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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鳥與金籠》第30章
第二天,嚴鎮果然帶著一個位置和顏色都超明顯,連襯衫領子都遮不住的吻痕去上班——他皮膚本來就白,又是容易留痕跡的體質,加上特意為了展現不遮掩,那效果,五米開外都能一眼瞧見。

   一貫嚴肅認真宛如機械彷彿沒有私生活的總裁大人,忽然展露了粉紅的一面!

   迅速在公司裡掀起討論的風潮。

   嚴鎮對這個效果很滿意。

   巴不得有人上來詢問,好趁機秀一波恩愛——他們公司相對年輕化,工作之餘大家也樂意彼此分享一些私生活中開心的事,嚴鎮雖然於這方面比較遲鈍,也被摁頭秀了好幾次恩愛,每次都莫名其妙地受到濺射傷害,早就存著幼稚的報復心,想著總有一天要追到蘇謹心,來一個秀冠全公司。

   ……然而他平常展現出來的姿態太過高冷。

   誰都不敢逮著連表情都很少有的總裁大人八卦。

   於是一整個上午,居然連一個想要上來來打聽一下的人都沒有!中午特地下去食堂吃飯,明明進門之前討論的聲音大得他隔著牆都能聽到,他一進門,室內立刻鴉雀無聲——你們背著我查查切切的有什麼用!你們倒是問問我啊!

   嚴鎮急die。

   又不好沒頭沒尾地站在餐廳正中做戀愛發表。

   只好氣咻咻灰溜溜地拿著外賣回辦公室去。

   幸而午休過後,在外面辦事的總助回來,放下包還沒匯報工作,一抬頭先看到嚴鎮的脖子:「總算在一起了?」

   嚴鎮心裡放煙花,面上不動聲色:「嗯。」

   「不容易,」總助才是真正高冷的那個,隨便一點頭,「儘量少波折,別影響工作。」

   不等嚴鎮開吹,已經翻開文檔匯報工作。

   嚴鎮一肚子話沒來得及說。

   聽完匯報就打電話包場山頂的旋轉餐廳,下班就去取了訂婚戒指——嗯……是的,未雨綢繆的嚴鎮同志在還沒把人追到手的時候,已經找人設計製作了訂婚戒指——第二天,眾目睽睽之下,拉著戴訂婚戒指的蘇謹心,在公司裡轉了一整圈。

   結果差點把蘇謹心一起帶上熱搜。

   還是托姐姐找關心才把事情壓下去。

   然而那一閃而過的熱搜還是被人發現了。

   沒過兩天,蘇謹心接到了石磊的電話——更確切點說,是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蘇謹心向來哪怕是騷擾廣告,也都會禮貌地回應才掛斷,便接起來,沒想到竟是石磊。這真是全然出乎他的意料:「怎麼是你?你不是沒有手機的嗎?」

   ——石磊沒有手機。也沒有其他便捷的通訊方式。聯絡只靠一週收兩次e-mail。是一個完全和社會脫節、一心只願意呆在自己世界裡的人。

   那邊簡練地問:「這不是我的手機。有人看到熱搜——被撤下去了的那個——就來問我,我說只是長得像。但其實是你吧。」

   蘇謹心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誠實地回答:「是我。」

   「……所以你現在究竟是個什麼狀況?」石磊問。

   蘇謹心斟酌片刻,儘量簡練地把前因後果說清楚:「大概就是這樣。當時沒有對你完全說實話很抱歉——不過時間倒流讓我再選擇一次的話,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因為你的才能的確配得上這樣的待遇,現在的成就也證明我的判斷沒有錯——至於我,目前應該算是找到了人生的真愛,和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石磊那邊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說:「富有的人是很容易變心的。我不是很建議你把人生的賭注壓在這樣的人身上。」

   他居然會特地來說這樣的話,更是大大地出乎蘇謹心的意料。

   以至於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石磊便接著說:「你如果需要錢繼續深造,我現在已經可以資助你了。沒有必要為金錢把自己在一棵樹上吊死……」

   「不是這樣的,」蘇謹心回過神來,打斷他,「並不是為了錢。」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愛情。」蘇謹心下意識地立刻說,話一出口,臉就熱了——總覺得這段感情這樣的開始有點配不上這樣純潔的名詞,然而一想到嚴鎮,還是很堅定地重複了一次,「為了愛情。」

