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1)
By:郭遙9
海邊的日落別有味道。
慘淡的暗藍色天際在深藍的海水掩映中,血紅色的殘陽緩緩下落,牽出將斷未斷的條條紅色血絲,末梢繫在水天相接的一線,彷彿要將漫無邊際的海水染紅。
傳說黃昏之時是妖魔鬼怪和人類並存之際。即,逢魔時刻。
不二看著眼前成片的色塊,大片的血紅在視野裡擴散,恍惚間不二以為有什麼正張大了血盆大口向自己撲過來。
他搓了搓手,感歎天冷的真快。
這些天心裡一直憋悶的很,不二才在黃昏之際到海邊散散步。誰知現在心情反而更沉重了。
不二低頭看表時,錯覺間看到一條魚從海面掠起,臉,隱約是美麗的人型輪廓。一瞬而過畫面消失太快,卻還是讓不二驚怔了片刻。
再看了一眼正一波一波朝他湧來的海水——明明隔了挺遠,不二卻覺得那冰涼的海水已經漫到了頸項。藍眸暴露在空氣中,不二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
「不管你是人是鬼,絕不允許你再傷害我的朋友!」心裡下著決心的不二忽然用盡了力氣向回跑,一種毫無緣由的急切和焦慮催促著他,快一點再快一點。
進了門口,不二遇上同樣匆忙的手塚,心裡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是,又發生什麼了麼】
這回出事的人是越前。到了目的地,不二才隱隱有了這個意識。深吸了了口氣,和桃城、跡部、手塚、大石微微打了個招呼,才看向床上的人。
少年墨綠色的髮絲微微凌亂,額頭有淤青,看上去額頭受到過撞擊,已經閉上的眼睛周圍是淡淡的暗青色——看樣子,越前昨夜失眠了。
不二瞥了一眼似乎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桃城,視線再度轉向跡部:「越前怎麼樣?」
「可能是撞擊引起了昏迷。柳來看過了,好像是吸入了什麼氣體,現在醒不來。目前,還沒找出原因。」
不二沒有再問,眉心深皺,目光彷彿看著跡部,又彷彿只膠著在空氣中:「跡部君,還發生了什麼事?」——進越前的房間之前,不二聽到有人討論管家過世了。
「……跟我來吧。」跡部看著不二早已消失了笑容的臉上,輕歎了一聲。
始終沒有開口的手塚也跟在了他們後面。一路上,沉默的觸角滲透進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
副樓的儲物室裡,光線很暗,儘管裡面東西並不多,卻給人一種空間逼仄、空氣稀薄、讓人喘不過氣的感覺。對著忍足、幸村、真田、柳蓮二、柳生點了點頭,不二低頭去看地上。「我已經把其他人都勸回去休息了,這幾個是堅持留下的。」 忍足對跡部小聲說。
現場保存得很好。
地上的人是管家。
上午還拉了他一把的管家前野先生。
管家的眉皺得很緊,右手捂著心臟的位置,現場沒有什麼血跡。管家身邊還有一個空了的小藥瓶。
「那個瓶子是?」不二的視線對上了柳蓮二。
「硝酸甘油。」
「硝酸甘油……心臟病?」
「如你所想,心臟病突發而亡。」
「現場還有什麼?」
這個問題一出口,不二看到柳睜開了眼睛,銳利的目光穿透了空氣——然而,他聽到的只是:「暫時,數據缺失。」
不二再次環顧整間儲藏室——書桌,櫃子,沒有落灰,整間房間都太乾淨了……不像是儲藏室,而像是被某個人一直當作房間在使用……不二想起當初第一次來副樓在這間儲物室門口看見了那把碎花傘之後一直想來看看,卻陸陸續續發生了太多事情拖延到了現在……
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管家先生的心臟病突發是意外還是人為就不清楚了。不過不二,發現越前的時候有一點讓我很在意。」幸村喚了一聲不二,拿出手機調出照片放大,「聽到桃城的呼喊很多人都跑了出來,在河村想先把越前先抱回房間的時候我發現越前手裡很奇怪的握著一塊石頭……後來找到地上有這個痕跡,大概在越前倒下的手的位置。」
