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章
醫院。
莊姜被送到醫院的時候, 已是半夜時分。
醫院位處C市中心, 地處繁華階段, 位置卻很是隱蔽。這是一傢俬人醫院, 不僅設施精良, 就連工作人員也都是少言知事的...知曉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時鐘正在一分分鐘過去, 而這處卻無人說話, 他們侯在一處,該備下的東西都已備好, 而他們卻依舊靜默無聲。
樓道上燈火通明,外頭的雨聲也漸漸消去了。
李舒坐在椅子上, 她面色蒼白,眼下烏青很重,就連唇畔也有些青紫...時不時的還往電梯口看去幾眼。
喬治看著她這幅模樣, 心下便一痛, 他握著李舒冰涼的雙手, 輕輕搓揉起來。
「我有些害怕...」
李舒的聲音很輕, 在這雨夜裡,在那那一聲又一聲的雨聲中,聲音低啞, 有幾分縹緲...她回頭看著喬治:「如果不是因為我,姜姜便不會被綁架。她,以後會不會不理我了?」
喬治聽著她話間的顫音,還有那即將快倒下的身軀。他搖了搖頭, 伸手圈她入懷:「曲芝這樣做並不是臨時起意,便是沒有這次,以後也會如此...莊薑是個明事理的人,不會把這些事怪到你的頭上,你不用擔心。」
至於那位唐先生...
喬治皺了皺眉,他這會倒也說不清這位唐先生是什麼想法了。今夜見到的唐卿,與先前在法國所見的,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他心下嘆了口氣,卻終究未曾把這些說出來。
儘管喬治說的很有道理,可是李舒還是止不住要擔心...
她只要一想到莊姜被綁架,別墅裡還放著火油,要是...要是他們先前趕不及,要是他們沒有發現,那麼,這個世上便沒有姜姜了。
如果這個世上沒有了莊姜,那該怎麼辦?
她只要想到這些,心裡便有著喘息不過來的疼痛。
李舒把臉埋在喬治的懷裡,聽著那裡頭傳來心跳的聲音,混著她無言的哭泣...
在這夜色中,在這已無風雨的夜色中,沉默而窒息。
...
快到凌晨三點的時候。
在李舒即將撐不住的時候...
電梯鈴終於響了。
所有人都抬頭往那處看去,醫生護士立馬忙活起來。
李舒也已經回過了神,她手撐著喬治的胳膊,支撐著已經疲累不堪的身子迎了上去。
而後她看見那個躺在唐卿懷裡,面色蒼白的女人,心下跟著一抽。
「姜姜...」
她抬頭看向唐卿,抖著唇,低聲問他:「姜姜,姜姜,她怎麼樣?」
唐卿的面色有些慘白,嘴唇也有些泛白,往日溫潤的一雙眼如今卻只餘冰寒。許是淋了些雨,臉上,頭髮上,衣服上,現在都沾著雨珠。
在他懷裡的莊姜,卻一絲雨都未曾淋到。
唐卿未說話,他只是抱緊了莊姜,無言而漠然的瞥了她一眼...
無需說話,單單這一眼便已經讓李舒生下了退卻。
而後,他徑直邁步往前走去。
身後跟著的顧遇、沉安幾人也未看她,隨唐卿一道往前去。
腳步聲響,疾走匆匆。
李舒往後退了一步,要不是有喬治扶著她,保不準這下就要徑直摔了去。她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腳步有些虛軟,聲音也有些無力:「他在怪我。」
她伏在喬治的懷裡,眼淚似是流不盡。
李則看著這樣的李舒,心下也有些疼,畢竟是他疼愛了二十多年的妹妹。他伸手輕輕撫上她的發,而後是低聲說話,瘖啞的聲音中也透著一股子疼惜:「他不是在怪你,他是在怪自己。」
一夜操勞,半宿奔波,他的聲音也愈發啞澀起來。
「我們過去的時候,莊姜被綁在床上不能動彈,床頭櫃上還放著一把刀...」
他合了闔眼,想起先前那副場景,沉穩多年、彷彿對世事都無法起波瀾的那顆心,泛起了一下又一下的漣漪...混著餘悸與後怕,他嘆了一聲:「若是再遲一會,她會被曲芝刺死,然後困於火中。」
李舒聽到這些話,忍不住身子大顫,她回頭看他,蒼白的臉上透著狠厲,她攥緊了手心,啞聲問道:「曲芝呢?她在哪裡?」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
她竟然敢如此對姜姜,她絕對,絕對不會放過她!
李則看她一眼:「她已經被人綁了起來,她的身上除了綁架,還涉及了兩條命案,現在由沉家先代替關了——」
其實這樣的做法並不好,尤其是他這樣的身份,原本是不該允他們做這樣的事。
只是,他只要一想起被綁在床上,不能動彈的莊姜,心下就有說不出的痛與氣...
因此,他默許了。
他默許他們做這樣的事,只當未曾看見。
李則揉了揉眉心,連著幾夜沒好好休息,他已經再也支撐不住了...
他抬頭,又看了看那道緊閉的病房門,還有那四個站在病房外的男人。
他想等她醒來,可是,好像也沒什麼必要了。
她已安全,這就夠了。
李則看向李舒,淡淡說了一句:「這事與莊姜有關,最後如何處置,由她決定吧。」
待說完這話,他便徑直轉身往電梯口走去。
「哥。」
李舒喊住了他,今夜之事,調動了暗衛,家中眾人自然已經知曉了...
李家權勢太大,要不是從來安分守己,又有中央那位叔伯撐著,早已是他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了,如今要是再讓有心人知曉「暗衛」一事。
不知要做什麼文章。
李舒咬住了唇,即使她沒有政治的聰慧,可她也知曉,這樣事情的曝光,對李家不會是好事...
