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桓嫆原本以為,查個任務進度不過幾十秒的時間。因此,她並沒有私下查詢。
然而,這件事情的複雜程度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還好,她和總部是用精神聯繫,效率很高,這麼一通折騰,約莫也只過去了不到兩小時。
按照系統的可靠程度,她大約維持了一個在沙發上小憩卻不小心睡著了的假象。
果不其然,意識回爐的時候,桓嫆發現自己的眼睛是閉上的。從裸/露在外的皮膚的觸感來看,不知是誰那麼體貼,還周到地給她蓋了塊空調毯。
四下一片寂靜,要麼是團隊對抗已經結束,要麼是所有人轉移了地點。
該醒過來了。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淋漓的鮮血。
桓嫆不算猛士,但是,她也從不逃避困難。
然而,從不逃避困難的桓嫆這一刻卻罕見的有點猶豫,猶豫另起一行重新開始的道路,猶豫即將到來的分別。
可是,該來的總會來。
桓嫆長睫顫動,慢慢睜開眼睛。
大約是要下雨,視野內光線暗淡,窗外正在颳風,刮得樹冠搖搖擺擺,無所適從。遙遠的天際不時有閃電落下,無數電蛇奔湧而出,撕碎厚重的雲層。
團隊對抗果然結束了,大部分人已經離開,除了一個人。
對面闊大的木製長桌上,檯燈開著,暈黃的燈光下,林敬言坐在那裡,靜靜翻過一頁書。
翻的是Kindle電子書。可是,配上他那張端正溫和的臉,竟然還有些書卷氣。
大約是察覺到了桓嫆的視線,林敬言抬起頭來,溫聲問道:「你醒了?睡得怎麼樣?」
睡得不好,豈止是不好,簡直是驚夢,桓嫆無端就覺得有些委屈。
這委屈促使她扁了扁嘴,搖了搖頭,一語不發。
桓嫆鮮少有這樣的表情,驚得林敬言趕忙放下電子書,走過來細細詢問:「是頭疼嗎?痛得厲不厲害?要不要揉一揉?止疼藥我有帶,但是,能不吃最好還是不吃……」
不過一會兒工夫,林敬言就說了好幾句話,跟黃少天似的。
可是,林敬言並不是黃少天。他說那麼多話,只不過是因為關心她。
被關心的人又沉湎又清醒,這種發自真心的關心,不該被揮霍。可是,積攢下來,又該用在哪裡?
總歸是沒有機會了。
沒有機會,留念、不捨,這就是讓自己猶豫的原因嗎?
桓嫆悚然而驚。
這是不正確的,桓嫆搖頭道:「我沒事,只是做噩夢了。」
林敬言啞然失笑,笑完,又點了點桓嫆的額頭:「你呀。」
桓嫆已經平復完心情,她換了個姿勢,把沙發上的抱枕抱到胸前,下巴擱在抱枕上,問道:「林敬言前輩,隊長他們人呢?」
林敬言道:「老韓看見你睡著了,怕吵到你,就帶人到隔壁去玩桌游了。」
「你怎麼沒參加?」桓嫆疑惑。
林敬言笑了笑,道:「我手機沒電了,在這邊充電。」
這個理由……簡直槽多無口。
「隔壁沒有充電接口嗎?」桓嫆眨了眨眼睛,無辜地問。
林敬言怔了一下,半響才道:「我的手機比較喜歡這邊的充電接口。」
「哦。」桓嫆慢吞吞地應道,又不說話了。
林敬言心裡明白,桓嫆未必是接受了他的解釋。可不管接受不接受,她總是願意給人台階。
這種恰到好處的體貼,剛剛認識的時候讓人如沐春風。可是,時間長了卻讓人覺得有些距離。
因為,台階雖然是給你的,但是她也可以走。
從容地在你的視線內慢慢退走。
林敬言不需要台階,他並不害怕直面自己。甚至可以說,他願意在桓嫆面前直面自己。
可是,林敬言其人實在太溫和了,溫和到捨不得叫人難堪。
最後,他只是揉了揉太陽穴,無奈地道:「小顧,你總是這樣,不好。」
怎樣的不好,他沒有說,桓嫆就權當沒聽到,另起一個話題:「林敬言前輩,你剛才在看什麼電子書?」
林敬言被打斷話題也不生氣,當下,直接去把Kindle電子書拿過來,遞給桓嫆。
桓嫆不肯接,道:「我不看,我怕你眼光不好。」
林敬言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住有點咬牙,一邊咬牙一邊認真地道:「相信我,我眼光很好。」
電子書的閱讀頁面並沒有退出,桓嫆眼尖,早就瞥見了幾行字——「家庭之內,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問曰:「何處去」私心忒忒,如恐旁人見之者。實則同行並坐,初猶避人,久則不以為意。」
是沈復的浮生六記。
不能說是沒有品位了。
不過,這並不影響桓嫆戲謔:「林敬言前輩,其實你眼光不好也沒關係。」
「我剛才看見你坐在那邊看書,心裡就想,怎麼有人的氣質這麼會騙人,明明是電競選手,看起來和大學教師卻只差了一副眼鏡的距離。」
「和你以前的導師嗎?」林敬言明知她是調侃自己,卻也願意配合。
