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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記》第15章
第十五章 結局

過年前胡不成和賀亭林收到了陳侃的短信,請他們去一趟C.K廣告公司。

在短信裡,陳侃只說梅穀的走馬燈修復了,並沒有更進一步的說法。

快過年了,商業街上的大樓和店鋪都懸掛上喜慶的顏色,萬紫千紅的彩燈和裝飾從原本灰調、藍調的冷顏色裡一下子突顯出來。只有C.K自我地佇立在原地,不飾任何脂粉,透明的玻璃外牆將整片晴朗的天幕倒映而出,大廈變成了精緻而銳利的藍色,在花紅柳綠的環境下顯得荒涼而奇特。

這倒是很像陳侃的風格。他是絕對不會輸給實用主義的,在他完美的藝術中不允許任何一點實用主義闖入,那會破壞美感。如果沒有美感,就沒有陳侃。美才是陳侃的世界。

秘書帶著他們直接到頂樓的剪片房裡。

“自從上次電影放映取得成功後,公司開始拓展影視類業務。我們已經在和具有相關技術資質的工作室洽談,估計明年會把重點放在這一塊兒上。陳總這幾天可高興了,他一直很喜歡電影,也很想從事這方面的工作,現在終於有了機會,馬不停蹄地到處出差他也一點怨氣都沒有,以前他是最討厭出差的。”

剪片房擴大了一倍,把錄音室、剪片室和放映室合併在了一起。四條寬大的沙發放在角落,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名工作人員,身上潦草地蓋著外套,秘書高跟鞋的噠噠聲也絲毫沒有打擾他們沉睡。到處都是沒來得及收拾丟棄的速食盒、速食麵、餅乾袋……,一股濃郁的油漆味彌漫在室內,讓賀亭林皺了皺眉頭。

陳侃也是一臉剛睡醒的樣子:“剛裝修完沒多久,味道大,湊合吧。”

胡不成很高興:“上次的電影很好看,阿侃你太厲害了。”

“三個億,我賺了。”陳侃比了三個手指頭:“投入也就是六千萬。”

賀亭林笑道:“恭喜。”

陳侃抹了把臉,把桌子上冷掉的咖啡吞掉:“說正事,給你們看看那個女鬼的走馬燈。”

他打開電腦,從磁片裡調出一個叫“梅穀”的資料夾,裡面一共二十七個視頻。梅穀去世那年就是二十七歲,二十七個視頻代表了她生命的二十七年。

“她後來還和我們一起生活了大半年,按照時間算,她灰飛煙滅的時候已經二十八歲了,應該還有一個視頻的,怎麼才二十七個?”胡不成問。

陳侃回答:“鬼的記憶不會留在她的走馬燈裡,沒了就沒了,你也別想她再記得。”

胡不成大驚:“鬼的記憶就不算記憶嗎?”

“鬼的記憶無法留下來成為影像素材。”賀亭林解釋。

陳侃說:“燒死的鬼很多,也不用大驚小怪的,魂飛魄散不是罕見的事。但她嚴重耽誤了審判,走馬燈會受到干擾,所以修復會花很長時間和大量精力。你要感謝你師父願意花這個錢,我親自修的,他媽的要是修不完整我這三百多年就可以白混了。”

胡不成感激地看賀亭林:“謝謝你。”

賀亭林默契地牽過胡不成的手攢在自己手心裡。

陳侃拖出其中一個視頻播放了兩分鐘時間。那是梅谷上學時期的事情,她紮一隻簡單的馬尾辮,穿海軍藍色的長袖校服。下課後她在學校的小賣部買了一盒蘋果汁和兩條口香糖,然後她把口香糖分給了坐在她前後左右的四個同學,五個人一邊吹泡泡一邊笑談八卦。