不二收回心思,定睛看到照片拍攝的凌亂地上隱約可以看到被硬物劃出的白色劃痕:「7?」
「7。」柳突然接口,「無論東方還是西方傳說中,7都是一個很特殊的數字,西方的七宗罪、七重天……東方則人為七是陰陽與五行的融合,是一種完美的『和』的狀態,亦有三魂七魄之說。」
「那這個『7』……」柳生問道。
「數據太少,無法判定。」柳平淡的開口
聽了這個答案,幾個人都沉默了,難得的線索又再次斷掉了。
「這是什麼?」不二感到腳下硌得很,拿開腳,發現,地上躺著一把鑰匙。鑰匙的圓形小孔邊緣,有個別緻的缺口,一直貫通整把鑰匙的底部,卻沒有達到鑰匙的尖端部分,想來不影響開鎖。正是不二丟失的那把。
「跡部君,你看看這個。」柳生從地上撿起一根煙頭遞給了跡部。
「這種煙……我看過有人抽過。」一開始就一直沉默的真田終於開口了,「跡部君,領事管家是個相當講究的紳士。」
跡部顫抖著手接過包著煙頭的手帕,臉色更加凝重。
【這種煙,確實是叔叔最喜歡的。】
「今天這些……到底是怎麼回事,誰能告訴我?」不二看著柳生來回研究那把鑰匙,終於忍不住發問。
「十七時二十八分零八秒,桃城武在副樓的廢墟旁邊發現了昏迷的越前君。據目前所知,無人目擊當時的具體情況。初步判斷,從越前君昏迷到被發現,應不超過半小時。」柳看著不二,合上了手中的筆記本。
「管家的屍體是小野早紀發現的。發現時間為十七時四十九分,與越前君被發現相隔不久。」
「景吾。」
這一聲著實把跡部嚇到了,他僵硬著轉過頭,「叔叔。」
幾個少年都不是多話的人,也只是微微向這位長輩行了個禮。跡部颯汰深深地掃了一眼少年們,視線再次轉回到跡部身上,「景吾,帶你的朋友們回去休息吧,這些事情交給我就好。」
「叔叔……」
「回去!」中年人的聲音並不那麼嚴厲,幾個人卻感覺到無法抵抗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就連真田,額頭也滲出了汗珠。
「我們走吧。」跡部沒再說什麼,看了一眼另外幾個少年。
(2)
By:君霰悠
跡部走過領事管家身前的時候,恍惚聽到這位向來敬重的長輩極輕的聲音:「還有一個…還會有一個…景吾,你一定要好好的。」
跡部驚詫的回過頭,領事管家依舊面色冷峻的繃著一張臉,如同什麼也沒說過。
短短一個下午,管家先生死亡,越前昏迷不醒。
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
眾人也沒什麼心思享用晚餐,寂靜的餐廳裡大家只是如同嚼蠟般機械的咀嚼著跡部家準備的精緻餐點。
就像一群迷茫無助的小獸,只想聚在一起彼此取暖。
「柳。」不二放下筷子開口道:「我想知道,越前的具體情況?」
「根據外傷判斷腦部曾遭過撞擊,物理的損傷有一定幾率會導致陷入昏迷。同時像LSD之類的□□主要作用於中樞神經,過量吸食會造成中樞神經損傷從而陷入昏迷。」柳搖了搖頭,「目前數據不足無法對越前進行進一步的診斷,但是桃城說剛剛發現越前的時候,有聞到過一種很淡的,奇怪的香氣。」
「這樣麼……」不二輕歎了一聲,轉頭看向跡部,「跡部,等下去書房吧,我有一些疑問……」
「不二,跡部。」沉默許久的手塚冷然的開口,「我也發現了一些問題。」
「那一起去吧。」跡部站起了身,眼神落向了一直皺著眉頭的幸村,「幸村你?」
「嗯,走吧。」幸村起身的時候看向坐在餐廳的眾人,「現在誰也沒有辦法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大家盡量兩三個結伴呆在一起不要再單獨行動,也算……是增加安全性的一種吧。」
只是誰也說不清,結伴在一起能不能真正的安全。
當初慈郎失蹤的時候大家同樣結伴而行,卻仍然丟失了日吉和桑原。
