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氣氛壓抑到近乎凝滯。
韓文清眉頭緊皺,他甚至沒有往前走,只是定格在原地,執拗地、不容退避地望著桓嫆。
桓嫆第一次在韓文清的眼神裡讀出這麼多種情緒。
驚訝、憤怒、不解、茫然……
最後定格在了等待和希翼。
桓嫆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她不會被如有實質的怒氣擊垮,卻不能承受這種深切的希翼。
然而她始終要承受住,最終,她只是望著韓文清的眼睛,緩慢地、堅決地點了點頭。
黑暗裡的火苗熄滅了,韓文清深呼吸了一口氣,大步走過來,吐出沉甸甸的兩個字:「理由?」
解釋比沉默更無力。
桓嫆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前傾:「我和霸圖本來就只簽了一個賽季。」
「合同隨時可以送過來。」韓文清道。
桓嫆搖頭道:「不用了。」
「為什麼?」韓文清一字一頓地道:「待遇?地位?還是其它?」
韓文清從來不是一個喜歡糾纏的人,他的性格就像他的戰鬥風格一樣,剛毅果決、乾淨利落。
然而,他不僅是韓文清,更是霸圖的隊長。被戰隊寄予厚望的隊員毫無徵兆地要離開,他必須弄清原因,並且盡己所能地挽留。
雖然兩者的心情在這一刻別無二致。
桓嫆搖了搖頭,道:「不是你說的這些。」
韓文清雙手抱胸,嘴唇幾乎繃成一條線,他下意識地看了林敬言一眼,才道:「如果是我之前的舉動給你造成了困擾,我可以道歉,並且,保證回到原來的位置。」
桓嫆怔了一下,才道:「你沒有必要道歉。」
像是不堪承受韓文清的視線,桓嫆低下頭,露出一段曲線優美的頸項。
林敬言心裡咯噔一聲。
吱呀一聲,門再次被推開了,又一個人走了進來。
「怎麼不開燈?」張新傑一邊說話,一邊啪地按亮了頂燈。
和渾身濕透的韓文清相比,張新傑約莫是撐了傘,只有褲腳微濕。
「大家都在啊,隊長,你過來叫人怎麼叫了這麼久……」張新傑的話還沒說完就打住了,敏銳如他,立刻就察覺到氣氛不對勁。
韓文清頭也不回地道:「晚餐活動取消,所有人過來開會。」
「為什麼?」張新傑皺眉道。
韓文清道:「顧桓嫆下個賽季不和霸圖續約。」
張新傑立刻怔住了,眼神裡幾乎具現出一排亂碼,像是設定得好好的程序,突然就開始罷工。
混亂中他還記得掏出手機,挨個打電話,並且交代白言飛把他的筆記本帶過來、
人來得很快。
所有人在長桌前坐下。
這是之前他們做團建活動用的長桌,就像之前被「排擠」成裁判一樣,桓嫆一個人坐在另一邊。
張新傑猶豫了一下,起身坐到了桓嫆身邊。
「小顧,你來說一下,怎麼回事?」和霸圖所有隊內會議一樣,張新傑率先開口,然後,打開了筆記本。
「這個賽季,我不會和霸圖續約了。」桓嫆道。這句話,她在短時間裡說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更艱難。
「為什麼?」榮耀最嚴謹的戰術大師問道。
「為什麼?」張新傑話音剛落,張佳樂立刻又跟了一句。
白言飛、秦牧雲沒有說話,表情都是相同的錯愕。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桓嫆臉上。
桓嫆艱澀地道:「不是因為戰隊,是我私人的原因,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麼事情比榮耀更重要?」韓文清嚴厲地道。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比榮耀更重要的事情太多了,譬如信仰、譬如理想、譬如生活。
但是,這間屋子裡,幾乎所有人的生活、理想、信仰都和榮耀息息相關。
除了桓嫆。
「你喜歡榮耀嗎?」桓嫆剛來霸圖的時候,韓文清曾經問過她這個問題。
她當時的回答是:「我不知道,但是,榮耀對我很重要。」
現在,她已經可以確定了,她喜歡榮耀,更喜歡霸圖。然而,喜歡不能成為生活的全部。她之所以會進入全職高手次元,是因為工作。再者,事情發展到現在,已經不僅僅是一份工作了,它還關聯著一位同事的生死。
就算再不情願,她也得繼續。
張新傑到底更客觀:「小顧,你的私人原因,方便和大家說說嗎?或許我們能幫你解決。」
不能說不周到,然而,這件事沒人能幫她解決,桓嫆搖了搖頭,道:「我沒有辦法講,我只能說,我不會放棄榮耀。」
「那你是……」張新傑遲疑了一下,道:「要去別的戰隊嗎?」
「我倒要看看誰來挖霸圖的牆角?」韓文清手指扣在桌上,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桓嫆頂著韓文清熔岩一樣的目光,艱難地道:「我想去興欣。」
