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莊姜轉身。

　她看著眼前的人， 頭髮已花白， 精神卻很好。

　她也有幾分怔楞， 喊人：「顧家奶奶？」

　顧奶奶笑著「哎」了一聲：「你好幾年沒回來， 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她這話說完， 又看了看莊姜身邊站著的小夥子，問人：「這是囡囡的男朋友嗎？」

　莊姜笑著點了點頭。

　唐卿面上也掛著笑， 與人說道：「奶奶好， 我叫唐卿，您叫我小唐就好。」

　顧奶奶笑著點頭：「好好好。」

　她看了看人身後荒廢的屋子， 便嘆了口氣：「以前你外祖父、母還在的時候，我們就住個對門， 平日有什麼事，對門喊一聲就是。」

　「現在——」

　她搖了搖頭，怕惹人傷心， 便忙又說道：「屋子荒廢了這麼久， 你們先去我那喝杯水， 吃個飯。等休息完了再打掃。」

　莊姜看了看身後的屋子， 又想著許久未曾見人了，便笑著朝人說了聲好。

　又說了聲「打擾奶奶了。」

　老人家喜歡熱鬧。

　顧奶奶高興的提著菜籃子，跨過門檻往屋子裡走去。

　聞言， 還笑說人一句：「什麼打擾不打擾的。以前你小時候，我還總抱你...你睡醒喜歡吃餛飩，我啊就每次煮一鍋，給你和小遇吃。等你們吃完， 再送你們去上學。」

　老人家念舊，說起這些的時候，滿滿的回憶。

　「那時候，你不肯去上學，你祖父、母被你氣得厲害，你便躲我身後。」

　「到最後，還是我抱著你去上學。」

　這話說完，把菜籃子往桌上一放，先倒了兩杯水給人：「人老了，說起來就沒完。」

　她這話說完，和煦的笑了下：「你們先休息下，奶奶去做幾個菜，馬上就能吃了。」

　莊姜說了聲「好」。

　她環顧四周，這屋子已經翻了個新，擺設也很好看。

　唯有一處還保留著以前的模樣，顧遇的獎狀，還有他們的合照...

　的確懷念。

　莊姜笑著拉了唐卿過去，看著這些舊時照片，也添了幾分興致：「我小時候不愛拍照，唯一幾張還是兩家一起在的時候拍的。」

　她一張紙看去，與人介紹道：「這是我5歲生日的時候，那會顧遇問人借了個相機，拉著我們兩家一起拍照。這是我14歲的時候，顧奶奶家有棗子樹，一到秋天就結滿整個樹，你只要拿根棒子輕輕一打，這些棗子就會掉下來。這是...」

　莊姜遲遲未聽到唐卿的聲音，便側頭看去。

　她見人抿著唇，沒說話，看起來是有些不高興的模樣...

　是愣了下，才問人：「你怎麼了？」

　唐卿從身後圈住人的腰，頭枕在人的肩上，聲裡帶有幾分挫敗：「我嫉妒了。」

　「姜姜，我很嫉妒他能與你享有同一個回憶。」

　莊姜有幾分啼笑皆非，這是頭回唐卿用這樣挫敗的語氣，說這樣的話...她側頭看人，手撐在人的臉上，哄起人來：「乖，以後我就是你一個人的。我所有的回憶裡，都會有卿卿。」

　唐卿聽完，一雙眼便笑了開來。

　他在人的肩上輕輕磨了幾下，眼滑過照片裡的少年少女，倒也不怎麼氣了。

　有什麼好氣的？

　姜姜最終還是他的。

　只是有些可惜，缺席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幾年。

　他看著照片中，莊姜身穿校服的模樣...