=====
一行四人走到了書房,不二摁動機關調出暗櫃,隨手抽出一本《北歐童話》翻開,依舊是只有人魚篇的殘缺本。不二把書攤在書桌上,最後的文字描述著王子為了救自己心愛的人騙走了人魚女巫的心臟。
未及不二說什麼,手塚已經急急的開口:「跡部君,女僕小野早紀是你們本家的女僕麼?」
「不是,我也是來這座島上後才見到的小野,不是本家的人。」跡部有些疑惑的回答道,這座島畢竟是跡部家偶爾度假時才會使用,島上的常駐人員並不多,基本是當有主人需要使用的時候再從本家調撥過來。
「那個女僕有問題。」手塚推了推眼鏡,「下午的時候我和大石他們繼續翻查剩餘的檔案資料並沒有什麼發現,然後重新開始核對那本被篡改過的檔案,除了領事管家之外,上面還登記了幾個長駐島上的女僕資料,其中包括一年前來小野桑。後來我有詢問過幾個長駐的女僕,她們說小野其實是在一個月前……就是跡部你決定邀請我們來這座島上合宿後不久,被管家帶到這座島上的。」說著手塚眉心糾結起來,「我也詢問過本家來的女僕,她們也都表示並不認識小野……現在,恐怕只有管家知道小野的來歷了,但是管家……」
已經死無對證。
跡部聽了一拳敲在桌上:「本大爺現在就派人把她控制起來!竟敢!」
手塚伸手摁著跡部的肩膀搖了搖頭:「我沒有在餐廳說出來,一是怕引起大家的恐慌,二是怕餐廳萬一有監控設備,無法保證我們的談話機密,三是我們終究只是懷疑,就算她是真兇,她的動機她的手法她是不是有同黨我們都不甚瞭解,如果打草驚蛇,恐怕……」
「如果是這樣,小野真是太聰明了。」幸村歎息,「我們心知肚明知道那本檔案有問題,她就把問題攤給我們看,一則把懷疑點指向領事管家,二則撕掉兩頁,讓我們以為這本檔案是『少』了什麼,而不是『多』了什麼……」
不二手撐在《北歐童話》的兩側,抬起頭看向另外的三個人:「跡部,領事管家究竟可不可信?」
「當然本……」跡部毫不猶豫的張開口,只是剛說了兩個字後面的話卻像是被什麼堵在了喉嚨裡,最後只是沉下聲音說道,「我也不知道……」叔叔是看著自己長大的,但他在這件事上依舊的隱瞞的態度,像是心尖上一根揮之不去的刺。
不二並沒有追問下去,而是跟著問道,「跡部,我一直沒有問過,當時你被迷惑走上天台的時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感覺?」跡部食指摁著自己的眉心思考片刻道,「開始的時候記不清了,那個時候本大爺應該剛洗過澡,然後一瞬間,像是感官被抽離了現實……」
……水……黝黑的……深邃的……無邊無際的水……
「而後在一片白色的空茫裡五彩斑斕的顏色突然炸了開來,形成一個異常絢爛的世界……」
……冰冷的……徒勞的掙扎……無盡的水不停的從口鼻灌入……
「似乎看到一個人影,呼喚著我的名字,帶我一路走到副樓還沒坍塌的房間,我就被誘惑著不停的不停的前行,即使踏足深淵也不自知……」
……救……誰……誰來……救救我……
「不二?不二?不二你怎麼了?」
不二如同突然被驚醒一般猛的一把推開面前擔憂的喚著自己名字的幸村就從房間裡衝了出去。
誰,是誰……在求救?
不二無暇多想,現在所有人已再承受不起任何失去了,只能拼盡全力順著本能指引的方向一直跑出這棟別墅。
跡部幾人稍慢幾拍就追了出來,不小的動靜驚醒了很多同樣夜不成寐的人。
等到跡部三人追到別墅大門外的海邊,正看見不二正半跪在地上為濕淋淋躺在沙灘上的忍足做著心肺復甦搶救。
「天,是忍足!」熙熙攘攘追出來的眾人看清狀況瞬間都安靜下來,彷彿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響,目不轉睛的注視著不遠處的兩個人。
同時,還有站在眾人身後緊緊抿著唇的領事管家,臉色陰晴難辨的盯著遠處礁石的陰影裡隱約可見的傘和木屐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