播放完畢後陳侃把所有視頻拷貝在一張光碟裡遞給賀亭林。

“我能幫你們的就只有這麼多了,我只是個剪片的,其他的事情你們要去找阿閻。但是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我在冥府兩百多年都沒有聽說過魂飛魄散還能還魂的,如果你們能成為第一例我也很高興。快過年節了,阿閻沒有那麼忙,你們給你們約了時間,去試試吧。”

賀亭林收好光碟,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多謝,已經足夠了。”

陳侃一笑:“這女鬼生前雖然過得不怎麼樣,死了有人惦記也不錯了。冥府的鬼魂們其實過得差不多,有人想念的時候才會高興點,日子好過些。常說‘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只要思念還在,說不定真的會有奇跡。”

兩人於是去找閻君。

冥府當然不是隨便什麼普通人都能去的。陳侃寫了引薦信,又和閻君打了招呼,不一會兒就有公務員打扮的鬼差開車到C.K的門口來接人,看得出是特殊的待客禮儀。

閻君見了胡不成仍然稱二太子,進了辦公室他將自己的辦公椅讓給胡不成坐。這番好意胡不成很感動,他很不好意思,推讓了幾次兩人才找到了自己舒適的位置坐下。

提起梅谷,閻君嚴肅地說:“梅小姐沒有經過冥府的審判程式,她是自殺的,兩次。她做到了既抹消自己的肉體,又毀滅了自己的精神,這在歷史上也不多,我很驚訝。我知道你們想做什麼。聚魂是違逆自然規則的,一個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她的靈魂也只能存在一次,這是天地的規則。人、鬼、妖怪、神仙都不可以違反這個規則。”

他三兩句話就將胡不成希望澆滅了,胡不成露出失望難過的表情。

閻君從身後的保險櫃裡拿出一隻銅球:“她的魂魄已經燒盡了,這裡面是我們僅能收集到的一點她的魂灰。如果你們真的思念她,把魂灰放在在她平時喜歡呆的地方,說不定會有感應。”

胡不成打開銅球,裡面是一團弱小的黑煙,只有小拇指的指甲蓋那麼大。它若隱若現地飄在銅球中央,仿佛一吹即散。但它是真實存在的,當胡不成碰到它的時候他感覺到了梅穀。

“它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如果它有反應能代表什麼嗎?”

閻君搖頭:“她是天地裡的一個生命,她的生命映照出天地的生命。死後她的生命也會融入天地的生命。她的思念、情意和天地的情意有共鳴,如果她的情意還在,她的思念還在,這天地總有回應的時候,那個時候就是她回到你們身邊的時候,也許已經不是梅穀這個人,但總會換一種方式回到你們身邊的。”

胡不成把魂灰放在後院的木龕裡。招魂旗耷拉著,沒有什麼精神,但他每天堅持給她上香。說來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從前胡不成當神仙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這麼虔誠地拜過什麼。他已經是神仙了,神仙是不需要有任何的精神寄託的,因為神仙就是別人的精神依靠。

一旦祭拜梅谷的習慣成為了生活中的一部分,他就變得沒有那麼容易感到孤獨。這籠木龕就像一份安慰長久地擺放在他心裡,實實在在地證明他活著。他的生命是由另外一個寶貴的生命換來的,這份心意是如此厚重深切,支持著他不斷探索生活,使任何困難挫折都無法給他致命的打擊。

**

“新來的實習醫師今天報導,去跟我一起接人吧。”賀亭林說。

胡不成問:“是阿彌先生推薦那位醫師嗎?不是說還要過了年才來嗎?”

