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一轉眼。

　已經到了四月底。

　《閨繡》在今天， 算是全員殺青了。

　莊姜站在院子裡， 她看著庭院中的那顆參天大樹， 長達幾月的劇組生活到今天算是正式結束了。

　許是經歷的多了， 這回倒是沒有像頭回那樣讓她捨不得。

　只是心中仍留有一股悵然罷了。

　顧遇走到人身邊， 他的眉目依舊含著溫潤的笑，垂眼看她的時候眼中笑便更加濃郁了。

　「在看什麼？」

　莊姜依舊看著眼前那棵樹， 輕輕笑了下：「看樹。」

　顧遇順著她的眼， 往前看去：「記得幼時在家的時候，也有這樣一棵樹...」

　莊姜輕輕嗯了一聲， 聲也帶了幾分柔意：「那會天熱，家裡也沒空調， 我們就常常去那棵樹下乘涼。倒不曾想，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她這話說完，便有工作人員來喊他們， 是說已經準備好了， 讓他們過去拍照留念。

　莊姜點頭應了， 而後她看向顧遇：「走吧。」

　顧遇笑了下， 隨人一起往那處去了，途中的時候，他開了口：「等參加完殺青宴， 我就要去好萊塢了，年前邀約了一個片子，倒沒想到一直等著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溫潤而又隨意的， 唯有袖下那一雙無人瞧見的手...

　握得有些緊。

　莊姜步子一頓，好萊塢？

　她皺了皺眉，抿唇問他：「叫什麼？」

　顧遇笑了下，溫聲說道：「是呂克導演的《太空特工》。」

　「太空特工？」

　莊姜一怔，她是知曉這部片子的。

　2016年最火爆的好萊塢大片之一，也是2016最有價值的一部影片...可是，她明明記得，這部片子並沒有國內影星的加盟。

　她抬頭看向顧遇，上一世他最後還是回國內發展了，因此並沒有接拍什麼好萊塢大片。

　那麼，他是為了她，才錯失了這樣好的一個機會嗎？

　莊姜斂目，心下是輕輕一嘆。

　何必呢？

　良久，她才開口：「去吧——」

　「什麼？」

　莊姜抬頭看他，笑了下：「這是一個好機會，呂克導演也是一個很好的導演...顧遇，你該去的。」

　顧遇垂眼看著莊姜，抿唇沒說話。

　他的腦中只環繞著一句話，「顧遇，你該去的。」

　他當然該去！

　這樣一個好機會，論誰都會去——

　只是，捨不得。

　捨不得離她遠去，捨不得留她一人在這魑魅魍魎的娛樂圈...捨不得，真的捨不得啊。

　莊姜看著他，輕聲一句：「你走的時候和我說下，我去送你。」

　「不用！」

　顧遇沉著臉，頭回用這樣的語氣與莊姜說話，他看著她...

　而後，他大步往前走去。

　莊姜看著他遠去的身影，輕輕嘆了一聲，她什麼都未說，繼續邁步往前走去了。

　「曲姐，他們走了。」

　說話的是曲芝的助理，她們先前隱在一處，如今見兩人走了，才開了口。

　曲芝輕輕嗯了一聲，她看著遠去的兩人，很平一句：「你看出了什麼？」

　助理想了想，開了口：「顧哥很生氣。」

　「是啊，他很生氣。」

　曲芝臉上的笑有幾分詭異：「他為什麼要生氣呢？」

　「原以為真的是兄妹情深，沒想到啊...」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一打，更是聽不清了。

　助理看著曲芝臉上的笑，竟從心底生出幾許害怕，她輕聲喊了人一句：「曲姐？」

　「嗯...」

　曲芝垂眼看著她，面上的笑依舊如往日一樣溫和而親切。

　「好了，我們也該走了。」

　「好。」

　這一樁事，莊姜自然是不會知曉。

　她只知道——

　顧遇走了。

　他甚至連殺青宴都沒參加，就直接走了。

　沒有留下任何信息。

　莊姜有時候，也會想起那個年幼時的顧遇，那個永遠走在她的身前，替她掃除一切障礙的顧遇...

　這樣挺好的。

　她這樣想。

　他值得更廣闊的天空。

　———

　帝國影視。

　二十二樓。

　莊姜靠在沙發上，翹著一雙二郎腿...她的坐姿很隨性，看起來卻有一股別樣的優雅。

　霍襄看著她，卻像是透過她，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顏曼。

　一樣的隨性，一樣的優雅。

　她...