   「那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對於許多人來說,藝術也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你我都知道不是。」

   「然而這只是我們的認知而已。事實上,藝術既不能吃,也不能喝,許多沒有受過相關教育的人根本無法理解——畢加索畫的線條白鴿比小學生的好在哪裡?為什麼達利一個自行車把手加個坐墊能賣那麼多錢?幾個色塊算什麼畫?——你聽到這樣的話不次次都非常不屑地嘲諷嗎?那麼你現在的發言和這些人又有什麼不同?人的認知是有限的。對於認知以外的事情,保持謹慎和謙卑,總比傲慢的否定要好。」蘇謹心一口氣說。

   說完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從來不是擅長長篇大論的人,更不咄咄逼人,恰相反,沉默和容讓才是他的標籤。面對石磊的時候更總像是中世紀的學徒面對師長,總特別夾著尾巴小心做人。必須承認,他是有點生氣了——因為石磊用這樣的語氣提到嚴鎮,還有他和嚴鎮的關係。

   氣氛一時有點僵硬。

   蘇謹心正想,要如何收場。

   石磊那邊突兀地冒出一句:「你變了。」

   蘇謹心微微皺眉:「是有一些改變的。」

   「那不畫畫了嗎?」

   「哈?」蘇謹心不明白話題怎麼跳到這裡的,「當然是要繼續畫的。研究生學油畫,也會繼續做複合材料的雕塑。」

   「他允許你?」

   「為什麼不?」蘇謹心莫名其妙,索性把嚴鎮帶自己去各地展覽,幫忙練習各種進修的事情一股腦地說出來。

   「可是,安逸的生活不利於創作的。文章憎命達。痛苦才是藝術的養料。」

   「藝術是多種多樣的。天鵝有天鵝的調子,夜鶯有夜鶯的歌。」蘇謹心反駁,「通往羅馬的道路並不只有一條。」

   「你是真的發自內心的這麼認為嗎?」石磊問——語氣審慎,十分認真。

   「是的,」蘇謹心摁了摁心口,「我以前只是跟在你身後做一個拙劣的模仿者,你的話對於我來說都是對的,但現在不是了。我有了自己想要走的路。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通。但我想試試看。一個藝術家總不能通過模仿立足。」

   石磊沉默著沒發言。

   蘇謹心索性繼續說下去:

   他一心記著石磊毫不瞭解就對嚴鎮指指點點,很不開心,於是天花亂墜地誇獎嚴鎮「在家裡六七位數的藝術品中間泡大」的好品味,「幫助我認清了屬於自己的路」的睿智,並且宣稱:「他不止是我的愛人,也是我照亮前路的明燈,我因為他才有了尋找自己道路的勇氣,也在他的幫助下有了這樣的能力,我希望能用一生的陪伴和我的藝術來回饋他。不希望聽到任何人說他不好。就算是你也不行。」