賀亭林給他系好圍巾:“今年藥神殿的考試提前結束了,所以實習的時間也提前了。”

外面正是大雪紛飛。今年冬天的雪下得大,時間也長,應該會有個豐收的好年景。

火車進站時,車頭的鳴笛聲伴隨著滾燙的蒸汽長長地噴射而出,讓人感到暖意。一個穿著幼藍色小襖的青年出現在月臺上,他看起來還沒有胡不成年紀大,但步伐穩重,氣質沉著冷靜,反倒有點像賀亭林年少時候的樣子。見到兩人後,他恭敬地行禮。

“賀先生好,藥神大人讓我今天來向您報導,請叫我阿廉。”

“你好,這位是我的愛人不成。”

“藥神大人說起過,胡先生好。”

看來那位藥神大人還記著當初的糗事,這才事先提醒過阿廉該怎麼稱呼。胡不成憋著笑和這位醫師握手,腦袋裡卻在想像阿彌委屈的樣子。比起這位規矩的醫師,他倒是更喜歡阿彌。

賀亭林又詳細詢問了不少問題,對藥理、方劑、診斷等方面一一瞭解,阿廉回答地有條有理、邏輯清晰,脈絡分明,就連胡不成也聽得出他基礎扎實,功底出色,必然是位優秀的醫師。

“阿廉,你多大了?”胡不成問。

“今年正好成年。”

“你們都是成年後就會出來實習嗎?”

“是,成年禮後就不能留在藥神殿裡了,直到實習結束才能回去。”

“阿彌先生還好吧?他最近還很焦慮嗎?”

“藥神大人很好,精神也不錯。上個月他在糖尿病的治理上有了重要的突破,這是他多年想完成的研究,他很高興。天帝也表示支持他的研究。”

“哎呀,恭喜恭喜,總算是有所起色了。”

“我們都很喜歡藥神大人,他在藥神殿工作了很多年,以前就對我們很照顧。”

阿彌多年的低調與踏實終於有了回報。長期以來他積累了大量的好感,既能夠得到同事的尊重和認同,也能在後輩中找到存在感,即使在管理上缺乏經驗,但總會有人願意幫助他。至於專業上的事,一個人哪怕資質再平庸,如果他長年累月地堅持做一件事,總會有成績的,何況他是個神仙呢?

也許他真的會是一位很好的藥神,畢竟他是上一任藥神挑中的,總不會有錯的。

**

傍晚田大爺帶著一位小孫子來拜早年。

這位小孫子是田大爺最新的期望,他像培養田笑一樣培養他。據說,田大爺還請了氓川有名的妖怪來指點迷津,這位妖怪只看了一眼就說,此子能成大事。於是田大爺開心了,他的晚年生涯似乎又有了希望,如果幸運的話或許他真的能在有生之年再次見到蛙族的繁榮復興。

小蛙名叫田恒,取長遠持久的意思,也是為了彌補田笑的遺憾。他看起來有些膽小,或許是在生人面前還不太習慣,當爺爺領著他進門的時候,他怯生生地望著高大的人類,往爺爺身後躲了躲,用無辜的眼神回應在座好奇的目光。

田祿安撫地蹭了蹭他的腦袋:“來見見賀先生和二太子,以後還要托兩位多關照呢。”

胡不成友好地說:“它好可愛呀,紋路也很漂亮呢!”

田祿很欣慰:“你喜歡就好啦,它年紀還小,還沒長開呢,等大了會更好看的。”

“下午還說到您,我和師父商量過年的時候請您一起來吃飯,阿侃和阿彌先生也一起來。”

“好好好,小恒也一起來吧,它雖然還吃不了多少東西,就當來玩玩吧。這孩子有些內向,不像笑笑那麼活潑,我倒是希望它能開朗一些。”

“這有什麼難的,我可以帶著它玩兒呀。”

胡不成向小蛙伸出手,朝它攤開手心:“小恒來,我帶你到外面看雪去。”

小蛙躲在爺爺背後一動不動,它雪白的下巴一收一脹,表示它很緊張。田祿用腦袋拱了拱它的屁股,將它推到胡不成的手邊,說:“去吧,二太子喜歡你呢。”

小蛙看看爺爺,又看看站在他面前的人類,猶豫地跳到胡不成手心上。

胡不成帶他到後院去。積雪落在庭院裡,映襯著翠綠的松枝盆景和紅色的梅花。胡不成把它放在自己肩上,湊到花前:“這是梅花,你聞聞,有淡淡的香味。”

“它長得真好看。”小蛙輕聲說。

胡不成很高興:“你喜歡嗎?”