像是被按下了休止符,一瞬間,所有人都靜止了。
興欣不過是一支剛通過挑戰賽的隊伍,這個賽季,興欣剛進入職業聯賽。對於霸圖來講,興欣和所有的新隊別無二致。
然而,興欣又和別的戰隊毫不相同。
因為,興欣有葉修。
和霸圖做了八年對手的葉修。
最先恢復過來的人還是張新傑,張新傑幾乎是以看不清的手勢,在他筆記本上列的好幾個事項後面打上了大大的×。
那些是他列下的這個賽季霸圖的初步規劃。
桓嫆看見了,可是,她只能當做沒看見。她什麼都不能做,連抱歉也太蒼白。
然後是韓文清,「哐」的一聲響,韓文清一把推開桌子站起來,黑著臉指著門道:「滾!」
室內再度一片死寂。
桓嫆沉默了幾秒鐘,站起身道:「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她臉上並無表情,推門出去時,還記得反手把門帶好。
雨還在下,桓嫆什麼都沒帶,林敬言猶豫了一下,隨即起身追了出去。
韓文清並沒有制止。
林敬言在門廊看到了桓嫆。
這家度假村的建築都是歐式小別墅,每一棟別墅前有一個長長的拱形門廊。拾階而上,才能進入建築主體。
桓嫆抱臂坐在門廊的台階上,雨橫風狂,她還記得在膝蓋上撐起一把傘。
林敬言鬆了一口氣,在桓嫆身邊坐下才道:「韓隊性子急,你不要在意,其實他沒有針對你。」
桓嫆點頭道:「我知道。」
她的確知道,韓文清讓她冒著大雨出去,不過是一時情急。職業圈裡,幾乎所有人都覺得韓文清長得凶,訓練營的小孩在他面前更是大氣也不敢出。可是,桓嫆知道,韓文清脾氣不算壞,發火時看著嚇人,但也不會有太惡劣的舉動。
頂多也就是叫她滾了。
等他冷靜下來,大約會很抱歉。為了不讓他事後抱歉,她甚至把自己護得嚴嚴實實。
這也算自己的職業素養了,桓嫆苦中作樂地想。
林敬言微微側身,替桓嫆擋住雨傘遮不到的部分。
雖然是傍晚,但是因為暴雨,天色極黑,黑得幾乎看不清楚桓嫆臉上的表情。
他也從來沒有看清過。
林敬言猶豫再三,還是問道:「小顧,你為什麼要去興欣?是因為葉修嗎?」
除了葉修之外,林敬言實在想不出別的理由。如果沒有葉修,興欣這個隊伍實在沒有太大的吸引力。再者,職業選手群裡,葉修叫桓嫆小師侄也不是一次兩次。
桓嫆很少搭理,但也沒有否認過。
出於尊重隱私的考慮,再加上葉修在霸圖敏感的身份,從來沒有人問過桓嫆和葉修的關係。
然而,這個時候卻不得不問了。
桓嫆搖了搖頭,道:「不是,只是我有一件事情,必須要和葉修一起完成。」
「什麼事情?」林敬言立刻追問。
桓嫆低聲道:「拿冠軍。」
林敬言一時說不出是什麼心情,他在呼嘯時連總決賽都沒有打進過,直到來了霸圖他才拿到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冠軍。
不僅是他,張佳樂也是一樣。不過,張佳樂比他更遺憾,因為,張佳樂曾經三次倒在最後一步。
張佳樂為了拿冠軍,復出後來到了霸圖。因為這個決定,他被視為百花的叛徒,被無數粉絲惡語相向,刀劍相逼。
而這一刻,桓嫆說她必須和葉修一起拿冠軍。
林敬言承認,桓嫆確實是了不起的天才,無論是技術還是戰術,她都是聯盟頂尖的水準,幾乎沒有短板。就連新人最常見的心理問題,她也沒有。
霸圖奪冠,很大一部分功勞屬於桓嫆。
但是,拿冠軍,哪有那麼簡單。
「你確定?」林敬言忍不住再問了一遍。
桓嫆苦笑了一下:「是的,我很確定。」
林敬言沉默良久,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麼,以後就是對手了。」
林敬言以為他離開呼嘯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和隊友告別,卻沒想到,又一次分別來得這麼快,這麼讓人措手不及。
大約是上了年紀,他比離開呼嘯時更戀舊了。他和桓嫆只做了一年隊友,可是,這一年卻有太多的回憶:他來霸圖第一天,混跡在網遊部時就和桓嫆在一起;後來,秦牧雲遇到困難,排憂解難時,他依然和桓嫆一起;直到現在,桓嫆要離開霸圖,還是第一個告訴自己。
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沉甸甸地發酸,回憶太豐富,幾乎要給人獨一無二的錯覺。
然而他終究不是獨一無二的。
林敬言定了定神,扯了一個艱難的微笑,握拳道:「比賽場上見!」
桓嫆伸出拳頭,和他輕輕一擊,道:「賽場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