   對於蘇謹心這樣柔和的人來說,這基本上已經算是絕交邊緣的狠話了。

   他以為石磊會火冒三丈,做好了隨時掛電話的準備,沒想到石磊非但沒生氣,反倒長長地舒了口氣:「既然這樣我就放心了。」

   「啊?」

   「你的天賦很好。如果因為我的錯導致你不能繼續畫畫,我會內疚——既然繼續畫,我就放心了。」石磊說完,連禮貌性的寒暄都沒有,就掛了電話。

   留下蘇謹心呆在原地,只覺得打出去的重拳全都落在棉花裡,全然跟不上石磊的節奏,一臉懵逼。

   ……不過他似乎從來也就沒有跟上過石磊的節奏。

   蘇謹心微蹙眉,究竟當時為什麼會認定這種彼此完全無法互相理解的關係是愛情呢……

   「我有這麼好?」不等蘇謹心多想,忽然被從背後環住了,嚴鎮的聲音傳來,隨即是溫熱的吻落在他脖子後面那塊突出的小骨頭上,「一吹我就吹半個小時?」

   蘇謹心想到自己剛剛的話,臉熱的像要燒起來一樣,抬起手摀住臉弱弱地點頭:「是有這麼好的——您什麼時候進來的?」

   「在你說『通往羅馬的道路不只有一條』的時候。」

   「您不介意?」

   「對自己有自信,心眼沒有那麼小。」嚴鎮豪邁地說,一面說,一面把蘇謹心轉過來扣在懷裡親吻,吻了一會兒又說,「不過以後他的電話不許接——聽到他的聲音就要立刻掛掉。」

   蘇謹心勾著嚴鎮的脖子乖乖說好。

   嚴鎮和蘇謹心的婚禮很低調。

   蘇謹心是孤兒,沒有親戚,孤兒院裡待他很好的老院長和姆媽都已過世,在這世界上煢煢孑立;嚴鎮也不是愛熱鬧的人,只請了最親密的家人。兩個人循規蹈矩地飛到合法國家領了個證,循規蹈矩地飛回來辦了個酒,帶上戒指就算已婚人士。

   原本嚴鎮的別墅裡蘇謹心的東西也不少。

   現在公寓裡也都給添了一套。

   就很普通地自然而然地開始同居生活。

   蘇謹心研究生跟的教授工作室離嚴鎮上班的地方不遠。工作日嚴鎮上班,蘇謹心上學。

   通常蘇謹心放學早一點,就在嚴鎮辦公室對面的小cafe裡一邊畫圖一邊吃點心,等嚴鎮下班了一起回家。如果要做比較麻煩的菜,就會先去買材料下廚——嚴鎮不喜歡吃公寓保姆做的飯,於是工作日都是蘇謹心做飯了,手藝很好,吃得多,每天待在健身房裡的時間都比以往長一點。

   週末如果有一個人忙——通常嚴鎮,蘇謹心的學業是長期積累,每天按部就班地練習,雖然緊湊且辛苦,但只要沒有展覽和設計,就都是按部就班的可預見性工作,嚴鎮則不同,時常要有突發情況——就留在公寓;不忙就四處走走,或者一起回別墅。

   除了待在一起的時候比較黏糊,上廁所都要手牽手一起去之外,和普通的情侶也並沒有什麼區別。

   蘇謹心還是一如既往的謹慎貼心。

   只是學業上比以往更努力了。

   最近正跟著老師研習如何用古老的方法製作一張油畫,據說可以呈現出和文藝復興時期那種莊重而美的效果,並且可以保存很久——然而方法很麻煩,並不是輕易傳授的公開課程。有幸學習的他興奮得手舞足蹈,每天回來都要和嚴鎮嘰嘰喳喳好久:今天又學到了以前從來不知道的新東西,覺得哪種顏色會很漂亮,說不定可以達成什麼效果,等等其他。

   以及一有機會,就肆無忌憚地畫嚴鎮。

   一臉毫不掩飾的花痴沉迷模樣非常可愛。

   有一次嚴鎮忍不住逗他,說他果然是顏控,愛上自己只是「為了這副好皮囊」。

   彼時他們已經住在一起兩個多月。

   蘇謹心和嚴鎮的相處比以往稍微隨性一點兒,開始學著改口,二十次裡有一次能想起來叫「你」——然而聽到這個話,還是像還沒確認關係的時候一樣,立刻緊張地丟掉畫筆,三連否認:「不是的,沒有這回事,請您別這樣認為……」

   嚴鎮開個玩笑而已,沒想到他反應這樣大,忙說:「我和你鬧著玩的。」

   可蘇謹心還是很堅持地說:「您有豐富的知識、不凡的眼光和高貴的靈魂,就算您像卡西莫多或者格溫普蘭我也會愛您的。」

   嚴鎮沒想到他這樣認真,挑眉問:「我有這麼好?」

   蘇謹心臉一下紅透了,垂眸輕聲說:「是有這麼好的。」

   睫毛顫抖的樣子,像一雙剛破繭的蝶翼。

   嚴鎮湊過去,吻了他藏著深情的眼睛。

   相處下來嚴鎮漸漸知道,蘇謹心對於他,絕對不只是「愛情」這麼簡單,還包含著親情、迷戀、和很嚴重的個人崇拜……蘇謹心沒有親人,和沒有其他關係親密的人。

   蘇謹心的世界單純而有些偏執。

   在遇到他之前,就是繪畫、石磊和孤兒院裡的一些故舊。

   在和他交往之後,就只有他和繪畫。

   ——他甚至能從各種各樣的蛛絲馬跡裡察覺到自己的排序微妙地位於繪畫之前。

   可即便是這樣,嚴鎮也沒有想到,蘇謹心會為他妥協到這種地步:嚴鎮的媽媽是基督徒,平安夜在嚴家是大日子,嚴鎮照例必須回主宅應卯,今年既然結婚了,當然也帶上蘇謹心——按照不成文的規矩,是要待滿一整天才能走的。