她看著李則的背影,嘆了口氣,一時之間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李則停下了腳步,他知曉她要說些什麼。
那個時候,他什麼都沒有想——
他匆匆趕來,放出這一條被家族掩藏百年之久的秘密,在這政權跌宕的時候,把家族置身於這危險之中。
身為家中掌權人,在這樣的時刻...
他知道,對家族來說,這樣不好。
他能猜測到會面臨什麼樣的問題,祖父的無奈,家中族人的不信任,這些他都想到了。
李則什麼話都沒有說。
他依舊邁步往前走去,在電梯門口,停了步子。
他回頭看向那條過道,門已經開了...
應該沒事了吧?
他想起先前,他所說的那兩個理由。
一為李家承諾,二為李舒之過。
他說的大義凜然,嚴正無私。
其實,他只是不想讓她消失在這個世界...
他做了這麼多,不過只是因為,他喜歡上她了。
李則合了闔眼。
他應該去看看的,他披風戴雨,一夜奔波。
不過就是想看看,看看她有沒有醒來,看看她現在可好?
李則的唇角有幾分轉瞬即逝的笑容,他很少笑,偏偏涉及莊姜的時候,他便會無意間露出這樣的笑容。若是有人看見,那自然會知曉這個轉瞬即逝的笑容,竟似冬雪初消,冰山摺痕...
如三春四月,最溫暖的一束陽光。
可也不過這麼一會,無人瞧清,李則的面上便依舊是素日的淡漠和從容...
他在那條過道停留了一眼,只一眼,卻似亙古都未錯過眼。
而後——
李則收回了眼神,聲平:「走吧。」
———
莊姜醒來時,已是隔日清晨。
她晚間似醒非醒的醒來過幾回,夢中事物變化,人物眾多...
她看不清,也認不出。
剛剛聽見幾個叫她的聲音,便又沉沉睡去。
莊姜揉著眉心,剛剛醒來,頭腦還是有些暈沉,不過總算不是醒來便睡的狀況了。
她睜開眼,看向身邊的佈置...
牆壁雪白,放著沙發、電視,卻還是能看出是個醫院。
私立醫院。
她一面環顧,心下漸漸鬆下一口氣。
看來,她真的遠離了,遠離那個鬼地方了。
她活下來了。
莊姜抽了抽手,卻未抽回。
而後,她垂眼看向另一側,看到唐卿。
他正緊緊握著她的手,側著臉靠在床上,面色慘白,眼下烏青...
一副沒有休息好的模樣。
莊姜心下有疼惜,也有高興。
她想起唐卿昨夜冒著風雨趕來的時候,讓她不知身在夢中還是幻中。
她原以為,這輩子,她都見不到他了。
真好,真好啊...
她還活著,他還在她的身邊。
莊姜伸手輕輕撫過他微微攏起的眉心,還有那有些泛白的嘴唇...
唐卿察覺到她的動靜,立馬握住她的手,而後是細細看過她一回,才啞著聲,溫聲與她說話:「你醒了?」
莊姜點了點頭,她想說些什麼...
可是話還未出口,淚便先流。
她很少哭。
可是這兩日,她倒像是要把前面20多年積下的眼淚,都要哭個乾淨。
唐卿一看見她的眼淚,心下便一急,忙撫向她的臉,急聲問她:「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去叫醫生。」
他說完這話,便起身是要往外走去。
莊姜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甕聲說話:「我沒事。」
她看著他回頭,看著他面上掩不住的擔心。
良久,她笑了:「我真的沒事,只是有些後怕...卿卿,我以為,我原本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莊姜說完這句,便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曲芝舉起刀的時候,她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她甚至鬆開了手,鬆開了緊繃的神經,等待著曲芝手中的刀刺進她的皮肉,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不過還好,還好...
他來了。
她的卿卿來了。
唐卿看著她混著眼淚的笑容,心下愈發疼惜起來。
他俯身朝她吻去,從額頭至下巴,他把她臉上的淚,一道捲入舌尖,吞入腹中。
而後,他埋於她的脖頸間,輕聲安慰起她:「沒事了,以後都不會有事了。」
莊姜甕聲,點了點頭。
她想起昨天似夢非醒時碰見的幾個人,便抬起臉,啞聲問他:「我看到顧遇、李則了,還有...沉修。」
唐卿便與她說,自從她消失後發生的那些事。
一絲一毫,未曾隱瞞。
最後,唐卿握著她的手,溫聲說道:「如果不是他們,我不會這麼輕易的找到你...姜姜,對他們,我已不能只用謝了。」
莊姜也有些怔楞...
暗衛,李家的暗衛。
既是暗衛,便只能隱而不知。
這個消息,即使上一世,她都未曾知曉。
可見這秘密之大...
她未曾想到,李則竟然會派出這些人來救她。
還有沉修...
如果不是他的事先告知,如果沒有那一通電話,那麼即使最後他們趕了過來,那麼她也早已沒有生息了。
是啊,單只言謝,的確不夠了。
可除去這一聲謝,她卻什麼都拿不出了...
莊姜抬頭看向唐卿,輕輕嘆息了一聲:「不管如何,我也該與他們好好道一聲謝。」
唐卿知曉她話中意思,不管他們需不需要,她這一聲謝,卻必須該道...
他輕輕撫向她的面,溫聲與她說著:「李則半夜走了,沉修一小時前也走了...你先好好養身體,等你好了,我與你一起去。」
莊姜點頭,她輕輕笑了...
笑容剛剛浮現表面,她便一蹙眉,是想起曲芝,便問他:「曲芝呢?」
這個女人,她堅決不能放任她逍遙出逃!