　更像她了。

　莊姜握著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您今天找我來，是有什麼事？」

　霍襄回過神，她喝了一口咖啡，才說了話：「你之後有什麼安排？」

　「沒有安排。」

　霍襄皺了皺眉，似是沒明白，剛想開口說話，就被莊姜攔住了。

　莊姜把杯子擱在桌上，笑了下，開口說了話：「迪奧的走秀完後，我打算給自己一段休息時間...除去非常挑戰的綜藝，暫時就不必接什麼了。」

　霍襄擱下杯子，不贊同，與她說著話：「你應該知道，現在是一個好機會——」

　「兩部知名導演的影片提升了你的知名度，非常挑戰的綜藝提升了你的路人緣。這個時候，我們應該乘勝追擊，而不是停下腳步。」

　「霍姨——」

　莊姜輕聲喚她：「你說的很對，現在的確是個好機會。不過，只怕絢爛的越快，隕落的也越快。」

　「怎麼會？」

　莊姜笑了下，她的雙手交握放在腿上：「當初的她，不就是這樣嗎？」

　霍襄聽到這個「她」字，怔了怔——

　她蠕動了嘴唇，是想說些什麼，卻到底什麼都說不出。

　20歲出道，接連拍的都是知名導演的電影...可惜隕落的太快，連一個真正屬於她的榮耀都未曾拿到。

　莊姜見她合了眼，便又跟著說了句，聲沒了先前的漠然，倒是多了幾分歡暢：「何況，我也是真的累了。趁著去法國參加走秀，也想跟卿卿好好去玩一圈...畢竟，如今我也不是孤家寡人，一個人隨隨便便過日子就能打發了。」

　霍襄睜開眼，看著莊姜臉上掩不住的笑容，連帶著她也露出了笑來：「我想，你後面這句話才是重點吧。」

　莊姜托著下巴，點了點頭，笑著說了聲「是啊」...沒有半分不自在。

　霍襄有些怔楞，而後卻笑了開。

　她也不再勸人，只是笑著與她說了句：「趁著有時間，今天一起吃個飯吧。」

　「您確定？」

　莊姜摸了摸下巴，遲疑道：「可別我帶來了人，您又說沒時間了。」

　霍襄臉一板：「我是這種人？」

　她這話說完，自己先繃不住笑了開來：「好了，你去確定地方，你看重的人，我自然是要抽空看的。」

　「瞧，您請我們吃飯，還得我去找地方。」

　莊姜笑著站起身：「罷罷罷，左右今天就我個閒人...等確定好地方發你微信，您可別遲到了。」

　霍襄點頭，笑著說了聲「知道了」。

　莊姜便也不再多說什麼，往外去了。

　門一開一合，霍襄是坐了一會，才起身往辦公桌那處走去。

　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相框，照片上的女人穿著一件紅色連衣裙，煙視媚行，美的不可方物，卻又帶著高冷的疏離感...指腹輕輕滑過女人的臉，良久她才開口：「她比你聰明，也比你更知道自己要什麼。」

　她笑了下，卻也不過這一瞬，而後是低聲呢喃一句：「如果你還在，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光景了。」

　———

　莊姜今天沒開車，也沒帶安眠...

　索性就找了個出租車，去了人民醫院。

　日子漸熱，她穿著一件白T，底下是一條淡藍牛仔褲，一雙帆布鞋...十足的青春校園樣。只是她的頭上戴著白色棒球帽掩住了半邊臉，又戴了一副眼鏡遮住了那雙鳳眼，讓人看不真切模樣。

　醫院一如既往的有很多人，人來人往的，倒也沒什麼人注意莊姜。

　莊姜笑了下。

　她想起那回來，還是剛從西北迴來的時候，滿身風塵，一臉疲倦...卻滿心歡喜撲進了他的懷裡。

　而今來，她依舊滿心歡喜，卻更加從容不迫。

　她走出電梯，看著那條熟悉的走廊...笑了下，邁步往前走去。

　而後，她看見從走廊盡頭走來的唐卿，他穿著白大褂，頭上戴著帽子，臉上還掛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來。

　可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卿卿。」

　聲音並不響，尤其在這樣紛擾的醫院裡，便更加不會讓人注意了。

　唐卿卻像是聽見了一般，抬頭看來：「姜姜？」

　莊姜便笑，她一步步往前走去，走到他身前的時候，才笑著說了句：「我來接你下班。」

　唐卿還未說話，身邊的幾個醫生就先開了口：「唐醫生，這是誰呀？」

　還有人笑著開口說道：「唐醫生你不會出軌了吧？你這樣可是會被廣大粉絲揍得。」

　唐卿有些無奈。

　他摘下口罩，攬過莊姜的肩膀，笑著與他們鄭重介紹道：「我的女朋友，莊姜。」

　先前與唐卿一起走的，都是年輕的醫師，一聽這話便紛紛炸開了鍋。

　「什麼？」

　「臥槽，不是吧？」

　「注意形象注意形象，不要爆粗。」

　「真真真，真是那位？」

　...

　莊姜笑了下，她摘下了棒球帽，抬眼看著他們，說了話：「你們好，我是唐卿的女朋友，莊姜。」

　她這一舉動，更是炸開了鍋。

　好在他們還記得這是醫院，不允喧嘩，也知道莊姜並不想讓他人知道。

　便又低聲炸開了鍋。

　「臥槽，還真是！」

　「我的天，我在做夢？誰來掐掐我...哎，疼！」

　「女，女神你要不跟我們一起吃飯？」

　...

　莊姜笑著抬了眼，看著唐卿，觸到他無奈的雙眼，笑意便愈發濃了。

　她握過唐卿的手：「好啊，不過今天不行。」

　「今天啊，我要帶他去見家長。」

　她這話說完，不僅那群年輕醫師愣住了，就連唐卿也怔楞了片刻...

　良久，唐卿看向莊姜，磕磕絆絆說了話：「什，什麼？」

　莊姜抬頭，眉眼都綻開了笑:「見家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