   每年嚴鎮最焦慮就是這一天。

   雖然是閤家團圓。

   比起春季又不正式。

   算是媽媽的「專屬節日」,每年總有新節目的——變著法子折騰,開始是玩嚴鎮的爸爸,有了哥哥就玩哥哥,後來就玩嚴鎮。

   今年有了蘇謹心。

   蘇謹心比起嚴鎮來,脾氣又好又聽話。

   媽媽大人和姐姐大人獲得新玩具。

   喜新厭舊地把嚴鎮丟在一邊。

   嚴鎮在外是說一不二的總裁大人,回到家卻和哥哥一樣位於食物鏈的底端,長年累月積攢的條件反射,怎麼說也不敢和親娘和親姐較真,今年唯一可以依靠的嫂子大人加班並不能來,兄弟二人只能大眼瞪小眼地瑟瑟發抖,眼睜睜地看著蘇謹心被帶走。

   換了一身女裝回來。

   效果就emm……

   蘇謹心身量再怎麼小也是男人。除了腿特長腰特細之外哪兒哪兒都是不協調感。

   看得嚴鎮一陣心酸,立刻想起小時候被女裝支配的恐懼,把他撈過來抱抱說:「你要是不喜歡就直說,我媽我姐不為難人的。」

   「不會不喜歡的呀,」蘇謹心扭扭腰,「喜歡的,很開心——我從沒想過,有生之年居然還能有媽媽和姐姐,還能和『家人』一起過節。」

   嚴鎮聽出他不是撒謊,就由他去了。

   沒想到錯眼不見,就被灌得和媽媽一樣爛醉如泥,和個剛下地的小貓一樣連道都走不動,哼哼唧唧地歪在休息室裡。

   嚴鎮知道媽媽專能喝伏特加。那一shot下去誰用誰知道。頗心酸。他自己也被姐姐摁著灌了不少,情緒上來忍不住摟著蘇謹心期期艾艾地說:「可憐見的,我可把你拐進牢籠了。」

   蘇謹心迷瞪瞪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濛濛地晃了兩下腦袋就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是在別墅的房間裡醒的。

   蘇謹心已經起來穿好衣服了,見他睜眼忙跑過來用手探他的額頭,問他難受不難受。

   嚴鎮遺傳好,醉酒當時很難受,過後卻沒什麼感覺,反倒比較擔心顯然是第一次接觸伏特加的蘇謹心。

   蘇謹心忙搖頭:「我沒事,不難受——我有禮物想要給你呢。」

   他的眼睛亮閃閃的,雀躍寫在臉上,像開春迫不及待跳上枝頭歌唱的鳥。

   嚴鎮便來了興致:「是什麼?」

   蘇謹心並不答。

   一路牽著嚴鎮到畫室,把遮住牆面的一個幔子「唰——」地拉開——和牆壁等大的一張巨幅油畫露出來。

   是用古早的手法畫的。

   畫面的用色和線條呈現出明顯的文藝復興風格,題材也是聞藝復興式的:

   嚴鎮一眼就認出題材是抹大拉的瑪麗亞。

   畫的正是她撲倒在耶穌腳下以眼淚為他洗腳的瞬間——因此背過頭去,看不到她的臉。

   於是嚴鎮看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個瑪利亞的身量,似乎並不是一個「她」,而是一個「他」——再然後,嚴鎮的視線慢慢往上,赫然發現,這位「耶穌」,長著自己的臉。

   蘇謹心一直緊張地跟隨著嚴鎮的視線。

   這會兒終於鬆了口氣,笑起來,從背後輕輕環住嚴鎮的腰,把腦門抵在嚴鎮的肋下,一字一頓地說:

   「您不是我的牢籠,您是我的歸巢。」

   end.

   (後記)

   「還用『您』?」

   「這、這個慢慢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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