小蛙點頭。胡不成摘下一隻梅枝放在它懷裡:“那送給你。我找到工作的時候,你爺爺也送了花給我,現在我送花給你,就算有來有往。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

小蛙嗅了嗅梅花,把它小心翼翼地攏到自己的腹下捧好。

不一會兒,它仰起頭問:“胡先生,你認識田笑哥哥嗎?”

“我認識呀,我們以前也是朋友呢。”

“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是個很好的朋友。”

“爺爺說希望我以後成為和他一樣的人。人是什麼?”

“你爺爺沒有和你說嗎?”

“他只說他希望我成為人,但是他也說不清楚人是什麼。”

“嗯……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最近才做人的。”

“那你以前是什麼?也是蛙嗎?”

“我以前是神仙。”

“神仙是什麼?”

這個問題胡不成竟然一時也回答不上來。畢竟在其他神仙看來他這個神仙做得很失敗,所以他的回答不能有代表性。胡不成認為,隨意糊弄一個小孩子是很沒有禮貌的,他想謹慎地避開這個問題。小蛙見他不開口,用期待憧憬的眼神看他,他心軟了,不忍心讓它失望——

“其實神仙、人還是妖怪都不是問題,也沒有什麼區別,你要做什麼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吧,不要太在意。做人、做神仙還是做妖怪都是做你自己,只要你能做好自己,其他的事情不需要太擔心。”

**

送走田大爺和小孫子後,忙碌的一天才算是結束。

胡不成卻不覺得累,晚飯後他和賀亭林散步到吉祥橋去看燈景。

朱紅色的木橋身披華麗的光暈,橋上點起了兩排竹制的燈籠。僧人用紅紙剪出大字貼在表面,燭火發出橘紅色的光澤。蠟燭是蜂蜜做的,燒起來沒有黑煙,香氣沁人心脾。

兩岸的銀杏樹掛著連串的雪花,滿樹瑩瑩的雪光照亮了岸堤,如星河懸在頭頂。忽然晚風微微招搖,胡不成一抬頭,那碧落的銀河嘩啦啦地傾瀉而下。

賀亭林把他肩上和腦後的細雪拂掉,兩人牽著手慢慢往橋上走。

“再冷一點水面就要結冰了。”胡不成說,“會有人坐在河邊冰釣,鑿開一個小窟窿,然後把活的魚餌放下去,勾引魚來咬餌。師父你玩過嗎?”

“冬魚肥美,哪天我們一起釣了回去片成魚片下火鍋。”賀亭林說。

“好啊,我明天就去買些佐料,天氣冷的時候吃火鍋最舒服。”

他們站在橋上看風景,來往看燈的人從身邊擦肩而過。

胡不成閉上眼,透過黑暗他看不到什麼。放在他眼前的既不是過去,也不是未來,他站在當下,正如樹上的雪花、橋頭的燈火、水裡的遊魚、河堤的人群……都只是這一瞬間的事情。但哪裡來的那麼多永恆呢?都只是美好的願望罷了,生活想必也不會全然按照他的意願繼續,正如河水永不會筆直地流淌。

胡不成心思一動:“師父,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事情?”

賀亭林笑道:“什麼以後?”

“以後,你做好準備這輩子都做一個人類了?”

“我本來就是人類,對於我來說只是做回我自己而已。”

“那你覺得我呢?我能做好一個人嗎?”

“我相信你。”

賀亭林的聲音很堅定。胡不成毫不懷疑他對自己的信心和愛,他朝著沉沉的夜色望去,默默地對著河流的遠方,心想,那就希望人類有個幸福的未來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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