罵我吧？」

　　桓嫆覺得，要是人人都像張佳樂前輩一樣，那也挺好的。

　　歌很快就點好了，好像是不記得歌詞，桓嫆一直專注地看著屏幕，神情投入。

　　「我的世界就算你要走進也沒有意義

　　就算能在一起也一樣要對我放棄

　　就算你也有秘密武器

　　就算你能靠近

　　沒有回應……」

　　這首歌的節奏挺歡快，可是，張佳樂卻微妙地感覺自己被虐了。

　　原本嘻嘻哈哈的畫風被桓嫆徹底帶歪，林敬言也跟著點了一首《有心人》。

　　出乎意料，林敬言的粵語也唱得很好，但是，唱得再好也沒法改變這是一首苦情歌的事實。

　　最後，還是韓文清出來力挽狂瀾，點了一首永遠不回頭。

　　「永遠不回頭

　　不管路有多長

　　黑暗試探我

　　烈火燃燒我

　　都要去接受

　　永遠不回頭……」

　　唱完以後，眾人一起鼓掌，張佳樂還煞有介事地點評：「老韓，這也算是你的角色歌了。」

　　韓文清斜了張佳樂一眼，懶得說話。

　　這天晚上，微博注定要被霸圖刷屏。

　　韓文清唱完歌後，張佳樂興致又來了，坐在點歌台前，給自己點了一首《最初的夢想》。

　　不得不說，張佳樂唱得挺好的。不過，唱完以後，眾人齊喝倒彩，無他，張佳樂唱得實在太得意，欠打擊。

　　桓嫆尤其過分，一邊喝倒彩還一邊無辜地問：「張佳樂前輩，這是你的角色歌嗎？」

　　張佳樂回憶了一下歌詞，險些氣成河豚。

　　氣成河豚的張佳樂不知道的是，桓嫆暗戳戳地把他唱的歌錄了下來，拿到微博上搞了個轉發抽獎。「奪冠福利，從現在起截止到明天凌晨，本條微博將在轉發粉絲中抽取三位幸運的小夥伴，發送張佳樂大神獨家獻唱版《最初的夢想》」——桓嫆在微博上如是寫道。

　　轉發量很快破萬，有個粉絲一邊轉發一邊留言：恭喜女神奪冠，對了，女神你和張佳樂大神關係很好嗎？經常看到你們互動。

　　後來，開獎結果出來，這位粉絲沒能中獎，但是，她的留言被桓嫆翻了牌子。桓嫆引了之前在記者招待會上說的話作為回答——「他們是我認為的最好的隊友。」

　　「這不是必然的嗎？」看到回覆的張佳樂理所當然又驕傲地想。

　　不過，暫時還說不到明天，既然決定了刷夜慶祝，除了張新傑之外，霸圖所有人都身體力行。

　　張新傑大約也是想堅持的，可惜，實在不敵生物鐘的強大慣性，在KTV吵鬧的包房裡睡得人事不省。

　　一群人把張新傑搬到最裡邊的沙發上躺下，然後，繼續開唱。

　　桓嫆後來就沒唱歌了，她想查詢一下任務進度，又覺得這個時機不太合適。最後，她出了包房，去拿燒烤和冰淇淋。

　　拿著兩個大盤子進來的桓嫆受到了英雄般的歡呼，白言飛一邊搶烤肉一邊大力表揚：「小顧，你現在比在團隊賽上幹掉笑歌自若時候還要帥氣！」

　　這還是今天晚上霸圖內部第一次談到剛剛過去的比賽。決勝局的時候，白言飛排了擂台賽，沒排團隊賽。結果，擂台賽桓嫆直接收掉對方兩個人頭，白言飛就沒能出場。

　　「打奶算什麼？我覺得，小顧還是扔掉拖後腿的張大奶，直接揍一槍穿雲的時候最霸氣。」張佳樂立刻提出了不同意見。

　　「拖後腿」的張大奶沉睡中，無法反駁。

　　這句話也就張佳樂敢說了。雖然記者們在賽後記者招待會上的提問被韓文清懟回去了，但是，不要治療強殺一槍穿雲，結果被人反殺這一點，注定會在隨後的報導中被重點提及。

　　從團隊決策的角度來說，桓嫆確實是失誤了。

　　這一點，桓嫆本人也沒法反駁。桓嫆不是會迴避問題的人，既然說到了，當下就道：「對不起，是我個人私心和勝負欲作祟……」

　　桓嫆的決策，確實是出於私心和勝負欲。輪迴第五人倒下的那一刻，桓嫆除了完成任務的巨大喜悅之外，還有一種強烈的不甘心。她原本只是單純來做任務的，可是，在做任務的過程中，桓嫆卻發現，自己除了在意任務的結果之外，也在意輸贏。

　　作為神槍手中的後起之秀，桓嫆不是沒有被拿來和周澤楷比較過。第九賽季，霸圖遇上輪迴四次，可是，為了團隊勝負考慮，桓嫆從來沒有和周澤楷正式對決過。當然，桓嫆在外掛裡遇到過周澤楷。可是，外掛裡的對決又怎麼能算數。

　　輪迴第五人倒下，奪冠成功，交任務的日子指日可待。這大約是最後的對決機會了，於是，桓嫆選擇把握住最後的機會強殺周澤楷。非常不明智的決定，她甚至沒有在團隊頻道里溝通，可是，出乎意料地，張新傑猶豫了一下，選擇了成全。

　　桓嫆的意圖，張新傑當然能夠明白。這個意圖會有多大的風險，張新傑同樣也看得出來。可是，張新傑最後還是選擇了成全。

　　成全的結果是桓嫆失敗了。

　　桓嫆可以坦然面對這個失敗，但是，對隊友，她不是不抱歉的。

　　然而，她才開口道歉，就被韓文清攔住了。

　　「沒有必要道歉，下個賽季，周澤楷就交給你了。」韓文清終止了這個話題，一錘定音。

　　霸圖的指揮是顧桓嫆和張新傑，按說，出場安排不該由韓文清決定。可是，他就是這樣斬釘截鐵地做了決定，獨斷專行，蠻不講理。

　　就算是蠻不講理，也是非常可愛的蠻不講理。就像青島六月的海風，呼啦啦地刮過，看起來氣勢洶洶，可是，吹到你身上時，卻只剩下一點似有若無的溫柔。

　　這溫柔太深沉，幾乎讓人疑心是錯覺。可是，桓嫆卻知道，這不是錯覺。

　　強勢又溫柔，可掀起滔天巨浪，也可以只在你心頭蕩起一點漣漪。

　　風一直都在，而且，永遠不會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