桓嫆的導師是張以川教授。從年齡來看,林敬言在電競圈內已然是前輩。但是,和張以川教授相比,卻還沒有張以川教授的一半。
桓嫆腦補了一下林敬言三十年後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邊笑一邊道:「是的,林敬言前輩,我跟你講,我的導師特別特別帥氣……」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窗外,豆大的雨點已經落了下來,打在青石鋪就的走道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氣。
夏天的雨十分暴烈,不一會兒,地面就積起一層雨水。儘管門窗闔得嚴絲合縫,嘩啦啦的雨聲卻還是鑽了進來。
嘈雜的雨聲鑽進房間,鑽進人的耳膜,不知何時,兩人已經不再說話,靜靜地聽窗外的雨聲。
雨橫風狂,窗外的樹依舊在搖擺。突然,一團灰蓬蓬的東西掉了下來。
是一隻小小的麻雀。
大約是在樹上躲雨,可是,風勢實在太大,樹冠自身尚且隨波逐流,更何況是寄居的客人。
麻雀在地上蹦跶了兩下,積水已經淹到它的胸脯。留在這裡並不是好主意,灰糰子扇了扇翅膀,想要飛走,卻立刻被暴雨打濕了翅膀。
進退維谷。
桓嫆的視線凝結在麻雀身上,林敬言咳嗽了一下,低聲道:「最好不要人為干預。」
桓嫆怔了一怔才明白林敬言這是在勸告自己。
我看起來像是愛心氾濫到沒有原則嗎?桓嫆不由啞然。
不得不說,這句話從林敬言的口中說出來十分叫人驚訝。眾所周知,張新傑才是霸圖戰隊最理智客觀的人。林敬言給人的印象,歷來都是溫和厚道的前輩。
溫和厚道的前輩也有自己的棱角。
桓嫆忍不住問了一個從談話開始就一直盤旋在自己心裡的問題,因為知道不該問,她東拉西扯,始終沒有進入正題。
「林敬言前輩,你當時離開呼嘯的時候,感覺怎麼樣?」桓嫆道。
林敬言愣了一下,良久才道:「我離開呼嘯那天不太容易,可是,也沒有想像中那麼艱難。」
「俱樂部早已經和唐昊私下接觸過了,大家都在等我騰位置。說實話,我並不感到被冒犯,反而覺得有人接替也是好事。總比……總比留下一堆爛攤子好。」
「第九賽季,呼嘯的成績不錯。看來,沒有我,呼嘯只會更好。」林敬言平靜地道。
桓嫆猶豫了一下,以她接下來將要面對的艱難立場,她不該說。可是,她還是說了:「霸圖有你才是更好。」
林敬言忍不住笑了,這就是屬於桓嫆的體貼。
昔日的第一流氓一邊微笑一邊道:「是我在霸圖才有機會變得更好。」
「畢竟,以普通人的資質和天才們一起奔跑,為了不被落得太遠,總該更用力些。」
很清醒的定位,可是,這樣的清醒聽起來就讓人忍不住不平。桓嫆皺了皺鼻子,道:「林敬言前輩,不要日常喪!我們剛剛擊敗了擁有榮耀第一人周澤楷的輪迴戰隊!」
林敬言好脾氣地笑了笑,道:「小顧,我知道你想要挑戰周澤楷。別擔心,韓隊說了,下個賽季,你有的是機會。」
桓嫆搖了搖頭,道:「沒有機會。」
林敬言驚了一下,道:「怎麼,常規賽也不可以嗎?」
桓嫆心知林敬言大約是以為自己又為了團隊考慮放棄機會。他哪裡知道,她沒有在霸圖的下個賽季了。
林敬言說得並不仔細,她也可以順水推舟地給他錯覺。
可是,這不是她的性格,也不是她會做的選擇。
桓嫆只是搖頭,平靜地道:「下個賽季,我不會和霸圖續約了。」
一道閃電正對著窗口劈下,火蛇一樣的電光照得桓嫆的臉一片蒼白。
「你說什麼?」林敬言錯愕至極,忍不住抬高了聲音。
桓嫆鬆開抱枕,靠到沙發上。像是為了回應林敬言,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桓嫆也抬高了聲音:「下個賽季,我不會和霸圖續約了。」
「你說什麼?」門咯吱一聲開了,一道驚怒交加的聲音夾著白茫茫的水氣從身後撲來。
不是林敬言。
桓嫆回頭看著來人。雨勢很大,來人索性沒撐傘,雨水把他身上的T恤澆得盡濕,黑色T恤繃出漂亮的胸肌。
眼下,這胸肌正在劇烈起伏,顯然,來人正強制按捺著怒氣。
桓嫆仰起臉,對上了一雙黑沉沉的眼睛。
這雙眼睛曾經一次又一次地注視著她。大約是知道自己長得凶,眼睛的主人注視她的時候,從來都是竭力流露出溫和的神態。
雖然並不成功。
可是,這一次,桓嫆卻從這雙眼睛裡感受到了如有實質的怒氣。怒氣挾裹著讓人毛孔賁張的鋒銳之氣撲面而來,冷厲得就像刀光。
是韓文清。
啪地一聲,門被風掩上了。
雨水在韓文清腳下積成一個小小的水潭。
她坐著,他站著。他居高臨下,她昂首向上。
無聲的對峙中,天色黑了下來,就著那一點檯燈的光,兩人幾乎凝結成了兩道剪影。
暴雨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