　倒是，有些懷念學校了。

　———

　顧奶奶出來的時候。

　莊姜和唐卿正手牽著手，看著牆壁上掛著的照片。

　她笑了下，朝兩人說道：「洗手吃飯了。」

　莊姜洗完手看著桌子上擺著的小蔥炒雞蛋、酸辣白菜、還有她最喜歡的糖醋排骨。

　她笑眯了眼，與人說道：「奶奶還記著我喜歡吃什麼？」

　「怎麼會忘？」

　顧奶奶給兩人盛了飯，接了話：「你小時候最愛這碗糖醋排骨，只要上桌，鐵定是有大半入了你的肚子的。」

　她這話說完，是與唐卿說：「那會呀，她外祖母怕她鬧壞了肚子，便常常一個月才做一次...可把我們囡囡急得。」

　唐卿接過碗，朝人道了聲「謝」，才又看向莊姜。

　他倒是沒想到，姜姜還有這樣的一面。

　不過，他倒是發現——

　姜姜回來後，整個人都放鬆了不少，人也變得開朗起來。

　莊姜看著唐卿這一雙含笑的眼睛，也難得臊了起來，與顧奶奶說道：「小時候不懂事，喜歡一樣就專挑這樣吃。外祖母...是怕我往後得了挑食的毛病，才拘著。」

　顧奶奶笑著點了點頭，她這樣看著人，便又想起小遇那個孩子。

　她嘆了口氣：「小遇那孩子如今是越來越忙了，這次來電話說要除夕前才到。」

　她這話說完，又問人：「囡囡什麼時候走？」

　莊姜看了下唐卿，笑了下：「我們二十八走。」

　「二十八？」

　顧奶奶皺了皺眉，小遇二十九才回來。

　她又看了看兩人，把心中的心思收了起來。

　老姐兒讓她照顧姜姜，看到現在這樣，她應該也是開心的。

　...

　三人吃完了飯。

　唐卿主動起身去洗了碗，莊姜便坐著與顧奶奶說話。

　顧奶奶一手握著莊姜的手，一手輕輕拍了拍人的手背：「你外祖母走前，還怕你過不好，讓我多照看著些。沒想到一眨眼過去，我們囡囡也到了結婚生子的年紀了——」她似有幾分感嘆，又朝廚房看了眼：「奶奶幫你看過了，是個很好的小夥子。」

　「人勤快，懂禮貌，也知進退...最重要的是他待你好。」

　顧奶奶雖然年紀大了，可精神頭還是在的。

　這大興縣，她替人做了不少媒。

　要說識人，她說第二，這處還沒人敢說第一。

　「囡囡要珍惜啊。」

　莊姜笑著點頭，捏了捏人的手，表示聽進去了：「奶奶放心，我會珍惜的。」

　顧奶奶笑著點頭，又握著人的手拍了拍，雖然她心中一直覺得...最般配的還是自家的孫兒。

　又是一起長大，又是知根知底。

　她看著莊姜眉目含笑，一雙眼還是不是瞥向廚房...

　可惜了。

　———

　莊姜陪著人說了好些話，見人起了瞌睡，便又哄人去睡了午覺。

　顧奶奶原先還不肯。

　只是，她到底年紀還是大了。

　躺在床上沒多久，便睡著了。

　莊姜替人掖好了被角，等人睡著了，她才退出來。

　「睡著了？」

　莊姜點了點頭，她環顧四周，最後是看著院子裡的那株棗子樹：「有時候，我也會想，我那母親到底是有多狠的心，才能拋棄我，拋棄祖父、母。」她停頓了下，才又開口：「我小時候是見過她的，她就站在我的身前，居高臨下的看著我。」

　這個「她」字...

　莊姜不用說，唐卿也明白。

　唐卿站在人身邊，手攬住了人的肩膀，默聲安慰著人。

　莊姜身子一動，繼續說道：「我伸出手，想讓她抱一抱我，她卻再沒看我，轉身就走。」

　「我記得，她穿著一身很好看的連衣裙，一走一動間，裙角劃出幾片很好看的漣漪。」

　「從那天之後——」

　「我告訴自己，既然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

　...

　這是莊姜頭回這樣說起顏曼。

　強壓的語氣中帶著濃重的傷痛。

　唐卿聽得心疼極了。

　她那時才多小，他們怎麼會捨得這樣對她，他們怎麼忍心這樣對她？

　唐卿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臂，一用力就把人帶進了懷裡。

　他伸手圈住了人的腰，緊緊抱著人：「沒有她，也沒事。你還有我，有愛你的祖父、母，姜姜，你還有許許多多深愛你的人。」

　莊姜懸在半空的手，良久才放在了人的背上。

　她合了眼，聲很輕：「我原想證明給她看的。」

　證明給她看，沒有她，她照樣會活得很好。

　可惜，她死了...

　莊姜這話說完，感受到唐卿的用力，她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而後，她伸手，圈住了唐卿的腰。

　「要是外祖父、母還活著，他們一定會很喜歡你。」

　唐卿聽人的聲音已經恢復正常，才松了口氣，笑著與人說道：「傻姑娘，他們一直看著我們呢。他們...會祝福我們的。」

　「是啊——」

　「我還沒結婚，沒生孩子，他們啊怎麼會捨得走呢？」

　莊姜這話說完，聲便沒有了。

　唐卿輕聲喊了她，也沒聽人應...他低頭，見人已合上了眼睛，睡著了。

　他輕聲嘆了口氣。

　唐卿的手輕輕拂至她的面，聲低而溫：「往後，再也沒有人可以傷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